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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瀾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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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瀾潮生

池意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最後只剩下疲憊而壓抑的喘息。

他渾身無力,幾乎完全靠在江尋身上,才勉強站穩。

江尋緊緊摟著他,感受著懷中人單薄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心像是被無數細針反覆刺紮,密密麻麻地疼。

他沒有催促,沒有說話,只是用穩定的手臂和溫熱的胸膛給予無聲的支撐,像一座沈默而可靠的山。

夜風吹動兩人的衣角,露臺下的城市依舊喧囂,但這一方小小的角落,時間仿佛靜止了。

許久,池意才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試圖脫離這個讓他貪戀又不安的懷抱。

他的臉還埋在江尋肩頭,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對不起...弄臟你衣服了...”

江尋稍稍松開手臂,但一只手仍穩穩地扶在池意腰間,一只手輕輕擡起,用指腹極其小心地擦去他臉上未幹的淚痕。

“別說傻話。”江尋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跟我回家,好嗎?”

回家?池意擡起哭得紅腫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他。回哪個家?他還有家嗎?

“我們的家。”江尋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懼,補充道,語氣帶著安撫,“很近,安靜,沒有別人。”

池意看著江尋的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

到同意後,江尋自然地牽起池意冰涼的手,握在手心,帶著他穿過相對安靜的走廊,沒有再回那個喧囂的包廂。

他給關櫟發了條簡短的信息:【不好意思。我先帶池意走了,他需要休息。】

關櫟幾乎是秒回:【明白!照顧好他!有事隨時聯系我!】

走出餐吧,夜晚的涼風讓池意瑟縮了一下。江尋的車就停在附近。他拉開副駕駛的門,護著池意的頭頂讓他坐進去,細心地系好安全帶。

江尋的公寓確實不遠,位於市中心。

電梯直達頂層。公寓的大門是指紋和密鎖。江尋打開門,側身讓池意先進去。

公寓內部是簡約現代的裝修風格,色調以灰白為主,線條利落,視野開闊,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但不同於池意習慣的那種華麗冰冷,這裏處處透著生活的氣息:沙發上隨意搭著的毛毯,書架裏塞得滿滿的書和資料,開放式廚房的島臺上還放著一杯沒喝完的咖啡。

“隨便坐。。”江尋的聲音打破了沈默,他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要喝點熱水嗎?或者熱牛奶?”

池意搖了搖頭,他站在玄關,有些局促不安。

這裏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環境不同,溫暖,隨意,卻讓他感到一種闖入他人領地的生疏感。

江尋沈默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決心,向池意伸出手:“跟我來,帶你看個地方。”

池意有些疑惑,但還是把手放在了江尋的掌心。那只手溫暖而有力,牽引著他,走向公寓裏側的一間臥室。

江尋停在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做什麽重大的事情。

然後,他擰開門把手,推開了門。

“這是...你的房間。”江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沙啞。

池意怔住了,站在門口,難以置信地看著房間內的一切。

這間臥室不大,布置得卻異常用心。墻壁是溫柔的淺藍色,窗簾是印有灰藍色小星星的白色。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書桌,上面整齊地擺放著一些文具和…幾本嶄新的樂譜書。書桌旁是一個小書架,裏面塞滿了書,但仔細看,很多都是關於音樂的。名家作品集、作曲技巧,甚至是些冷門的音樂家傳記。

房間的一角,放著一架保養得很好的鋼琴。而最讓池意心臟驟停的,是床頭櫃上,擺著一個簡單的相框一一裏面是六年前,他們還在高中時,關櫟拉著他們拍的拍立得——沒想到她真的覆印出來了,而且還被江尋收藏了這麽多年。

不僅如此,書架的隔層裏,還放著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一個水晶球,裏面是下雪的埃菲爾鐵塔;一本厚厚的世界地圖冊;幾個造型別致的宮崎駿電影模型;甚至還有一盆看起來被精心照料著的、葉片肥厚的多肉植物。

這個房間裏面的每一樣東西,都仿佛是根據他的喜好,一點點收集、布置起來。

它不屬於現在這個蒼白破碎的池意,它屬於六年前那個還有著夢想和微光的少年,屬於江尋想象中他應該擁有的樣子。

“這六年...”江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低沈而緩慢,“我總想著,萬一你哪天回來了,得有個地方能立刻住下。得讓你覺得…這裏還是你的家。”

“我看到你覺得可能會喜歡的東西,就買下來放進來。樂譜…想著你也許還用得上。地圖和模型……希望你以後能自由地去任何地方。多肉…好養活,不像你那麽嬌氣。”他試圖讓語氣輕松一點,卻帶著更澀的酸楚。

池意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以為這世上早已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以為所有人都忘了他,或者希望他消失。

可是江尋...江尋卻在一個他看不到的地方,為他保留了一個完整的、充滿期待和愛意的空間。

六年,兩千多個日夜,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一點點布置這個房間,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歸來的人?

