屢變星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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屢變星霜
池意這一覺睡得前所未有的沈，卻也並不安穩。
夢境光怪陸離，時而是在瑞士療養院冰冷的隔離室，時而又回到江尋布置的那個溫暖房間裏，耳邊交替回響著霍夫曼醫生冷漠的指令和江尋溫柔的安撫。
他在睡夢中時而蜷縮，時而驚悸，直到被窗外漸亮的晨光喚醒。
睜開眼，有幾秒鐘的茫然。陌生的天花板，溫暖的光線，空氣中彌漫著屬於江尋的清爽氣息。
胃部依然傳來隱隱的鈍痛，有點難受。
房門被輕輕推開，江尋已經穿戴整齊，看起來像是起了很久。他手裏端著一杯溫水和一個白色的藥瓶。
“醒了？感覺怎麽樣？”他走進來，身上穿著簡單的家居服。。
“還好。”池意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想坐起來，卻使不上力。
江尋很自然地走到床邊，將水杯和藥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伸手扶住他的背。
“先喝點水。這是醫生早上來看過之後開的胃藥，說你可以吃。”江尋將水杯遞到他手裏。
“醫生？”池意接過水杯，有些訝異。
“嗯，我請了相熟的家庭醫生過來看看。”江尋解釋道，“他說你主要是長期精神緊張、飲食不規律導致的胃腸功能紊亂，加上有點低血糖和營養不良。需要好好靜養，按時吃飯吃藥。”
江尋將藥片遞到池意的嘴邊，動作溫柔，指腹碰到池意柔軟的嘴唇，帶著引導的意味。
池意順從地吞下，疑惑地望著江尋：“你不用去公司嗎？”
“今天周末。”江尋笑了笑，“而且，公司的事可以遠程處理。現在，你最重要。”
“餓了嗎？”江尋望向他。
“…有點。”他撒了謊，其實他現在一點胃口也沒有，但還是點了點頭。
江尋把粥端了進來，池意看著那勺粥，又看了看江尋充滿關切的眼睛。
胃裏依然沒有什麽食欲，甚至想到食物有些抵觸。但他知道，他必須吃下去。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不讓眼前這個人擔心。
他張開嘴，勉強咽下了那口粥。
味道很好，溫暖熨帖。
“慢慢來，不著急。”江尋極有耐心，一勺一勺地餵著，一碗粥吃了很久。
但這對池意來說，已經是近期難得的進步了。
“今天周末，”江尋看著他吃完粥，語氣隨意地說道，“你…要一起去嗎？”
“她一直很想你。上次你在學校不告而別後，回來她哭了好久，說你看起來…很不好。”
池意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又溫暖：“好。”
出發前，江尋拿出一件自己的淺色羊絨開衫遞給池意：“外面風大，你穿這個。你太瘦了，我的衣服你穿著可能有點大，將就一下。”
池意接過衣服，默默穿上，寬大的衣服果然更顯得他身形單薄，卻也奇異地帶來一種被包裹的安全感。
江尋開車，池意坐在副駕駛。“緊張嗎？”等紅燈時，江尋忽然問。
池意怔了怔，緩緩點頭。有一點。怕自己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
自己早已不是他們記憶中的池意了。
江尋笑了笑，伸手過來，輕輕握了握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很快又松開：“別緊張，她看到你，只有高興的份。”
車子在學校門口停下。周五，門口等著不少來接孩子的家長。很快，穿著統一校服的學生們拉著行李箱，說說笑笑地湧了出來。
江尋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很快，他眼睛一亮，揮了揮手：“小遇！這裏！”
池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江遇正拖著行李箱蹦跳跳地朝這邊跑來。
池意沒由來地一陣心慌，低下頭不敢去看江遇的笑臉。
“哥哥！”江遇笑著跑過來，隨即目光落在池意身上。
“池意哥哥！”江遇驚喜地叫出聲，她看看哥哥，又看看池意，露出一幅滿足的表情包：“你和哥哥和好啦？”
