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始弗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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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始弗渝
自那天以後，池意就經常去盛夏裏。
他依舊沈默。大部分時間，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個被清出一角的沙發上，看著關櫟伏案工作，畫筆在數位板或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有時，他會幫關櫟整理一些散落的畫稿，動作緩慢而細致，仿佛那是什麽珍貴的古籍。或者，當關櫟為某個配色或分鏡抓狂時，他會默默遞上一杯溫水。
關櫟一點沒變，她會喋喋不休地講她新構思的劇情，吐槽難纏的編輯，分享網上看到的趣事，甚至毫不避諱地談論她短暫而失敗的戀情。
她從不強迫池意回應，只是自顧自地說著，填滿盛夏裏的每個角落。
一個陽光慵懶的下午，關櫟一邊給漫畫上色，一邊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哎，池意，忘了跟你說，下周六晚上我們有個小範圍的高中同學聚會，挺多老同學都來，你要不要一起？”
池意正在幫她削鉛筆的手猛地一頓，鉛筆芯“啪”地斷掉了。
他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恐慌，幾乎是立刻搖頭，聲音緊繃：“不…我不去。”
“別急著拒絕嘛，”關櫟放下畫筆，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就是吃個飯，聊聊天，沒幾個人，都很隨意的。我知道你...可能不太適應這種場合，但總悶著也不好，就當出去透透氣？而且…”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觀察著池意的反應，“我聽說...江尋好像也會來。”
“江尋”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中了池意。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上一次在醫院裏江尋那雙痛心又堅定的眼睛，仿佛又出現在眼前。
“不…不行...”他猛地站起身，向後退了一步，像是要逃離什麽可怕的東西，“我不能見他…不能…”
他的反應如此劇烈，讓關櫟心裏一沈。
她放柔了聲音，走近一步，但沒有他：“池意，你聽我說。我不知道你和江尋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憋在心裏是會爛掉的。你總不能一輩子躲著，對吧？或許…這是個機會呢？哪怕只是見一面，什麽都不說，看看他現在怎麽樣，也好過你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對不對？”
池意眼神慌亂地閃爍。
說是這麽說，但池意不清楚自己這有沒有勇氣再去面對江尋。
“我…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我…變得很糟糕……”
“沒有人會覺得你糟糕！”關櫟斬釘截鐵地說，“池意，看著我！你還是你！
她抓住池意冰冷顫抖的手，用力握了握：“相信我一次，也相信江尋一次，好嗎？就當是陪我去，要是覺得不舒服，我們隨時可以走。”
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關櫟也不急，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沈默良久，池意才開囗：“好……”
聚會那天池意幾乎是靠著關櫟半拖半拽，才鼓起勇氣踏進那個房間。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外面罩著一件寬松的粟色針織開衫，試圖掩蓋過分的消瘦。
白發依舊顯眼，他下意識地低著頭，盡量減少存在感，但顯然不起什麽作用。
包間裏已經來了七八個人，都是高中時還算熟悉的同學。看到關櫟帶著池意進來，大家都楞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驚喜的問候。
“池意？！天哪，真的是你！”
“好久不見！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大家的熱情是真誠的，但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好奇。
池意僵硬地回應著大家的問候，聲音很輕。
關櫟一直緊緊跟在他身邊，像個護犢子的母雞。
池意被安排在靠角落的沙發裏，關櫟挨他坐下。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飄向門口。每一次門被推開，他的心臟都會漏跳一拍，然後又失望地沈下去。
直到一一
門再次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江尋。
他穿著簡單的深色毛衣和長褲，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與相熟的同學打招呼。
他的目光在房間裏掃過，然後，定格在了角落裏的池意身上。那一瞬間，池意感覺整個世界的聲響都消失了。
他清晰地看到江尋眼中的笑意如何凝固，然後轉化為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
江尋的腳步頓了頓，隨即自然地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關櫟則在桌下輕輕按住了他顫抖的手。
“關櫟，池意。”江尋走到他們面前，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好久不見。”
“江尋，你可算來了！”關櫟笑著打趣，試圖活躍氣氛，“池意今天難得出來，你們可要好好聊聊。”
江尋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池意。他拉開池意對面的椅子坐下，沒有靠得太近，給足了他空間。
他的眼神裏有千言萬語，但出口的卻只是一句平常的關懷：“最近…身體好點了嗎？”
池意垂著眼眸，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只吐出一個“嗯”字。
