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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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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城堡

那天江尋其實就在診所裏的書房裏,書房的那扇玻璃窗剛好可以看到樓下門口的情況。

可以看到少年微微泛紅的眼睛和淩亂的發絲,從及慌亂跑走時慌張的背影。

江尋走出書房,壓低聲音呼喚道:“媽?”

“在這兒。”江悅的聲音從檔案室裏傳來,“小尋你過來一下好嗎?幫我拿一下最頂上的那摞資料。”

“好。”江尋走過去,很輕松地拿到了文件夾,目光卻無意瞥見了母親手中的病歷,一個熟悉的名字刺入眼簾:池意。

他的動作頓住了。

“怎麽了?”葉悅疑惑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隨即輕嘆一聲,合上文件夾:“你知道的,我不能隨便透露患者的隱私。”

"他…什麽情況?"江尋艱難地問。

江悅搖頭,但眼神裏流露出擔憂:"我只能說,如果你真是他最好的朋友,就多陪陪他。"她頓了頓,"今天傍晚他送小遇過來時,狀態很不好。"

江尋想起下午收到的那個只有"謝謝"二字的回覆,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他早該察覺不對勁的。

"我能…"江尋的目光落在池意的病歷上。

"不行。"江悅語氣堅決,但伸手撫上他的肩膀,"不過..作為朋友,你可以直接關心他,不是嗎?"

他沈默地點頭。

"媽,"江尋突然轉身,"如果..如果有人需要幫助,但拒絕承認,該怎麽辦?"

母親正在鎖檔案櫃,聞言停下動作:"有時候,陪伴比治療更重要。"她意味深長地看著兒子,"就像你對待小遇那樣。"

——

晚自習總是彌漫著一種昏昏欲睡的沈悶

江尋望著趴在課桌上的池意,停下手中的動作,他知道池意沒有在睡覺,輕聲說道:“又要下雨了。”

池意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桌面上,試圖緩解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風扇在頭頂叫囂著,嗡嗡作響。

他沒有擡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天回去後,葉玹又帶他去了另一個診所。她說那個醫生很厲害,但池意覺得他的水平還不如江尋媽媽。

即便如此,她還是擅自改了池意的藥物劑量,那些副作用讓他整天昏昏沈沈。

江尋的筆尖沙沙作響,池意忍不住偷偷睜開眼睛瞥了一眼。

發現他正在解一道覆雜的物理題,步驟清晰得如同印刷體。江尋的手腕骨節分明,握筆的姿勢標準得像是從教科書上拓下來的。池意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盯著那只手看了太久,趕緊移開視線。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聲。教室裏頓時響起一片驚呼和竊竊私語。

“安靜!繼續自習!”語文老師試圖靠拍桌子讓同學們安靜下來,然而事實證明這並沒有用。

同學們聽著窗外的雷聲,吵得更厲害了。

就在這時,一聲悶雷響起,整棟教學頓時陷入黑暗——停電了。

教室裏先是一片死寂,然後爆發出更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安靜!都坐好!”老師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無力。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七班的人非常興奮,沒過多久大家就放棄了寫作業。幾個女生又開始圍在一起開茶話會,聊八卦聊得忘乎所以,一些男生則嚷嚷著打撲克牌。

語文老師顯然懶得擊維持紀律了,站在門口和隔壁老師交談,大概是談論停電的情況。

江尋拍了拍池意:“想不想看電影?”

“現在?在這裏?用手機看嗎?”

江尋笑了笑:“是啊,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你想看什麽?”他邊滑動手機屏幕邊問道。

“隨便吧,我都可以。”

意外的,江尋竟然選擇放了《哈爾的移動城堡》。

池意確認了兩次才確定了江尋放了個動畫片,還真是…童心未泯啊……

池意清了清嗓:“你…怎麽放了個動畫片?”

“什麽?”江尋也是同樣的詫異:“你沒看過宮崎駿嗎?”

他好像還真沒看過……

之前葉玹一直不讓他看電視,唯一看的幾部電影都還是紀錄片,動畫電影幾乎沒有接觸過。

“沒……”池意有些窘迫:“之前家裏人不允許,說是影響學習…”

“沒關系,我也沒看過這部,”江尋聳聳肩,“不過小遇很喜歡,剛好我們一起看。”

池意和江尋坐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與電影音樂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營造出一種與世隔絕的溫馨氛圍。池意發現自己竟然感到一絲久違的平靜。

"耳機要嗎?"江尋遞過一只無線耳機。

池意接過耳機塞進耳朵,熟悉的鋼琴旋律立刻流淌進來。江尋調整了手機設置,讓電影音頻只通過耳機傳輸給他們兩人,避免打擾其他同學。這種隱秘的共享讓池意心跳微微加速。他們靠得很近,近到能聞到江尋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氣,混合著雨天的濕潤氣息。

池意之前一直覺得動畫電影應該挺幼稚的,可這部電影讓他徹底改觀。

熒幕上,宮崎駿筆下那色彩瑰麗、蒸汽朋克感十足的奇異城堡在荒野中蹣跚而行,粗大的鋼鐵關節發出沈悶的轟鳴。當哈爾那張精致得近乎夢幻的臉龐出現在鏡頭裏,金色長發在風中飛揚,碧綠眼眸帶著幾分慵懶的邪氣。

電影裏的蘇菲被荒野女巫的詛咒擊中,青春的容顏在驚恐中迅速枯萎、爬滿皺紋,變成一個佝僂的老婆婆。池意盯著熒幕上那張瞬間蒼老的臉,呼吸不易察覺地窒了一下。

詛咒。

他和蘇菲是一樣的啊……只不過禁錮住他的魔咒是那個可悲的“抑郁癥”。

“別怕,”江尋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淹沒在哈爾移動城堡的轟鳴音效裏,卻清晰地遞到池意耳邊,“只是電影。”