“別胡說，”江尋輕笑道：“我和你池意哥哥什麽時候鬧過矛盾了？你是不是小說看多了，別瞎想。”
江遇點點頭，望向池意時眼眶卻紅了，癟著嘴，心疼地問：“池意哥哥，你生病了嗎？是不是很疼？”
池意搖了搖頭，擡手，虛虛地抱了一下江遇，動作生澀卻溫柔：“不疼了。看到小遇，就好多了。”
江遇伸手想去拉池意的手，但又似乎想起什麽，動作頓住了，只是湊近了些，小聲說：“池意哥哥，你好像比以前更白了，不過還是很好看！”
說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江尋看著妹妹和池意之間的互動，眼神柔軟。他揉了揉江遇的頭發：“行了，別纏著你池意哥哥了，媽還在家等著呢。”
“知道啦！”江遇吐了吐舌頭。
回程的路上，江遇興奮地坐在後座，扒著前座的靠背，小嘴叭叭地說個不停。說學校裏的趣事，說新交的朋友，說她又學會了做什麽菜。
她的聲音清澈悅耳，帶著少女特有的甜美。
池意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灰藍色的眼眸裏，漾開淺淺的、真實的暖意。
江尋透過後視鏡看著這一幕，嘴角始終帶著溫柔的笑意。
車子沒有回江尋的公寓，而是開回了以前和母親同住的那個家。江悅早在門口等著看到池意從車上下來，她眼中瞬間湧上淚光，卻努力保持著笑容，快步上前，像對待自己孩子一樣，輕輕擁抱了他一下。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她聲音哽咽，充滿了慈愛和一種了然的心疼，“小意，快進來，讓阿姨看看。”
“瘦了這麽多…快進來，阿姨做了你以前愛吃的…。”
沒有過多的寒暄，沒有刻意的安慰，就像他只是出門遠行了一段時間，如今歸家了一般自然。
熟悉的樓道，熟悉的房門，熟悉的飯菜香味。一切都讓池意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只是，當年那人已經長大，就連小遇當初比劃著手語的小姑娘現在也可以開口說話。
午飯的氣氛溫馨而融洽。江悅不停地給池意夾菜，叮囑他多吃點。江遇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努力想把池意拉進他們的聊天裏。江尋則細心地幫池意剔掉魚刺，將排骨夾到他碗裏。
池意話依舊很少，他小口地吃著飯菜，聽著他們說著。
飯後，江遇拉著池意去看她養在陽臺上的植物，獻寶似的介紹每一盆的名字和習性。
江悅看著陽臺上，女兒仰著頭和池意說話，而池意微微低頭，認真傾聽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對兒子說：“這孩子…受苦了。改天你帶他來做個評估，如果他願意話。”
江尋動作一頓，點點頭：“好，我會照顧好他的。
“有什麽需要媽媽幫忙的，盡管說。”
陽光灑滿陽臺，小小的多肉植物在盆裏茁壯成長。
江遇指著其中一盆葉片肥厚、頂端帶著淡粉色的，對池意說：“池意哥哥，這個叫‘靜夜’，是不是很好看？我把它送給你好不好？你把它放在房間裏，晚上看著它，就不會做噩夢了。”
池意看著江遇純真而充滿關懷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盆生機勃勃的小植物，輕聲道：“謝謝小遇。”
“不客氣！”江遇笑得眼睛彎彎，“池意哥
哥，你以後會經常來看我嗎？會和哥哥，還有我們，一起吃飯嗎？”
池意擡起頭，目光越過江遇，看向廚房門口正溫柔註視著他的江尋。
他沈默了幾秒，然後，對著江遇，也像是對著江尋，很輕，卻很清晰地點了點頭。
“嗯。”
江遇越聊越來勁，獻寶似的把她近期的畫作全都搬了出來，鋪滿了整個沙發和地板。有水彩的校園一角，有油畫的靜物花卉，還有幾張充滿奇思妙想的漫畫風格人像。
“這張是寫生，我們學校的梧桐道，秋天
的時候可好看了！”
“這張是媽媽養的水仙花……”
“池意哥哥你看這張，像不像哥哥板著臉訓人的樣子？我偷偷畫的，他都不知道！”她指著一張Q版的、眉頭緊鎖的江尋畫像，自己先咯咯笑了起來。