聚會的氣氛在關櫟和其他同學的帶動下，漸漸熱絡起來。
大家聊著各自的近況，有的甜蜜地露出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有得意地吹噓著自己新提的車。
所有人都好像在往前走，他們都走向了明媚的未來，只有他留戀過去，也困在了過去。
他感覺自己一直在五號巷裏奔跑，不敢去張望左右，害怕看到那些記憶如泡沫般湮滅、腐朽。
可是怎麽跑也跑不出，江尋十八歲時左耳滲出的鮮血，漸漸在巷子裏匯流成河，倒影出他無助慌張的身影。
他曾經幾次告訴自己，休戀逝水。
可他真的做不到。
苦難像流水一樣滲透他的生命，六年前的那段時光就像一片瓜洲，讓他足以喘息。
他想念那時連綿不斷的青雨，想念槐樹下江尋遞來的那一罐可樂，想念耳機裏共享周傑倫的歌。
他希望這六年只是仲夏夜的一場夢，起來時看到熟悉的、喧鬧的高二（7）。
休戀逝水，可逝水才是最值得留戀的。
江尋一邊應付著同學們的寒暄，目光卻一直緊緊鎖定在池意的身上。
上次見面太匆忙，現在才有空仔細看看池意的狀態。
他瘦了很多，眼神空洞得不行，開衫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
他記得以前他最喜歡池意的眼睛，雖然帶著莫名的悲傷，但是卻閃著微弱的光，讓人一看到海就想起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笑起來很好看，被江尋親了以後會氤氳起一層薄薄的霧。
可是現在大海變成了兩道深深的軌道，怎麽望也望不到頭。
池意始終沈默地坐在角落裏，像個局外人。
同學們談得激情澎湃，包廂裏彌漫著的酒味和江尋深沈的目光壓得池意有些喘不過氣。
“我去下洗手間…”池意在關櫟擔憂的目光中站起來，逃似的推開了包廂的門。
厚重的門頓時阻斷了包廂裏的喧鬧，倒顯得走廊沈寂起來。
池意沒有去洗手間，而是下意識地走向了走廊盡頭連著戶外的一個小露臺。
晚風吹來，帶著初夏夜晚的微涼，驅散了包廂裏的悶熱和酒氣。
露臺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盆疏於打理的綠植。遠處城市的燈火像一片碎鉆鋪陳開的星河。
池意靠在冰涼的鐵藝欄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依舊混亂的心緒。
他從煙盒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裏。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冒出火苗，幽藍的火光映亮了他微微顫抖的手和低垂的眼睫。
這是他在病情惡化時學會的，尼古丁能很好的麻痹神經。
畢竟有些情緒壓在心裏，吞又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來，需要其他東西來發洩出來。
他靠著欄桿，任由那帶著苦味的煙霧在口腔和鼻腔裏盤旋，然後再緩緩吐出。
灰色的煙霧在夜色中裊裊散開，模糊了他蒼白而精致的面容。
他靠在欄桿上，看著遠處閃爍的燈火，眼神空洞。白發在晚風中輕輕拂動，單薄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獨。
就在這時，一個低沈而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什麽時候學會的這個？”
池意渾身猛地一顫，手指夾著的煙差點掉落。
他倉惶地轉過身，看到江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露臺入口處，正靜靜地看著他。
昏暗的光線下，江尋的表情看不真切，眼神卻狠狠地刺痛了他。
池意下意識地想將拿著煙的手藏到身後，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低下頭，不敢看江尋的眼睛，手指緊緊捏著那支燃燒了一半的煙，煙灰簌簌落下。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解釋的聲音。
難道要說，是因為太痛苦了，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是因為害怕再次失去嗎？
江尋一步步走近，沒有責怪，也沒有立刻奪走他手中的煙。
他在距離池意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被煙霧熏得微微瞇起的眼睛和那支細長的煙上。
“對身體不好。”江尋的聲音很輕，他伸出手，不是去搶，而是攤開掌心。
池意看著那只骨節分明、溫暖而幹凈的掌，又看了看自己指間那點明滅不定的火星。
內心掙紮著，羞愧、抗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害怕被厭惡的恐懼。
最終他還是顛抖著將那只燃著的煙放到了江尋的掌心裏。
江尋合攏手掌，掐滅了那點火星，然後將煙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看向池意，目光深沈。
“池意，看著我。”
池意被迫擡起頭，撞進江尋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那裏面不再是六年前的溫柔和煦，沈澱了太多歲月後的覆雜情感。
“告訴我，”江尋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這六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到底在害怕什麽？為什麽要假裝不認識我？為什麽要讓池榮拿走你的曲子？”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把把鑰匙，狠狠撞擊著池意緊鎖的心門。
那些被他強行壓抑、深埋心底的痛苦，在江尋那雙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的註視下，再也無法抑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池意哭得很兇，無聲的、洶湧的淚水撲簌簌地往下掉。
當年在燈塔計劃自殺三次時，他沒哭；去見美紗愛人時，他沒哭；就算是後來回國後曲子被一次又一次的搶走時，他也沒有哭。
他以為自己已經沒有淚可流了，但是其實不是的。
在見到愛人的那一刻，他把過去幾年沒哭出來的眼淚都哭出來了。
他低下頭，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帶著哽咽：
“他們…把我關起來…吃藥…電擊…說那是病…說你是我的幻覺...”
