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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如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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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如鹽

關櫟擡起頭,微微瞇了瞇眼睛,望向窗外。

快要元旦了啊。

下節晚自習是歡聯晚會,整個班都因此有些躁動,嗡嗡的講話聲此起彼伏。

關棟有些不滿地碰了碰旁邊的徐雲亭:“班長,你也不管管,後排的那些男生都快把屋頂掀了。”

徐雲亭頭也沒擡,輕輕笑了笑:“算了,我管不住了,讓他們瘋吧,反正快下課了。”

好像有點道理,關訕訕地點了點頭,轉頭望著天空發呆。

元旦了,一年就這麽過去。

不知怎麽的,她忽然想到池意。

這樣算算,池意轉到7班也只有不到一年。

他,還好嗎

關櫟的目光落在了江尋身上,對方正寫著題,好像池意的離開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她輕輕嘆了口氣,眼眶有些發酸。這樣的慘淡收場,一定很難受吧。

“櫟櫟,待會兒去不去小賣部”前排的女生盯著手表,一副下課鈴一響就要沖出去的樣子。

她沖關櫟眨了眨眼睛:“買點零食去,晚會可要好好享受。”

關櫟笑了笑:“好啊。”

就在這時,下課鈴十分湊巧地響了起來。教室裏頓時更加喧鬧,關櫟揮了揮手,輕聲道:“你先去吧,我叫一下人。”

說著,走到江尋桌前,努力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哎呀,江尋你陪我去小賣部唄!我請客!”

然後不等江尋回答,就不由分說地將他拽出了教室。

冬夜的冷風撲面而來,瞬間吹散了教室裏的燥熱。通往小賣部的路上路燈昏暗,安靜能聽到呼吸聲。

“哎呀,教室裏太悶了,出來透透氣!”關櫟搓著手,哈出白氣,努力讓語氣顯得快,“你想吃什麽?”

江尋面上沒有太多的表情:“都行。”

小賣部裏燈火通明,暖氣開得很足。關櫟拿著個小籃子,穿梭在貨架間。

“這個要不要?哎,這個新口味沒吃過哎!試試!”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試圖用聲音填滿所有的空隙,不讓沈默有任何可乘之機。

走到糖果貨架時,關櫟突然停下腳步,拿起一包包裝花裏胡哨的水果硬糖,仔細看著。

“誒,這個糖...”她小聲嘀咕,“池意以前好像挺喜歡這個牌子的,說是酸得夠勁…”

她原本說不在江尋面前提池意的,結果還是說漏嘴了,幹脆自暴自棄地嘆了口氣,把糖也塞進籃子裏:“算了算了,買!憶苦思甜!”

走出小賣部,關櫟撕開那包水果糖,遞到江尋面前:“喏,嘗嘗?看是不是真的那麽酸。”

江尋頓了頓,從裏面拿出一顆黃色的檸檬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

一股尖銳的酸味瞬間在舌尖炸開,酸得他有些眼眶發熱,隨後,一絲極淡的甜意才慢慢泛上來。

很酸。但又有一點回甘。

像回憶。

“怎麽樣?”關櫟期待地看著他,自己也吃了一顆,立刻被酸得齜牙咧嘴,“哇!這也太酸了!池意什麽口味啊真是的…”

她一邊抱怨著,一邊卻又把糖紙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

冷風吹得很兇。

“江尋。”

“嗯?”

“你..”她擡起頭,努力想擠出一個笑,

眼睛卻有點紅,“你還好嗎?”

江尋看著她,看著她此刻掩飾不住的難過。沈默了幾秒,才輕聲說:“還好。”

“騙人。”關櫟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她迅速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一點都不好...這個元旦,一點意思都沒有…”

她想念那個會安靜地坐在凳子上讓她上化妝的池意,想念在和她笑鬧時微微彎起嘴角的池意。想念那個和江尋站在陽光下的池意。

她努力地笑,努力地鬧,想讓大家開心,想讓江尋開心,好像這樣就能填補心裏那塊巨大的空缺。

可是那塊空缺太大了,冷風呼呼地往裏吹。

江尋,你根本就是在騙人,你心裏的洞肯定比我更大。

為什麽要裝作若無其事啊……

“他…”關櫟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哽咽

著,“池意他...一個人在國外…怎麽過元旦啊…”

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滾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慌慌張張地伸手去擦,卻越流越兇,聲音徹底變了調:“為什麽大人們老是這樣…為什麽愛情會有那麽多阻礙…瑞士…現在應該很冷吧…那邊熟人都沒有…東西又難吃……”

江尋站在原地,左耳那熟悉的、沈悶的嗡鳴聲似乎變得更響了,將路過的學生們好奇的目光和外界所有的聲音都推遠。

他心裏那片沈寂的海,因為關櫟的眼淚,又翻湧起苦澀的浪潮。

他沒有蹲下去安慰她,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座沈默的山,替她擋住了一些視線。

過了好一會兒,關櫟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她胡亂地用袖子抹了把臉,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對不起啊,我、我就是突然有點…”

“沒事。”江尋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比平時柔和了些許,“我們回去吧。”