池意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一張一張認真地看過去。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裏，映著澄黃的燈光，顯得比平時明亮許多。
看到那張Q版江尋時，他也忍不住笑了“…神韻抓住了，真像你哥。”
江遇得到他的肯定，更是興奮得臉頰紅撲撲的，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像一只快樂的小麻雀。
江尋和母親收拾完廚房，端著切好的水果和泡好的熱茶走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江尋的目光落在池意微微放松的側影和江遇眉飛色舞的小臉上，眼神柔軟。
江悅則欣慰地笑了笑，將水果盤放在茶幾上，柔聲道：“小意，小遇，吃點水果，歇會兒再看。”
“謝謝阿姨。”池意擡起頭，禮貌地說。
江遇則直接拿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媽媽你看，池意哥哥說我的畫有進步！”
“是是是，你最棒了。”
“小意，以後沒事就常來家裏，阿姨給你做好吃的。你看你，小時候就喜歡吃我做的菜，是不是比外面的好吃？”江悅語氣溫柔，雙眼彎彎。
他輕輕“嗯”了一聲，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靦腆：“很好吃...和以前一樣。”
“你喜歡就好。”江母笑得更開心了，“下次想吃什麽，提前跟阿姨說。”
江尋坐在另一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削著一個蘋果，他的動作熟練而穩定，皮連貫地垂落下來。他削好後，將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插上牙簽。
然後，自然地遞到池意嘴邊。
“哥，我也要你餵！”江遇故意撒嬌。
江尋無奈地看她一眼，還是拿起一塊遞到她嘴邊，江遇啊嗚一口吃掉，得意地晃著腦袋。
江尋從茶幾底下掏出一本厚厚的相冊。
“要不要看看？”他將相冊放在池意面前的茶幾上，“裏面有些老照片，還有小遇小時候的糗照。”
“哥！不許看我的糗照！”江遇立刻撲過來想搶，被江尋輕松擋住。
池意看著那本皮質封面的厚重相冊，笑著伸手輕輕翻開。
第一頁就是一張泛黃的照片，上面是年輕許多的江悅，懷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旁邊站著小小的、表情嚴肅的江尋，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觸嬰兒的臉頰。
“這是小遇剛滿月的時候，”江悅湊過來，指著照片笑著說，“他那時候可緊張這個妹妹了，誰碰都不行。”
往後翻，是江尋和江遇成長的點滴。江尋從小就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而江遇則像個跟屁蟲，總是在哥哥身邊。
池意看得十分專註，目光在每一張照片上停留。
這些平凡的、充滿煙火氣的瞬間，是他成長過程中極度匱乏的東西。
透過這些定格的畫面，他仿佛能觸摸到另一種人生的溫度。
翻到後面，他不由得楞住了一一那是他和江尋。
背景是在青梧一中，兩人身上還穿著魔法袍。
照片上的自己，比現在青澀很多，看著江尋的頭頂，眼神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拘謹，但嘴角是微微上揚的。
江尋正低著頭，面對著他，手上正整理著池意的魔法袍領子，目光溫柔。
“這張是關櫟那個傻丫頭偷拍的，就在那次運動會。
池意怔怔地看著照片上那個自己。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澀澀，卻又帶著暖意。
原來，他也曾擁有過這樣的時刻。
江遇也安靜下來，靠在池意身邊，小聲說：“池意哥哥，你以前笑起來很好看的，你應該多笑笑。”
