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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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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木逢春

池意蹲在一邊,感覺自己的腦漿都給搖勻了。

怎麽回程的大巴這麽顛啊……

大多同學們拖著行李箱去校門口買奶茶,池意則靠著石墩子緩了緩。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開始急促地振動,池意皺了皺眉:“餵?”

“池意,媽媽和小榮這周末要回國住兩天,你們剛軍訓完是吧,快點回家,我們快到了……”女人估計是信號不好,說話一卡一卡的,池意知道她打電話來準沒好事。

果然……

“嗯,好。”池意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聽不出情緒,心裏卻一陣煩躁:“我掛了。”

“拜拜。”女人很快掛了電話,池意站起身,等著司機來接他。

葉玹女士挺莫名其妙的,他這裏是酒店嗎,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還有那個弟弟,想想就頭疼。

池意在門口徘徊了很久,他實在是不想回家,懶得看他媽和池榮上演母子情深的戲碼。

“媽。”池意好不容易哄他自己推門進去,葉玹女士正端莊地坐在沙發上,優雅地品嘗著紅茶。

她看見池意回來,只是微微頷首,連一絲笑都吝嗇給予。

客廳裏只有葉玹一人,池榮那小子不知道去哪了。池意頓感不妙,箱子都沒拿就跑上了二樓。

看到臥室裏的情況,池意感覺一陣火氣上湧。他像捉小雞仔一般提起池榮,皺眉道:“誰讓你進我房間了?”

他的樂譜手稿,日記本,那些藥瓶,甚至連前幾天江遇給他的畫都被翻了出來,胡亂地攤在地上。

池意想都沒想就把池榮趕出去:“你煩死了,出去。”

池榮估計跟他媽學精了,反倒反咬一口大哭起來:“媽媽!哥哥打我!”

“池意!”葉玹的聲音中終於帶上了情緒,她有些憤怒地走到池意臥室門口:“弟弟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就這樣對你弟弟的?”

“他亂翻我東西。”

池意淡淡的樣子令葉玹更生氣了,她強壓怒火,轉向池榮:“寶貝,你先去客廳,媽媽跟哥哥說幾話。”

池榮做了個鬼臉,蹦蹦跳跳地走了,臨走還故意撞了撞池意的肩膀。

關上房門後,葉玹的臉色徹底沈了來:“醫生最近怎麽說?藥還在按照吃嗎?”

“不關你的事。”池意別過臉。

“不關我的事?池意,我是你媽!”葉玹氣得語氣都有些變調:“我把你從孤兒院帶回來,供你吃喝,什麽都給你最好的,你怎麽就是養不熟呢!”

“給我最好的?”池意輕笑一聲,聲音依舊淡淡的:“你逼我上的那些課,學的禮儀,不就是為了把我塑造成哥哥嗎?現在你把我養毀了就反過來說我是白眼狼?”

“小意……”葉玹心虛地叫了他一聲,語氣虛偽得令人想吐。

“我生病的時候你在哪兒,我被欺負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們一家三口倒在國外其樂融融,我呢?我連過生日、過年都只有中國電信的祝福。”被壓抑的情緒終於決堤,池意的聲音變得哽咽起來,他感覺自己的眼淚很燙,也很苦澀:“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寧願從未來到池家。”

葉玹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池意的手腕:“小意,你的心理疾病越來越嚴重了,明天我帶你去見……”

“我不需要!”池意用力甩開葉玹的手,呼吸急促:“滾開!”

“你要去哪!池意!快回來!”葉玹終於開始慌張,如果是以前,池意肯定會很開心,原來媽媽也會因為我而擔心。

可是,不需要了。

沖走出家門時,池意甚至還能看到池榮嚼著薯片,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容。

葉玹的聲音越來越遠,好像已經放棄去追他了。池意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片廢舊的老城區,周圍的環境陌生,卻比家裏好太多。

池意無力地沿著墻壁蹲下,這個黑暗的小巷子是光擠都擠不進來的地方。

他把自己縮起來,突然好想痛哭一場。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好哭的。

好像真的和葉玹說的一樣,他從小就擁有最好的物質條件,卻還是活成這般模樣。

可是媽媽,我不想這樣。

因為葉玹曾經也真心過,他只是難過那些被浪費掉的愛。

曾經的葉玹的長子因意外去逝,與丈夫的關系幾乎分離崩析,她笑著抱著年幼的池意,淚水卻打濕了他的肩頭:“你和他,長得真的好像。”

他繼承了哥哥的名字,住進了裝修精美的大別墅。

明明不是這樣的,剛開始葉玹很溫柔,也會像真正的母親一樣親他,抱他,愛他,也會叫他“寶貝”。

只是後來,池意並沒有達到她的預期。他不像自己的大兒子,端莊斯文,他不愛吃清淡的,對她兒子喜歡吃的芒果過敏,成績也沒能考到第一。

那天葉玹喝了很多酒,摸著池意的臉蛋,哭得瘋瘋癲癲:“其實,你跟他一點兒也不像。”

或許是因為池意,或許是因為葉玹的死纏爛打,葉玹終於如願以償與丈夫甜甜蜜蜜,甚至有了池榮。

可是他呢?他又算什麽?