回去時教室變得更加喧鬧,不知道裏面在搞什麽,爆發出一陣陣的笑聲。

“來不來真心話大冒險?”兩人進門時,看見班級中央圍了一個小圈,估計又是常駐嘉賓真心話大冒險。

這麽一看,果然沒錯。

江尋無奈地點點頭,和關櫟一起坐了下來。

歡呼聲中,一個空飲料瓶被放在圓圈中央。第一輪瓶口指向班長徐雲亭,她選擇了真心話。

“班長,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如實招來!”體育委員大聲問道,引來一片哄笑。

“當然沒有!”徐雲亭漲紅了臉。

游戲進行得熱火朝天,笑聲一浪高過一浪。江尋安靜地坐在人群中,偶爾因為有趣的問答露出微笑。

關櫟坐在他身邊,時不時湊過來低聲點評幾句,努力讓他融入氛圍。

幾輪過後,瓶口不偏不倚指向了關櫟。她

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大冒險。

“給你列表第六個人打電話說‘我愛你’!”有人提議。

教室裏頓時響起暧昧的起哄聲。

“好啦好啦,我打。”關櫟笑著點開屏幕,指尖卻頓住了。

猶豫了一會,她才開口:“能不能…換一個…”

話音未落,旁邊就有手賤的男生點下了那個號碼。

關櫟手忙腳亂地想去關聲音,冷冰冰的女聲還是響起了: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江尋心猛地一沈。

是池意。

關櫟連忙掛了電話,打著哈哈:“哎呀,這算完成了嗎?”

其他人也心照不宣,沒有多過問就開始了新一局。

又轉了幾輪,瓶子不偏不倚地指向了江尋。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江尋沈默片刻,“真心話。”

“江大學霸——你的初吻還在嗎?”不知是誰拉長聲音提了一句,聲音裏帶著笑意。

“喔一一!!!”這個問題瞬間點燃了全場,口哨聲和拍桌聲幾乎要掀翻屋頂。這簡直是優等生履歷上最讓人好奇的空白領域!

江尋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一下。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他平靜地開口,聲音被周圍的嘈雜襯得有些輕:“不在。”

“誰?!是誰!”

“什麽時候!在哪裏!”

“天啊!年級第一居然偷偷脫單了!”

關櫟在心底苦笑了一聲,這不明知故問嗎,外面的流言蜚語都傳得滿天飛了,他們怎麽可能不知道,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

江尋卻沒有再說下去:“規則只要求回答一個問題。”

大家楞了一下,雖然心癢難耐,但看他態度堅決,也不好再逼問,只好惋惜地嗷嗷叫著,把註意力轉向了下一個倒黴蛋。

關櫟悄悄松了口氣,卻又覺得心裏更沈了。

她看著江尋平靜的側臉,那下面藏著太多他們不敢觸碰的東西。

游戲依舊進行著。

突然窗邊傳來一陣騷動。

“下雪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大家紛紛湧向窗邊。果然,窗外飄起了細密的雪花,在路燈照射下如同無數飛舞的銀蝶。

是今年的初雪。

同學們興奮地討論著雪景,有人提議到操場上去玩雪。江尋默默起身,穿上外套,向外走去。

“江尋,你去哪?”關櫟追上他問道。

“走走。”他簡短地回答,腳步未停。

關櫟猶豫了一下:“我陪你。”

校園操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學生,大家都在歡笑著迎接初雪。

雪花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白色。

江尋走到操場邊緣,遠離喧鬧的人群。他蹲下身,摘下手套,用手指在雪地上輕輕劃動。

雪花落在江尋的頭發和肩膀上,他卻渾然不覺,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雪地上的畫作。

指尖凍得通紅,他卻仿佛感覺不到寒冷,一筆一畫地勾勒著一個熟悉的輪廓。

關櫟慢慢走近,看清了雪地上的畫像一—那是池意的側臉。江尋畫得很細致,仿佛要將每個細節都刻進雪裏,刻進記憶深處。

“他喜歡雪。”江尋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雪落的聲音掩蓋。

關櫟楞了一下,才意識到江尋是在對她說話。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看著雪花輕輕落在畫中的池意臉上,像是為他披上了一層透明的輕紗。

“他會回來的。”關櫟最終說道,聲音堅定。

其他同學已經玩起了雪仗,三三兩兩互相扔著勉強團起來的雪球。

“江尋看招!”一個雪球砸在他肩膀上,碎雪濺到臉上,冰涼刺骨。

恍惚間他好像在細雪紛飛中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再擡眼卻只是幾個互相追逐的同學。

初雪如鹽。

靜靜撒在歲月的傷口上,刻骨銘心。

遠處傳來林老師的呼喚,說是讓他們別玩太久,免得感冒。

回到教室,晚會已接近尾聲。

“來來來,我們一起倒計時迎接新年吧!”

墻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五十九分,所有人開始齊聲計數:

“十、九、八、七。”

“三、二、一!新年快樂!”

教室裏的熱鬧瞬間將他吞沒。

幾個同學放了花炮,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

他擡頭,看見黑板上那個巨大的“新年快樂”,燈光下,每個人的笑臉都模糊而溫暖。

他在那片喧囂中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那種酸得勁爆的糖,剝開糖紙,放進了嘴裏。

青蘋果味的。

很酸。

酸得發澀。

江尋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中默念:

池意,無論你在哪裏,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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