池意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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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意這一覺睡得前所未有的沈，卻也並不安穩。
夢境光怪陸離，時而是在瑞士療養院冰冷的隔離室，時而又回到江尋布置的那個溫暖房間裏，耳邊交替回響著霍夫曼醫生冷漠的指令和江尋溫柔的安撫。
他在睡夢中時而蜷縮，時而驚悸，直到被窗外漸亮的晨光喚醒。
睜開眼，有幾秒鐘的茫然。陌生的天花板，溫暖的光線，空氣中彌漫著屬於江尋的清爽氣息。
胃部依然傳來隱隱的鈍痛，有點難受。
房門被輕輕推開，江尋已經穿戴整齊，看起來像是起了很久。他手裏端著一杯溫水和一個白色的藥瓶。
“醒了？感覺怎麽樣？”他走進來，身上穿著簡單的家居服。。
“還好。”池意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想坐起來，卻使不上力。
江尋很自然地走到床邊，將水杯和藥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伸手扶住他的背。
“先喝點水。這是醫生早上來看過之後開的胃藥，說你可以吃。”江尋將水杯遞到他手裏。
“醫生？”池意接過水杯，有些訝異。
“嗯，我請了相熟的家庭醫生過來看看。”江尋解釋道，“他說你主要是長期精神緊張、飲食不規律導致的胃腸功能紊亂，加上有點低血糖和營養不良。需要好好靜養，按時吃飯吃藥。”
江尋將藥片遞到池意的嘴邊，動作溫柔，指腹碰到池意柔軟的嘴唇，帶著引導的意味。
池意順從地吞下，疑惑地望著江尋：“你不用去公司嗎？”
“今天周末。”江尋笑了笑，“而且，公司的事可以遠程處理。現在，你最重要。”
“餓了嗎？”江尋望向他。
“…有點。”他撒了謊，其實他現在一點胃口也沒有，但還是點了點頭。
江尋把粥端了進來，池意看著那勺粥，又看了看江尋充滿關切的眼睛。
胃裏依然沒有什麽食欲，甚至想到食物有些抵觸。但他知道，他必須吃下去。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不讓眼前這個人擔心。
他張開嘴，勉強咽下了那口粥。
味道很好，溫暖熨帖。
“慢慢來，不著急。”江尋極有耐心，一勺一勺地餵著，一碗粥吃了很久。
但這對池意來說，已經是近期難得的進步了。
“今天周末，”江尋看著他吃完粥，語氣隨意地說道，“你…要一起去嗎？”
“她一直很想你。上次你在學校不告而別後，回來她哭了好久，說你看起來…很不好。”
池意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又溫暖：“好。”
出發前，江尋拿出一件自己的淺色羊絨開衫遞給池意：“外面風大，你穿這個。你太瘦了，我的衣服你穿著可能有點大，將就一下。”
池意接過衣服，默默穿上，寬大的衣服果然更顯得他身形單薄，卻也奇異地帶來一種被包裹的安全感。
江尋開車，池意坐在副駕駛。“緊張嗎？”等紅燈時，江尋忽然問。
池意怔了怔，緩緩點頭。有一點。怕自己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
自己早已不是他們記憶中的池意了。
江尋笑了笑，伸手過來，輕輕握了握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很快又松開：“別緊張，她看到你，只有高興的份。”
車子在學校門口停下。周五，門口等著不少來接孩子的家長。很快，穿著統一校服的學生們拉著行李箱，說說笑笑地湧了出來。
江尋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很快，他眼睛一亮，揮了揮手：“小遇！這裏！”
池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江遇正拖著行李箱蹦跳跳地朝這邊跑來。
池意沒由來地一陣心慌，低下頭不敢去看江遇的笑臉。
“哥哥！”江遇笑著跑過來，隨即目光落在池意身上。
“池意哥哥！”江遇驚喜地叫出聲，她看看哥哥，又看看池意，露出一幅滿足的表情包：“你和哥哥和好啦？”
