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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池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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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池尋意

兩年了。

來瑞士已經兩年了。

池意坐在琴凳上,修長手指懸在黑白琴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窗外飄起了細雪,無聲無息地落在窗欞上。房間裏沒有開燈,只有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顯示著未完的樂譜。

這首曲子是為江尋寫的。

來到瑞士的第一年,池意幾乎沒有出過房門。大多時候他一直在發呆,看著窗外的景色。

情況最嚴重的時候,他拒絕進食,拒絕交流,拒絕吃藥,體重急速下降,只有90斤,差點把漢斯先生嚇個半死。

直到他收到遠方的那封信。

是關櫟寄來的。

信被送到他手上的時候,已經被拆開過了,想必葉玹早檢查過了內容,不然也送不到他手裏。

內容大多是關櫟絮絮叨叨的碎碎念,說是大家高考都考得很好,她也考上了心儀的大學。信裏,池意拼湊出了他錯過的青春,看得他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

隨即他想起了江尋。

江尋呢?他怎麽樣?

信裏甚至連江尋的名字都沒有提起,或許關櫟已經知道了池意的處境,或許是她也不願再提起那段過往。

他用房間那臺幾乎只能上網查詢資料的電腦搜索了一會,越看眉毛皺得越緊。

「兩耳聽力均在3米以內,或一耳聽力在5米另一耳全聾的,不宜就讀法學各專業、外國語言學各專業以及外交學、新聞學、偵察學、學前教育、音樂學、錄音藝術、土木工程、交通運輸、動物科學、動物醫學各專業、醫學各專業…」

這麽多專業都不能報,池意有些恍惚,屏幕的熒光刺得池意眼眶發疼。

聽障人士不能報醫學專業——

那江尋怎麽辦?他不是想學醫嗎?他以後怎麽找工作?萬一要考公怎麽辦?

他不敢再想,逃似的關上了電腦,指尖無意識地將那封信翻來覆去。

突然,池意發現了異常,他用手指搓了搓紙張的邊緣——信紙底下竟然還貼著一張紙,除非看得很認真才能發覺。

池意輕輕撕下那張紙。

那一刻,時間靜止了。

熟悉的字跡。

「池意:

音問久疏,垂念已深

我知道你可能過得艱難,但我還是希望你天天開心,記得要按時吃藥。你放心,我過得很好,我的高考考得還不錯,小遇已經可以正常交流了。

你知道嗎,我們這邊下雪了,很美,像你一樣。下次我們再一起看。

池意,我從未懊悔過愛你。

你的真誠,善良,堅韌,我都一一珍藏。

不要自責,不要放棄,錯的不是我們。

池意是一株堅韌的草,苦痛無法壓斷你,不是嗎?

命運的曲折不會一直與我們暧昧不清,我會一直在,一直等你。我們,會擁有無數個明天。

在重逢之前,請你,好好活下去。

祝你,

剝落舊痂,循此新生。

江尋。」

池意看了一遍又一遍,淚水漸漸模糊了眼眶凍結的情感終於開始了解封。

好好活下去。

就憑這句話,他突然有了活下去的動力,他要活,活給江尋看,也活給自己看。

後來他嘗試作曲,就像以前一樣,雖然這些曲子永遠都傳播不出去,無人知曉,只能一直困在這一隅臥室。

但沒關系,這就夠了。

手機震動起來,打斷了池意的沈思。屏幕上顯示著“弟弟一一池榮”,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哥,聖誕快樂!”池榮的聲音明亮活潑,“在做什麽呢?吃聖誕大餐了嗎?”

“還沒。”池意簡短地回答,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琴鍵,發出一個孤單的音符。

“說起來,有件事超有意思。”池榮繼續說,“我今天比賽彈的曲子拿了特等獎,評委說創作非常有靈性,情感充沛。”

“你彈的是…”

“就你那首總是翻來覆去修改的曲子啊。”池榮輕快地說,“媽媽說你反正也寫不完,放著可惜了,就幫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拿去參賽了。沒想到效果這麽好!”

池意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鋼琴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我的?”

“對呀,就是那首《尋意》。”池榮笑得很燦爛,“是寫給他的吧,真惡心。”

“那是我的,你怎麽可以……”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池榮打斷了。

“哦?寫你的名字了嗎?註冊版權了嗎?”

池榮嗤笑一聲,“哥,別這麽小氣嘛。反正你這些年‘寫’的東西,不都是以我的名字發表的嗎?爸爸媽媽沒告訴你?”

池意呼吸一滯,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意思?”

“你真的不知道啊?”池榮誇張地驚訝道,“從你十七歲起,所有你寫的曲子,爸爸媽媽都讓我拿去用了。不然你以為為什麽我能有這麽漂亮的簡歷?憑什麽被音樂學院錄取?靠我自己那點三腳貓功夫嗎?”