“我不能承認…不能記得…不然會有更可怕的…”
“我很疼...哪裏都疼…可是沒有人相信…”
“我…我好想你……可是我快要忘記你的樣子了……我就掐自己…讓自己記起來……”
“曲子…給他們好了…都給他們…只要…只要還能活著…活著見到你……”
語無倫次，破碎不堪。
像是一個迷路太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在安全之後，才開始放聲大哭，宣洩所有的恐懼。
破碎的、混亂的詞語，夾雜著痛苦的喘息和淚水，拼湊出一幅幅觸目驚心的畫面。
池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反手緊緊抓住了江尋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衣服裏。
江尋聽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撕裂。
他想象過池意可能遭受的苦難，但親耳聽到這些細節，心痛卻還是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伸出雙臂，將他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對不起...”江尋的聲音哽咽了，帶著深深的自責和痛楚，他將下巴抵在池意冰涼的白發上，手臂收得更緊，“對不起，是我來得太晚了...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這個擁抱，如此溫暖，如此有力，隔絕了露臺的冷風，也仿佛暫時隔絕了那些可怕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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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以後，池意就經常去盛夏裏。
他依舊沈默。大部分時間，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個被清出一角的沙發上，看著關櫟伏案工作，畫筆在數位板或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有時，他會幫關櫟整理一些散落的畫稿，動作緩慢而細致，仿佛那是什麽珍貴的古籍。或者，當關櫟為某個配色或分鏡抓狂時，他會默默遞上一杯溫水。
關櫟一點沒變，她會喋喋不休地講她新構思的劇情，吐槽難纏的編輯，分享網上看到的趣事，甚至毫不避諱地談論她短暫而失敗的戀情。
她從不強迫池意回應，只是自顧自地說著，填滿盛夏裏的每個角落。
一個陽光慵懶的下午，關櫟一邊給漫畫上色，一邊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哎，池意，忘了跟你說，下周六晚上我們有個小範圍的高中同學聚會，挺多老同學都來，你要不要一起？”
池意正在幫她削鉛筆的手猛地一頓，鉛筆芯“啪”地斷掉了。
他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恐慌，幾乎是立刻搖頭，聲音緊繃：“不…我不去。”
“別急著拒絕嘛，”關櫟放下畫筆，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就是吃個飯，聊聊天，沒幾個人，都很隨意的。我知道你...可能不太適應這種場合，但總悶著也不好，就當出去透透氣？而且…”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觀察著池意的反應，“我聽說...江尋好像也會來。”
“江尋”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中了池意。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上一次在醫院裏江尋那雙痛心又堅定的眼睛，仿佛又出現在眼前。
“不…不行...”他猛地站起身，向後退了一步，像是要逃離什麽可怕的東西，“我不能見他…不能…”
他的反應如此劇烈，讓關櫟心裏一沈。
她放柔了聲音，走近一步，但沒有他：“池意，你聽我說。我不知道你和江尋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憋在心裏是會爛掉的。你總不能一輩子躲著，對吧？或許…這是個機會呢？哪怕只是見一面，什麽都不說，看看他現在怎麽樣，也好過你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對不對？”
池意眼神慌亂地閃爍。
說是這麽說，但池意不清楚自己這有沒有勇氣再去面對江尋。
“我…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我…變得很糟糕……”
“沒有人會覺得你糟糕！”關櫟斬釘截鐵地說，“池意，看著我！你還是你！
她抓住池意冰冷顫抖的手，用力握了握：“相信我一次，也相信江尋一次，好嗎？就當是陪我去，要是覺得不舒服，我們隨時可以走。”
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關櫟也不急，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沈默良久，池意才開囗：“好……”