“別胡說，”江尋輕笑道：“我和你池意哥哥什麽時候鬧過矛盾了？你是不是小說看多了，別瞎想。”
江遇點點頭，望向池意時眼眶卻紅了，癟著嘴，心疼地問：“池意哥哥，你生病了嗎？是不是很疼？”
池意搖了搖頭，擡手，虛虛地抱了一下江遇，動作生澀卻溫柔：“不疼了。看到小遇，就好多了。”
江遇伸手想去拉池意的手，但又似乎想起什麽，動作頓住了，只是湊近了些，小聲說：“池意哥哥，你好像比以前更白了，不過還是很好看！”
說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江尋看著妹妹和池意之間的互動，眼神柔軟。他揉了揉江遇的頭發：“行了，別纏著你池意哥哥了，媽還在家等著呢。”
“知道啦！”江遇吐了吐舌頭。
回程的路上，江遇興奮地坐在後座，扒著前座的靠背，小嘴叭叭地說個不停。說學校裏的趣事，說新交的朋友，說她又學會了做什麽菜。
她的聲音清澈悅耳，帶著少女特有的甜美。
池意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灰藍色的眼眸裏，漾開淺淺的、真實的暖意。
江尋透過後視鏡看著這一幕，嘴角始終帶著溫柔的笑意。
車子沒有回江尋的公寓，而是開回了以前和母親同住的那個家。江悅早在門口等著看到池意從車上下來，她眼中瞬間湧上淚光，卻努力保持著笑容，快步上前，像對待自己孩子一樣，輕輕擁抱了他一下。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她聲音哽咽，充滿了慈愛和一種了然的心疼，“小意，快進來，讓阿姨看看。”
“瘦了這麽多…快進來，阿姨做了你以前愛吃的…。”
沒有過多的寒暄，沒有刻意的安慰，就像他只是出門遠行了一段時間，如今歸家了一般自然。
熟悉的樓道，熟悉的房門，熟悉的飯菜香味。一切都讓池意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只是，當年那人已經長大，就連小遇當初比劃著手語的小姑娘現在也可以開口說話。
午飯的氣氛溫馨而融洽。江悅不停地給池意夾菜，叮囑他多吃點。江遇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努力想把池意拉進他們的聊天裏。江尋則細心地幫池意剔掉魚刺，將排骨夾到他碗裏。
池意話依舊很少，他小口地吃著飯菜，聽著他們說著。
飯後，江遇拉著池意去看她養在陽臺上的植物，獻寶似的介紹每一盆的名字和習性。
江悅看著陽臺上，女兒仰著頭和池意說話，而池意微微低頭，認真傾聽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對兒子說：“這孩子…受苦了。改天你帶他來做個評估，如果他願意話。”
江尋動作一頓，點點頭：“好，我會照顧好他的。
“有什麽需要媽媽幫忙的，盡管說。”
陽光灑滿陽臺，小小的多肉植物在盆裏茁壯成長。
江遇指著其中一盆葉片肥厚、頂端帶著淡粉色的，對池意說：“池意哥哥，這個叫‘靜夜’，是不是很好看？我把它送給你好不好？你把它放在房間裏，晚上看著它，就不會做噩夢了。”
池意看著江遇純真而充滿關懷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盆生機勃勃的小植物，輕聲道：“謝謝小遇。”
“不客氣！”江遇笑得眼睛彎彎，“池意哥
哥，你以後會經常來看我嗎？會和哥哥，還有我們，一起吃飯嗎？”
池意擡起頭，目光越過江遇，看向廚房門口正溫柔註視著他的江尋。
他沈默了幾秒，然後，對著江遇，也像是對著江尋，很輕，卻很清晰地點了點頭。
“嗯。”
江遇越聊越來勁，獻寶似的把她近期的畫作全都搬了出來，鋪滿了整個沙發和地板。有水彩的校園一角，有油畫的靜物花卉，還有幾張充滿奇思妙想的漫畫風格人像。
“這張是寫生，我們學校的梧桐道，秋天
的時候可好看了！”
“這張是媽媽養的水仙花……”
“池意哥哥你看這張，像不像哥哥板著臉訓人的樣子？我偷偷畫的，他都不知道！”她指著一張Q版的、眉頭緊鎖的江尋畫像，自己先咯咯笑了起來。
池意盤腿坐在柔軟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一張一張認真地看過去。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裏，映著澄黃的燈光，顯得比平時明亮許多。
