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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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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槐花

其實,當初與池意重逢的時候,心沒心動不知道,很多的是心疼。

難以言喻的心疼夾雜著回憶,竟比心跳還要強烈。

他不明白,自己的池意,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站在書架後面,像是要躲著嚇嚇他,像十七歲一樣,從後面拍拍他的肩膀:“江大學霸,今天學什麽呀?”

可是沒有,他只是呆呆地站著,眼睛裏沈澱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灰蒙蒙的一片,了無生氣。

他看見了池意手上的傷囗和針孔,心疼得不行。可對方卻只是輕飄飄地來了一句:“我們認識嗎?”

那一刻,無論有多少話他也說不出來了。

他知道池意過得不好,池榮的曲子確實火遍了大街小巷,每次聽著那首歌,他都會忍不住想到池意,他該有多難受啊。

真的,他已經錯過了池意的太多,他變了,苦難磨平了他的棱角,那個任性,又有點傲氣的池意不見了。

他變得很安靜,是那種空洞麻木的安靜。坐在音樂會的座位上,臉色慘白,而葉玹在他旁邊滿面春風,一臉驕傲地看著臺上的池榮。

池意,你明明是想讓我帶你走的不是嗎,為什麽要裝作若無其事…

從醫院那次以後,他就開始調查池家了。池家對他來說真的是牢籠,池意能活到現在真是個奇跡。

六歲開始當哥哥的替身,當黏合養父母婚姻的工具。

生病了那麽久,竟然都沒有人知道,還是因為自殺未遂才被看到。

他一定要帶他回家。

池意真的變了,他看著池意叼著煙,灰白色的煙迷蒙了他的眼,身影顯得如此孤寂。

他以前不會抽煙的。

手上的傷也變多了,變深了。

後來池意告訴他,他自殺了三次。他望著江尋,眼睛很平靜,卻又很洶湧。

燈塔計劃根本就不是人待的。

不過沒有關系,池意,我們回家了。

他推開房門,將溫水和分裝藥盒放在床頭櫃上:“醒了?還要再睡會兒嗎?”

池意呆呆地坐在床上,似乎有些沒睡醒:“…嗯。”

江尋餵池意吃完藥,他還是坐在那裏,江尋覺得他有些不對勁,試探性地開口:“池意?怎麽了?”

池意還是沒有開口,把頭埋進江尋的懷裏,像撒嬌一樣,可江尋卻感覺到了懷裏人不正常的體溫:“你發燒了,去醫院看看?”

池意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搖頭,眼神裏帶著懇求:“不去醫院…”

江尋看著他眼中清晰的恐懼,心中一痛,妥協了。“好,不去醫院。但必須聽我的。”

醫生檢查後,診斷是免疫力極度低下導致的病毒性感冒,伴有明顯的神經衰弱和應激後遺癥。“

身體底子太差了,這次發燒是長期透支的集中體現。需要絕對靜養,加強營養,不能再勞心費神。”醫生開了藥,叮囑要密切觀察體溫。

江尋謝過醫生,送走人後,他取消了近期所有非必要的工作安排,親自守著池意。

餵藥,物理降溫,煮易消化的粥和小菜,幾乎是寸步不離。

池意這場病來勢洶洶。

就像某種堆積已久的東西,本來只靠一根神經強撐著,在有了依靠以後,毫不猶豫地斷掉。

夜裏尤其難熬,他時常被混亂的夢境糾纏,有時是療養院的電擊床,有時是美紗墜落的身影,有時是父母冰冷的臉和酒店包廂裏令人窒息的氛圍。

一直糾纏著他,走也走不出,看也看不破。

明知道是假的,卻還是會被困住。

半夜的時候,池意會死死抓住江尋的手,嘴裏無意識地喃喃道,聲音裏帶著哽咽:“…我想…回家。”

江尋知道,他不是真的想回家,池家不是他的家,是牢籠。

他想回家,只不過是想回一個有愛他的人的地方而已。

江尋握著他的手,低聲在他耳邊重覆:“沒事了,池意,我在這裏。只是做夢,都過去了…”

池意會在他的安撫下逐漸平靜下來,緊緊抓著他的手,像抓住唯一的浮木,然後再次沈沈睡去。

看海的計劃,被無限期擱置。

“等你好了,我們再去。”江尋低聲承諾,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腕骨,“不急,海就在那裏,又不會跑。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池意燒得迷迷糊糊,只是憑本能將臉埋進他溫涼的掌心,尋求慰藉。

幾天後,高燒終於退去,轉為持續的和咳嗽。

那段時間,池意的情緒好像也和身體一起垮下來了。

他變回了圖書館再見時的樣子。

脆弱,蒼白,有時會分不清現實,有時陷入巨大的痛苦與掙紮中。

“江尋,”他會把自己窩進江尋的懷裏,咳得撕心裂肺:“你…還疼不疼啊…”