聚會那天池意幾乎是靠著關櫟半拖半拽，才鼓起勇氣踏進那個房間。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外面罩著一件寬松的粟色針織開衫，試圖掩蓋過分的消瘦。
白發依舊顯眼，他下意識地低著頭，盡量減少存在感，但顯然不起什麽作用。
包間裏已經來了七八個人，都是高中時還算熟悉的同學。看到關櫟帶著池意進來，大家都楞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驚喜的問候。
“池意？！天哪，真的是你！”
“好久不見！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大家的熱情是真誠的，但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好奇。
池意僵硬地回應著大家的問候，聲音很輕。
關櫟一直緊緊跟在他身邊，像個護犢子的母雞。
池意被安排在靠角落的沙發裏，關櫟挨他坐下。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飄向門口。每一次門被推開，他的心臟都會漏跳一拍，然後又失望地沈下去。
直到一一
門再次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江尋。
他穿著簡單的深色毛衣和長褲，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與相熟的同學打招呼。
他的目光在房間裏掃過，然後，定格在了角落裏的池意身上。那一瞬間，池意感覺整個世界的聲響都消失了。
他清晰地看到江尋眼中的笑意如何凝固，然後轉化為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
江尋的腳步頓了頓，隨即自然地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關櫟則在桌下輕輕按住了他顫抖的手。
“關櫟，池意。”江尋走到他們面前，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好久不見。”
“江尋，你可算來了！”關櫟笑著打趣，試圖活躍氣氛，“池意今天難得出來，你們可要好好聊聊。”
江尋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池意。他拉開池意對面的椅子坐下，沒有靠得太近，給足了他空間。
他的眼神裏有千言萬語，但出口的卻只是一句平常的關懷：“最近…身體好點了嗎？”
池意垂著眼眸，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只吐出一個“嗯”字。
聚會的氣氛在關櫟和其他同學的帶動下，漸漸熱絡起來。
大家聊著各自的近況，有的甜蜜地露出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有得意地吹噓著自己新提的車。
所有人都好像在往前走，他們都走向了明媚的未來，只有他留戀過去，也困在了過去。
他感覺自己一直在五號巷裏奔跑，不敢去張望左右，害怕看到那些記憶如泡沫般湮滅、腐朽。
可是怎麽跑也跑不出，江尋十八歲時左耳滲出的鮮血，漸漸在巷子裏匯流成河，倒影出他無助慌張的身影。
他曾經幾次告訴自己，休戀逝水。
可他真的做不到。
苦難像流水一樣滲透他的生命，六年前的那段時光就像一片瓜洲，讓他足以喘息。
他想念那時連綿不斷的青雨，想念槐樹下江尋遞來的那一罐可樂，想念耳機裏共享周傑倫的歌。
他希望這六年只是仲夏夜的一場夢，起來時看到熟悉的、喧鬧的高二（7）。
休戀逝水，可逝水才是最值得留戀的。
江尋一邊應付著同學們的寒暄，目光卻一直緊緊鎖定在池意的身上。
上次見面太匆忙，現在才有空仔細看看池意的狀態。
他瘦了很多，眼神空洞得不行，開衫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
他記得以前他最喜歡池意的眼睛，雖然帶著莫名的悲傷，但是卻閃著微弱的光，讓人一看到海就想起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笑起來很好看，被江尋親了以後會氤氳起一層薄薄的霧。
可是現在大海變成了兩道深深的軌道，怎麽望也望不到頭。
池意始終沈默地坐在角落裏，像個局外人。
同學們談得激情澎湃，包廂裏彌漫著的酒味和江尋深沈的目光壓得池意有些喘不過氣。
“我去下洗手間…”池意在關櫟擔憂的目光中站起來，逃似的推開了包廂的門。
厚重的門頓時阻斷了包廂裏的喧鬧，倒顯得走廊沈寂起來。
池意沒有去洗手間，而是下意識地走向了走廊盡頭連著戶外的一個小露臺。
晚風吹來，帶著初夏夜晚的微涼，驅散了包廂裏的悶熱和酒氣。
露臺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盆疏於打理的綠植。遠處城市的燈火像一片碎鉆鋪陳開的星河。
池意靠在冰涼的鐵藝欄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依舊混亂的心緒。
他從煙盒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裏。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冒出火苗，幽藍的火光映亮了他微微顫抖的手和低垂的眼睫。
這是他在病情惡化時學會的，尼古丁能很好的麻痹神經。
畢竟有些情緒壓在心裏，吞又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來，需要其他東西來發洩出來。
他靠著欄桿，任由那帶著苦味的煙霧在口腔和鼻腔裏盤旋，然後再緩緩吐出。