看到那張Q版江尋時，他也忍不住笑了“…神韻抓住了，真像你哥。”
江遇得到他的肯定，更是興奮得臉頰紅撲撲的，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像一只快樂的小麻雀。
江尋和母親收拾完廚房，端著切好的水果和泡好的熱茶走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江尋的目光落在池意微微放松的側影和江遇眉飛色舞的小臉上，眼神柔軟。
江悅則欣慰地笑了笑，將水果盤放在茶幾上，柔聲道：“小意，小遇，吃點水果，歇會兒再看。”
“謝謝阿姨。”池意擡起頭，禮貌地說。
江遇則直接拿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媽媽你看，池意哥哥說我的畫有進步！”
“是是是，你最棒了。”
“小意，以後沒事就常來家裏，阿姨給你做好吃的。你看你，小時候就喜歡吃我做的菜，是不是比外面的好吃？”江悅語氣溫柔，雙眼彎彎。
他輕輕“嗯”了一聲，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靦腆：“很好吃...和以前一樣。”
“你喜歡就好。”江母笑得更開心了，“下次想吃什麽，提前跟阿姨說。”
江尋坐在另一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削著一個蘋果，他的動作熟練而穩定，皮連貫地垂落下來。他削好後，將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插上牙簽。
然後，自然地遞到池意嘴邊。
“哥，我也要你餵！”江遇故意撒嬌。
江尋無奈地看她一眼，還是拿起一塊遞到她嘴邊，江遇啊嗚一口吃掉，得意地晃著腦袋。
江尋從茶幾底下掏出一本厚厚的相冊。
“要不要看看？”他將相冊放在池意面前的茶幾上，“裏面有些老照片，還有小遇小時候的糗照。”
“哥！不許看我的糗照！”江遇立刻撲過來想搶，被江尋輕松擋住。
池意看著那本皮質封面的厚重相冊，笑著伸手輕輕翻開。
第一頁就是一張泛黃的照片，上面是年輕許多的江悅，懷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旁邊站著小小的、表情嚴肅的江尋，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觸嬰兒的臉頰。
“這是小遇剛滿月的時候，”江悅湊過來，指著照片笑著說，“他那時候可緊張這個妹妹了，誰碰都不行。”
往後翻，是江尋和江遇成長的點滴。江尋從小就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而江遇則像個跟屁蟲，總是在哥哥身邊。
池意看得十分專註，目光在每一張照片上停留。
這些平凡的、充滿煙火氣的瞬間，是他成長過程中極度匱乏的東西。
透過這些定格的畫面，他仿佛能觸摸到另一種人生的溫度。
翻到後面，他不由得楞住了一一那是他和江尋。
背景是在青梧一中，兩人身上還穿著魔法袍。
照片上的自己，比現在青澀很多，看著江尋的頭頂，眼神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拘謹，但嘴角是微微上揚的。
江尋正低著頭，面對著他，手上正整理著池意的魔法袍領子，目光溫柔。
“這張是關櫟那個傻丫頭偷拍的，就在那次運動會。
池意怔怔地看著照片上那個自己。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澀澀，卻又帶著暖意。
原來，他也曾擁有過這樣的時刻。
江遇也安靜下來，靠在池意身邊，小聲說：“池意哥哥，你以前笑起來很好看的，你應該多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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