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晉江獨發 疏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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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晉江獨發 疏導
“你認識我？”烏斯亞頓從費希的表情看出了點什麽。
“我們是伴侶。”費希點頭應了一聲, 在雌蟲發蒙又轉為憤怒的時候又將後面的話補充齊，“不過我們是協議婚姻。”
協議婚姻？
烏斯亞頓眼裏冒出問號，顯然並不相信。
費希面上很冷靜, 詢問：“你受傷失憶了，現在還記得識海計劃嗎？”
烏斯亞頓猶豫了一瞬, 點了頭，眼裏仍沒有減輕半分警惕, 即使眼前的雄蟲看起來格外羸弱。
“你到底想說什麽？”
聽了他的話，費希心裏有數：“還記得就好。你的精神海域出現問題沒能參加後續的實驗，為了治療我們協議結婚。”
烏斯亞頓才知道距離他被選中為識海計劃的參與者已經過了八年。
他看著面前白發灰眸的雄蟲，眉毛擰得死死的：“你又為什麽同意？”
“我很看好你, 你是我的實驗對象，我有責任幫助你。”費希說的話符合他表現出來的溫良。
烏斯亞頓嗤笑了一聲, 有些不屑：“那你可真是善良。”那對異瞳暗中觀察著雄蟲的反應, 見費希沒有流露出絲毫不悅後皺了皺眉。
他是不相信自己能與雄蟲結合, 哪怕是為了天大的好處。
除非……
雌蟲耷拉下了眼皮, 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哥哥能死而覆生，或者能一一手刃那些蟲渣。
想到這烏斯亞頓似乎有點被說服了，還是將信將疑，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費希全程保持安靜，沒錯過雌蟲的一點微表情, 知道大概率是穩了心漸漸落回肚子裏。
看來烏斯亞頓的記憶停留在了剛被選中為實驗體進入實驗室的時候, 那時候兩蟲還沒有見面, 也就沒有關於他的任何記憶。
在對方醒來前他就已經做好了決定，隱瞞下一切，徹底埋藏這段不堪的過往，讓烏斯亞頓不那麽痛苦, 而且雌蟲需要一個目標。
灰色的眼瞳滴進了一滴墨水，蕩開一層層波瀾。
這樣烏斯亞頓就不至於病急亂投醫，走了極端……
一周後，烏斯亞頓出院了。
費希打開門等著雌蟲進來，烏斯亞頓看著屋裏的擺設真有幾分熟悉感。
“你的房間在樓上。”費希將他帶上了二樓，指著面前的房間，“就是這裏。”
烏斯亞頓擰開門把手，房間東西很少，但還是能看出有蟲生活過的痕跡。
後一步的費希也看清了裏面的布置，眼眸一動。
原來烏斯亞頓那晚不是回來收拾行李的，可能他自己也想不到會出現意外，或者不管成功與否壓根不在意這些東西……
“你也住這裏？”
楞神的瞬間耳畔炸響一道陰沈的聲音，費希不由看去，雌蟲一臉不善盯著他。
“當然不是。”費希回頭看著另一間房間，情緒平靜，“畢竟我們是協議結婚。”
烏斯亞頓也看到了，表情才好了一些，那雙眼睛與疤痕看起來仍然陰沈，卻沒有再說什麽直接進了門。
費希看著眼前的門關上，沒有立刻離開，心穩穩落到了地上。
情況比他想象得還要順利不少。
“你打算怎麽給我疏導？”
雌蟲睡了一覺，此時坐在沙發上望過來，異色的雙眸裏帶著毫不遮掩的探究。
“先試試不接觸效果怎麽樣。”費希說，他知道一開始不能太過分，不然雌蟲鐵定抵觸不從。