江尋知道他說的是自己六年前被打聾的左耳。

他無助地抓著江尋的衣襟,眼淚撲籟籟地掉,像五號巷那次止不住地重覆一句話:“江尋,對不起…我不愛你了…我不愛你了…我不能再愛你了…”

“沒關系的…沒關系…”江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忍不住被他聲音扯得淚水也有些忍不住:“我不疼…我不疼…”

我不疼,你才是,疼不疼啊…

你個傻子,一個人在國外,被關進地獄,被虐待,被抄襲,受了委屈也不說,你讓我怎麽放心

池意越哭,他就越內疚。

他調查燈塔計劃的時候,看那些詞語看得他心都要揪起來,這等迂腐陳舊的思想,竟然現在還有。

愛一個人不是錯,追求自由也不是錯,在誕荒的黑暗走一條充滿光明但特立獨行的路更不是錯。

它明明叫燈塔,裏面卻沒有光

“池意,別怕,別怕,我在這呢…”淚水漸漸模糊視線,連聲音裏都沒了幾分底氣。

江悅開了幾盒強控制的藥,只有吃了藥以後,池意才會安靜下來,只是呆呆地望著窗外,什麽話也不說。

不知道鬧騰了多少夜,快有一個月,池意才慢慢恢覆正常,情緒穩定下來。

這場病幾乎掠走了池意所有的精神,整天病怏怏的,睜眼就是吃藥。

“江尋,我想去看海。”池意把自己裹在毯子裏,聲音悶悶的。

這無疑是胡鬧,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出個門都成問題,心裏竟還惦記著這個。

“乖,你先把身子養好,不著急。”江尋在他臉上落下輕輕一吻,幫他掖好毯子的邊角。

“對不起...”池意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聲音輕得像羽毛,“耽誤了行程…”

江尋正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冰糖雪梨水進來,聞言,只是坐在床邊,舀起一勺,輕輕吹涼,遞到他唇邊:“說什麽傻話。海就在那裏,又不會跑。”

他看著池意順從地小口喝下梨水,才繼

續道,語氣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沈穩:“醫生說了,你需要靜養,但也不能總悶在家裏,不利於恢覆。而且...我也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

池意擡起眼簾,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明天開始,你跟我去公司。”江尋說出他的決定,“我辦公室裏有休息間,很安靜。你可以在裏面睡覺、看書,或者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這樣我能隨時看到你,也方便照顧你。”

“我…我會打擾你工作…”他試圖找理由。

“不會。”江尋打斷他,語氣篤定,“你在那裏,我才能安心工作。”他頓了頓,看著池意閃爍的眼神,補充道,“就當是陪陪我,好嗎?”

他看著江尋,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他輕輕點了點頭:“好。”

於是,第二天,當池意身體稍微有力氣一些後,他便被江尋裹得嚴嚴實實,帶去了公司。

前臺小姐看到池意,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職業素養讓她立刻恢覆了標準的微笑。

“江總早。”

“早。”江尋微微頷算,手臂自然地虛扶在池意身後,護著他走向電梯。

辦公區寬敞明亮,員工們都在忙碌著,看到江尋和他身邊的池意,幾乎都驚掉了下巴。

他們那位有些嚴肅不近人情的老板,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牽著一個白發青年。

那青年容貌極其出色,卻帶著一種易碎的蒼白和安靜,微微低著頭,似乎不太適應這麽多投來的目光。

“江總早!”

“江總好!”

員工們紛紛起身問候,眼神卻忍不住好奇地瞟向池意。

江尋面色如常,一一頷首回應,握著池意的手卻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甚至側過頭,低聲對池意介紹:“這邊是市場部,那邊是技術研發…”

直到走進江尋的辦公室,池意才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江尋的辦公室很大,除了辦公區,確實有一個用磨砂玻璃隔出來的小休息間,裏面擺放著舒適的沙發,小冰箱,甚至還有一個簡易的唱片機和小書架。

“喜歡這裏嗎?”江尋關上門,將外面的世界隔絕,轉身就將池意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裏帶著笑意,“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專屬領地。”

池意靠在他懷裏,感受著他溫暖的體溫,心中那點剛進入陌生環境的不安漸漸消散。他點了點頭:“喜歡。”

“喜歡就好。”江尋低頭,在他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然後才戀戀不舍地松開他,“我就在外面辦公,有事隨時叫我。累了就去裏面休息。”

池意再次點頭。

江尋將空調溫度調高了點:“你好好待著,不舒服就叫我。”

池意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槐花又開了,一如當年,靜靜地閃著光。

外面傳的來令人安心的鍵盤敲擊聲。

自己的所愛之人,走遍千山萬水,竟又回到了自己身邊,好像中間的痛苦只是一場夢。

他也許該相信這世上有七日痊愈的奇跡。

愛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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