當初他被父親商業上的敵人惡意報覆綁架,他期盼著媽媽可以來救他,後悔莫及地親吻他的額頭,對他說,對不起,媽媽來晚了。可是沒有,留給他的只有打不通的電話和無休止的毒打發洩。

人類不喜歡落差感,一開始就別給我愛。

一條信息打斷了池意的回憶,是江尋發來的:「今天整理錯題,發現你上次問的那道題其實有更簡單的解法,下次上學給你講。」

池意盯著屏幕,眼淚又不爭氣地湧出。他顫抖著手指打了個“謝謝”,然後立刻按熄屏幕,生怕自己忍不住發出更多軟弱的字句。

突然池意感覺巷口的光被遮住了一些,一個小小的腦袋正探著頭好奇地往裏面看。

小女孩紮著好看的雙馬尾,皮筋上帶著毛茸茸的雪球。她背著單肩包,努力地往黑暗的巷子裏面看:“池…意哥……哥?”

他慌忙抹了把臉,擠出一個笑容,輕輕地走出巷子:“小遇?你怎麽在這?”

江遇從單肩包裏拿出手寫板,“唰唰”地寫起來:「我上語言康覆課,就在這附近。」

“你哥哥呢?他沒來接你?”

江遇搖搖頭:「哥哥在媽媽診所幫助,我自己回診所。」

池意皺眉:“他這麽放心你一個人走?萬一出事怎麽辦?”說著就要掏手機:“我打電話說他。”

江遇連忙按住他的手,一臉擔憂地歪頭看他。

“怎麽了?”

江遇突然緊緊抱住池意:“哥哥……不…哭。”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從口袋裏掏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我……給你…吃糖。”

池意楞住了,棒棒糖的包裝上還帶著小女孩溫熱的體溫,粉紅色的糖球在暮色中格外明亮:“給我的?”

江遇用力地點了點頭,又開始在手寫板上寫起來:「糖很甜,吃了就不會傷心了。」然後在句尾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她又想了想:「哥哥說你不奇怪,很特別,是他最好的朋友。」

你不奇怪,很特別。

他咬住下唇,淚水的鹹澀伴著草莓味滑入喉中。

原來這世上,也有願意愛他的人。

路燈一盞盞亮了起來,池意在江遇有些擔憂的目光裏站起來:“小遇,時候不早了,我陪你回去吧。”

江遇眼睛一亮,連連點頭,主動牽起了池意的手。

小女孩的手又小又暖,緊緊攥著池意的兩根手指。池意小心翼翼地回握,生怕弄疼她。他們就這樣,一大一小,沿著路燈照亮的街道慢慢走著。

"小遇,"池意輕聲問,"你..喜歡不說話嗎?"

江遇擡頭看他,眼神清澈。她松開池意的手,寫道:「醫生說我不是不能說,是不想說。哥哥說沒關系,等我準備好了就會說了」

池意點點頭:"江尋是個好哥哥。"

他們拐過一個街角,熟悉的診所出現在眼前,池意推開門,帶著江遇熟門熟路地走到江悅的辦公室。

江悅看起來剛下班,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看到江遇,她立刻停下手上的動作,笑著快步走進來:“小遇回來啦。”

她又擡頭,一臉感激:池意,謝謝你送小遇回來,江尋他在旁邊整理書房,你要不要去找他?”

“不、不用……”池意下意識後退。

話音未落,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父親"。池意手指僵住,遲遲沒有接聽。

江母溫和地說:"沒關系,你接吧。小遇,先進去洗手準備寫作業。"

江遇乖乖點頭,沖池意揮揮手,跟著母親走進診所。池意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池意,你在哪裏?"父親的聲音冷靜而疏離,"媽媽說你離家出走了。"

"我沒有離家出走,"池意聲音幹澀,"只是出來透口氣。”

"立刻回來。池榮只是小孩子,你跟他計較什麽?"

池意握緊手機:"知道了。"

電話掛斷,池意站在原地,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他擡頭看向診所的窗戶,江遇正趴在桌上寫作業,時不時擡頭對他笑。

江母走出來,遞給他一杯熱可可:"天冷了,暖暖身子再走吧。"

池意接過紙杯,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謝謝阿姨。"

"池意,"江母輕聲說,"如果你需要,可以常來坐坐。不是作為患者,只是作為江尋的朋友。"

池意鼻子一酸,匆忙低頭抿了一口熱可可:"嗯。"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家的。推開家門時,客廳裏傳來池榮咯咯的笑聲和葉玹女士溫柔的哄勸。沒有人註意到他回來了,沒

有人問他去了哪裏。

池意默默回到房間,鎖上門。他從抽屜裏取出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小心翼翼地夾好江遇給他的棒棒糖包裝紙。

窗外,月光清冷。池意打開臺燈,開始寫日記:

「今天江遇給了我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很甜。她說江尋說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我很開心,這是我今天唯一感到溫暖的事。」

寫到這裏,他停下筆,從抽屜深處取出一瓶藥,倒出一粒吞下。然後他蜷縮在床上,抱著筆記本,像抱著全世界最後的溫暖,慢慢閉上了眼睛。

那篇日記末尾,用力地寫著一行字,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刻在紙上:

「有人棄我如雜草,

有人視我為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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