灰色的煙霧在夜色中裊裊散開，模糊了他蒼白而精致的面容。
他靠在欄桿上，看著遠處閃爍的燈火，眼神空洞。白發在晚風中輕輕拂動，單薄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獨。
就在這時，一個低沈而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什麽時候學會的這個？”
池意渾身猛地一顫，手指夾著的煙差點掉落。
他倉惶地轉過身，看到江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露臺入口處，正靜靜地看著他。
昏暗的光線下，江尋的表情看不真切，眼神卻狠狠地刺痛了他。
池意下意識地想將拿著煙的手藏到身後，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低下頭，不敢看江尋的眼睛，手指緊緊捏著那支燃燒了一半的煙，煙灰簌簌落下。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解釋的聲音。
難道要說，是因為太痛苦了，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是因為害怕再次失去嗎？
江尋一步步走近，沒有責怪，也沒有立刻奪走他手中的煙。
他在距離池意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被煙霧熏得微微瞇起的眼睛和那支細長的煙上。
“對身體不好。”江尋的聲音很輕，他伸出手，不是去搶，而是攤開掌心。
池意看著那只骨節分明、溫暖而幹凈的掌，又看了看自己指間那點明滅不定的火星。
內心掙紮著，羞愧、抗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害怕被厭惡的恐懼。
最終他還是顛抖著將那只燃著的煙放到了江尋的掌心裏。
江尋合攏手掌，掐滅了那點火星，然後將煙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看向池意，目光深沈。
“池意，看著我。”
池意被迫擡起頭，撞進江尋那雙深邃的眼眸裏。那裏面不再是六年前的溫柔和煦，沈澱了太多歲月後的覆雜情感。
“告訴我，”江尋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這六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到底在害怕什麽？為什麽要假裝不認識我？為什麽要讓池榮拿走你的曲子？”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把把鑰匙，狠狠撞擊著池意緊鎖的心門。
那些被他強行壓抑、深埋心底的痛苦，在江尋那雙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的註視下，再也無法抑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池意哭得很兇，無聲的、洶湧的淚水撲簌簌地往下掉。
當年在燈塔計劃自殺三次時，他沒哭；去見美紗愛人時，他沒哭；就算是後來回國後曲子被一次又一次的搶走時，他也沒有哭。
他以為自己已經沒有淚可流了，但是其實不是的。
在見到愛人的那一刻，他把過去幾年沒哭出來的眼淚都哭出來了。
他低下頭，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聲音也變得斷斷續續，帶著哽咽：
“他們…把我關起來…吃藥…電擊…說那是病…說你是我的幻覺...”
“我不能承認…不能記得…不然會有更可怕的…”
“我很疼...哪裏都疼…可是沒有人相信…”
“我…我好想你……可是我快要忘記你的樣子了……我就掐自己…讓自己記起來……”
“曲子…給他們好了…都給他們…只要…只要還能活著…活著見到你……”
語無倫次，破碎不堪。
像是一個迷路太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在安全之後，才開始放聲大哭，宣洩所有的恐懼。
破碎的、混亂的詞語，夾雜著痛苦的喘息和淚水，拼湊出一幅幅觸目驚心的畫面。
池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反手緊緊抓住了江尋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衣服裏。
江尋聽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撕裂。
他想象過池意可能遭受的苦難，但親耳聽到這些細節，心痛卻還是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伸出雙臂，將他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對不起...”江尋的聲音哽咽了，帶著深深的自責和痛楚，他將下巴抵在池意冰涼的白發上，手臂收得更緊，“對不起，是我來得太晚了...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這個擁抱，如此溫暖，如此有力，隔絕了露臺的冷風，也仿佛暫時隔絕了那些可怕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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