“哦對了,評委們特別喜歡中間那段快板,說那部分簡直天才。”池榮繼續火上澆油,“但我總覺得那裏轉調有點生硬,就讓媽媽幫我改了一下。你應該感謝我們,讓你的曲子變得更完美了。”

池意猛地掛斷了電話,雙手顫抖得厲害。他跌跌撞撞地沖向書桌,打開電腦,搜索池榮的名字。

一連串的作品列表映入眼簾,全部都是他的創作。從他十七歲那年寫的第一首成熟作品,到最近一首被竊取的獻給江尋的曲子,全都冠以池榮之名。

六年來的每一個夜晚,他在孤獨中創作的每一個音符,他對江尋所有的思念和愛意,全都成了池榮成功的墊腳石。

憤怒和絕望如潮水般湧上心頭,池意感到胸口一陣熟悉的絞痛。他摸索著找到藥瓶,顫抖著倒出兩片藥幹咽下去。然後坐在地毯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作品,火了。

池意扯起一個苦笑。

卻不以他的名義。多諷刺。

————

一個小時後,池意站在了池家的別墅門口。

傭人開門時驚訝地看著他:“大少爺?您

怎麽回來了?先生太太沒說要接您啊。”

池意推開她,徑直走進客廳,空氣中留著著烤火雞和松樹的香氣。

“池意?”葉玹首先看到他,驚訝地放下手中的酒杯,“你怎麽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池榮則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容,很快又換上關切的表情:“哥,你看起來不太好。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把我的作品還給我。”池意直接走到池榮面前,聲音因憤怒而顫抖,“那些樂譜,全部還給我。還有,你不能用我的曲子參加比賽。”

客廳裏一片寂靜。父親放下餐具緩緩站起來:“池意,你又在胡鬧什麽?”

“我沒有胡鬧,那些作品是我一字一句寫的。你們明明知道,卻還竊取我的作品給池榮?”

父親猛地一拍桌子:“註意你的措辭!我

們為你花了多少錢?最好的治療,最好的學校!而你不知感恩,還在這裏誣陷家人!“

“感恩?”池意笑出聲,笑聲中帶著咽,“感謝你們把我當作瘋子關起來?感謝你們偷走我的作品給你們的寶貝兒子?”

池榮站起來,假惺惺地說:“哥,你真的誤會了。那些作品確實是在你的草稿基礎上發展的,但大部分創作是我完成的。爸媽可以作證。”

“騙人。”池意淚流滿面,聲音澀得幾乎發不出語句。

明明是我的,明明是我寫給江尋的。

偏愛,陪伴,我明明什麽都讓給你了,為什麽…為什麽連一點光亮都不讓我私有。

池意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呼吸開始困難。他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裏的藥,卻摸了個空一一匆忙出門,忘帶了。

“怎麽?”池榮譏諷道,“真是脆弱啊,難江尋那個窮小子當初會可憐你。話說,他知道你這麽不堪一擊嗎?”

聽到江尋的名字,池意猛地擡起頭:“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哦?我偏要提。”池榮惡意地笑著,“你知道我怎麽找到你那首曲子的嗎?就在你書桌最底下的抽屜裏,跟那些你寫給江尋卻從來沒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真可憐啊,被拋棄的小狗還在搖尾乞憐…”

池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沖過去的,等反應過來時,池榮已經被他按倒在地,一拳接一拳砸在那張得意的臉上。

驚叫聲、拉扯聲、池軒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池意卻什麽也聽不見,只感到一滅性的快意。

直到父親和兩個傭人合力將他拉開,池意才喘著粗氣停下來。池榮躺在地上,鼻血直流,嘴角破裂,呻吟著咒罵。

“瘋子!你就是個瘋子!”池明遠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池意卻只是悵然若失地坐在那裏,任憑葉玹怎麽拉也不起來。

池明遠越看他越來氣:“滾!滾出去。”

“好,好…”他一邊笑一邊流淚,“你們贏

了。全都給你們。作品,名聲,人生…全都拿去。”

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別墅大門。瑞士的冷風吹得池意臉頰發痛,但他沒有回頭。

雪又開始下了。池意漫無目的地走著,不

知道自己要去哪裏,能去哪裏。

這個世界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心臟痛得厲害,呼吸變得困難。

聖誕的燈火依舊,到處放著輕快的樂曲。

鎖上門,拉上窗簾,池意縮在墻角,整個人蜷成一團。

或許痛苦才是他應得的。

這兩年,池意只覺得自己的病情變好了,像個正常人了,可是沒有,現實又給他當頭一棒

一切都失去了。愛情,夢想,未來。

雪還在下,窗外偶爾傳來聖誕頌歌的片段和人們的歡笑聲。世界在慶祝愛與奇跡,而池意只覺得寒冷徹骨。

他慢慢走到鋼琴前,手指輕觸琴鍵,彈出《尋意》的旋律。那麽美,那麽悲傷,滿載著他對江尋兩年來的思念與愛戀。

而現在,這首曲子不再屬於他,連帶著其中蘊含的情感也成了笑話。

雪紛飛,掩蓋住了一切骯臟與痛苦,逐漸將他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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