他放在桌下的手,手肘輕輕碰了碰池意僵硬的胳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熱和穩定。不是詢問,不是安慰,只是一個簡單的錨點,告訴他:這裏有人,你在,我在。

屏幕上,火焰惡魔卡西法在小壁爐裏跳躍著,說出那個驚悚的秘密:它吃掉了哈爾的心臟,兩人訂下契約,彼此依存

英俊強大的魔法師哈爾,原來沒有心。

“沒有心...也能活嗎?”池意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

“能活,但會很冷,很空。像哈爾,一直在尋找,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麽。”

他頓了頓,側過頭,手機微弱的光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裏,像沈靜的湖面落入了星子,“直到遇見蘇菲。”

“我憎恨戰爭。”當哈爾輕聲說出這句話時,臉上再沒有之前的玩世不恭,而是深深的痛苦和無力。

魔法師華麗的長袍下,原來也藏著被各方勢力撕扯的沈重枷鎖。他並非無所不能,他也會害怕,也會掙紮,也會為了守護所愛而被迫面對自己最厭惡的東西。

電影逐漸進入尾聲,硝煙散盡,天空澄澈如洗。殘破卻生機勃勃的移動城堡降落在開滿野花的山坡上。

蘇菲,白發已重新變回溫暖的栗色,她捧著那顆在時光與戰火中始終跳動、象征著哈爾生命與愛的熾熱心臟,小心翼翼地將其歸還給壁爐中溫暖躍動的火焰惡魔卡西法。

“這是哈爾的心臟。”蘇菲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帶著穿越詛咒、歷經滄桑後的清澈,“請好好保管它。”

一滴水珠落在池意手背上,他以為是雨水從窗縫滲入,直到更多水滴接連落下,他才驚覺自己哭了。他慌亂地擡手擦臉,希望黑暗能隱藏這丟人的一幕。

但江尋註意到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悄悄遞過來一包紙巾,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看電影,給池意留出整理情緒的空間。這種體貼讓池意既感激又羞愧。

“對不起,”池意好不容易擦幹了眼淚,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哭,但情緒總是來的很突然,“我…我太矯情了……”

江尋卻搖了搖頭,聲音堅定得像蘇菲歸還心臟的那刻:“這不是矯情,池意,你比別人更容易共情,這也不是缺點。”

池意垂下腦袋,睫毛上還沾著淚珠:“是嗎?一個老太婆,一個沒有心,像不像我們?”

“被生活困住,掙紮著尋求光亮的我們?”

“不像。”江尋輕聲道,卻帶著一種篤定。在課桌下,他悄悄握緊了池意的手,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你比蘇菲更勇敢。”

他笑了起來,眉眼彎彎:“至少你在嘗試走出自己的“帽子店”,至少你握緊了我的手。”

燈,就在這片寧靜祥和的餘韻中,驟然亮起。

光明刺目地回歸,瞬間驅散了所有暧昧不明的陰影。課桌下緊握的手,在強光照射下無所遁形。池意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速度太快,手肘撞在桌沿發出一聲悶響。

他幾乎是倉惶地低下頭,雪白的發絲垂落,嚴嚴實實地遮住了瞬間燒紅的耳根和側臉。掌心驟然失去的冰涼觸感,讓江尋的手指在空中停頓了一瞬,隨即自然收回,搭在攤開的筆記本上。

他臉上依舊是慣常的平靜無波,只有他自己知道,指腹似乎還殘留著對方脈搏細微的跳動。

“來電了!各班級恢覆自習!安靜!”教導主任的聲音從廣播裏傳來,帶著恢覆秩序的決心。

教室裏響起一片意猶未盡的嘆息和拖拖拉拉收拾書本的聲音。雨勢已經轉小,只剩下淅淅瀝瀝的尾聲,敲打著玻璃窗。

“你怎麽回去?”江尋一邊收拾一邊道。

"司機應該已經在門口了。"池意回答,突然不想這麽快結束這個夜晚,"你呢?”

"媽媽今天不上晚班,會帶小遇來接我。"江尋拉上書包拉鏈,猶豫了一下,"要不…一起走到校門口?"

池意點點頭,心跳莫名加速。

走廊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照亮濕漉漉的地面。池意和江尋並肩走著,偶爾肩膀相碰,每一次接觸都像是有微小的電流穿過。

快到校門口時,江尋突然從書包側袋掏出一個小東西塞給池意:"給你。"

池意低頭看去,那是一個手工縫制的白色晴天娃娃,用黑色馬克筆畫著笑臉,頭頂還縫了一小撮白色毛線,看起來像是和他一樣的白發。

"我自己做的,"江尋有些不好意思,"本來想等天氣好的時候給你..但今天好像特別需要。”

池意小心地捧著這個簡陋的小禮物,喉嚨發緊。

"謝謝。"他輕聲說,聲音微微顫抖,"我很喜歡。”

江尋笑了,那個笑容讓池意想起電影裏哈爾帶著蘇菲在空中漫游的瞬間一一簡單、純粹、充滿魔力。

"我該走了。"池意說,卻站著沒動。

"明天見。"最終池意說道,將晴天娃娃小心地放進胸前的口袋。

"明天見。"江尋微笑著回應,“希望你也有自己的城堡。”然後轉身走向不遠處等待的母親和妹妹。

池意攥緊了那個小小的晴天娃娃,風吹動了他的白發,像是戰爭後蘇菲哈爾並肩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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