江尋走上前,輕輕將他擁入懷中。

“歡迎回家,池意。”他在他耳邊輕聲說。

江尋從他身後緊緊地抱著他,將頭埋進他的頸窩。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這六年缺失的都補回來。

池意知道江尋哭了,溫熱的液體滴在他肩膀上,刺得他也有點想哭。

“江尋…”池意試圖壓下喉間的酸澀,眼淚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我回來了。”

他回來了。

像是水凝成雲漂泊,最後還是落回了曾經的那一片土地。

不知道這樣抱了多久,江尋率先放手了。

“要不要…洗個熱水澡?早點休息。”江尋看著他依舊蒼白的臉色,提議道。

池意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衣服可能有點大,先將就一下。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浴室門關上,只剩下嘩嘩的水聲。池意站在溫熱的水流下,任由水流沖刷著身體,卻沖不散腦海裏翻騰的那些可怕記憶。

江尋的溫柔和體貼,像一面鏡子,反而更加清晰地映照出他過去六年所遭受的痛苦。

那些電擊的痛楚,隔離室的黑暗,藥物的副作用,美紗墜落的身影…一幕幕不受控制地閃現。

他猛地關掉水龍頭,扶著冰涼的瓷磚墻壁,劇烈地喘息起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池意?你沒事吧?”門外立刻傳來江尋關切的聲音。

“…沒事。”池意強迫自己穩住聲音,用毛巾胡亂擦幹身體,套上那件帶著江尋氣息的寬大睡衣。

走出浴室時,他的頭發還在滴水,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

江尋看著他濕漉漉的白發,眉頭微蹙,轉身去拿了吹風機。“坐下,把頭發吹幹,不然容易頭疼。”

池意順從地坐下,江尋站在他身後,打開吹風機,調到溫和的風檔,手指輕柔地穿過他細軟的白發。

兩人都沒有說話,空氣中只有吹風機發出的聲音和彼此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吹幹頭發,江尋收起吹風機,看著池意依舊緊蹙的眉頭,沈默了片刻,然後在他身邊坐下,距離不遠不近。

“池意,”江尋的聲音很輕,“如果…如果你願意,可以告訴我更多。不想說也沒關系,但別什麽都憋在心裏。”

池意身體一顫,低下頭,雙手緊緊攥住了睡衣的衣角。

那些傷痕太深,太醜陋,他連直面它的勇氣都沒有。

“…很醜。”他聲音沙啞,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傷痕不代表醜陋,只代表你經歷過什麽,並且活下來了。”江尋的目光落在他下意識摩挲手腕的動作上,那裏盤踞著一道猙獰的傷痕,看得他心悸,“而且,無論怎麽,都不會改變你是我喜歡的池意。”

他的語氣平靜而肯定,帶著一種強大的包容力量。

池意擡起頭,看向江尋。昏黃的床頭燈光下,江尋的眼神深邃而真誠,好像一切都沒變。

也許是這眼神給了池意勇氣,也許是他真的太需要傾訴。他緩緩地卷起了睡衣的袖子。

蒼白瘦削的手臂上,露出了一些深淺不一的疤痕,更深的那條幾乎劃過了整個手腕。

有些明顯是自殘,有些則像是...某種治療儀器的痕跡,觸目驚心。

江尋的呼吸瞬間一滯,他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才沒有失態。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那些傷痕上方,最終卻只是輕輕覆蓋在池意的手腕上,用自己掌心的溫度溫暖他冰涼的皮膚。

“江尋,你知道嗎,我曾經自殺過三次,一次割腕,一次上吊,一次吞藥,都沒死成。”池意輕輕將頭靠在江尋肩上,像呢喃一般:“我那時候不太正常,覺得死了就能見到你了,死了我就自由了。”

“現在想想,好搞笑啊,幸虧我當初沒再割深一點,不然我就見不到你了…”他的聲音很輕,很平,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江尋靜靜地聽著,他知道,池意不是傻,只有他實在不知道要怎麽做了。這麽想著,心裏的酸楚又不由的加重了一份。

當池意終於停下來,房間裏陷入一片沈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鳴笛聲,提醒著現實世界的存在。

江尋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怒火和心痛強行壓下去。他看著池意疲憊而蒼白的臉,輕聲說:“都過去了。現在你在這裏,是安全的。”

他扶著池意躺下,替他蓋好被子,然後自己躺在他旁邊,手輕輕擁著池意:“我們先不想了好嗎,睡吧,我就在這裏。”

池意躺在柔軟的床上,被子上是陽光和江尋身上幹凈的味道包圍著。

然後,他感覺到江尋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輕柔得讓他又一次眼眶發熱。

池意,你怎麽那麽矯情啊。

他這樣想著。

任憑自己沈溺在這夜色溫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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