烏斯亞頓對這個回答有些驚訝，但挺滿意的，要他與雄蟲接觸還不如殺了他。
見雌蟲點了頭，費希放出了精神力，絲絲縷縷的無形細線從雄蟲的指尖洩出。
烏斯亞頓沒有動作，只是盯著他，看著沒有任何變化眼裏浮現疑竇，摻雜著兩分不耐。
“你在裝神弄鬼——”話還沒說完，烏斯亞頓瞪大了眼，錯愕看向自己的頭頂。
癢，非常癢。
好像馬上要有什麽東西從裏面長出來。
熱熱的，不受控制。
雌蟲恍如受驚的鳥，臉上空白了幾瞬，陰沈的雙眼裏第一次出現了其他情緒，瞳孔縮成針眼。
“你做了什麽！”
費希出言安撫：“這是正常現象，放輕松。”
現在的烏斯亞頓記憶停留在八年前，不過是只剛成年沒多久的蟲崽罷了，從沒有接觸過雄蟲。
烏斯亞頓又驚又恐，像只渾身炸毛的小獸，眼裏的警惕只增不減。
費希緩緩搖頭並不在意雌蟲的反應，收了指尖的精神力，與此同時，兩顆豆子大的觸角從雪白的頭發中冒出，長長的須彎曲擺動著。
“這是精神觸角，每一只蟲都會有，觸碰能傳遞精神力絲。”停頓了一下，費希記起剛才烏斯亞頓的話，換了個說法，語氣流暢聽不出不自然，“你的精神海受傷了，所以精神觸角會被吸引出來。”
雌蟲與雄蟲天生就會相互吸引，而且雌蟲對雄蟲的依賴往往會更大。
烏斯亞頓將信將疑，下一秒，雙手突然捂住了頭頂，血色從脖頸開始往上蔓延。
見蟲猛然站了起來，費希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雌蟲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眼前，費希呼吸一滯，脖子往上紅了一大片。
他被扼住了咽喉。
“說！我們到底是什麽關系，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烏斯亞頓並沒有放下警惕心，一直懷疑雄蟲話裏有幾分真，但他目前又找不出破綻只能暗中觀察。
費希難以呼吸，蒼白的臉上浮起兩抹不正常的紅潤，喘著氣，胸腔裏的空氣被一點點榨幹。
他卻沒有抵抗。
烏斯亞頓目光觸及到雄蟲的臉後，眉頭緊蹙。
居然不反抗！
短短幾分鐘裏，頭頂兩條精神觸角已經竄了出來，張牙舞爪彰顯著存在感，循著雄蟲的精神力伸長。
真是見鬼了！
大腦裏清清楚楚反映了那兩顆黑豆的想法，烏斯亞頓觸電般松了手，在自己的精神觸角溜走的那瞬間雙手一扣，壓得它們動彈不得。
絕不相信這是自己的想法，他對雄蟲產生了渴望，保不準是雄蟲在暗中搗鬼。
“咳咳咳！”
費希被猛地松開，捂著脖子劇烈咳嗽了起來，眼裏溢出生理淚水，斷斷續續咳了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修長白皙的脖頸上覆著五個暗紅的指印，可見剛才雌蟲是真動了殺心。
烏斯亞頓臉漲得通紅，聽到雄蟲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氣勢洶洶放了狠話：“姑且相信你，別耍花招，要是讓我發現你在說謊有你好看！”語罷飛快離開往樓上走，手死死捂著頭，背影頗有些狼狽。
聽到樓上的關門聲後，費希擡頭看上去，放下了撫摸著脖子的手，皮膚因血液循環不通激起一陣麻木。
看來，讓烏斯亞頓接受疏導也沒那麽簡單。
出院前，醫生把他單獨叫到了診室。
“首席，烏斯亞頓的最終檢測報告出來了。”
對方將那份紙制報告推了過來，費希拿起看了。
“想必您也看出了，他的情況很糟糕，也有實驗留下的後遺癥。精神力高於雌蟲平均水平五倍以上，但精神海域受損率高達百分之九十，韌性幾乎為零。可以說都是缺點，精神力再強也無法使用。”
“出院以後的治療就要拜托您了。您要監督他，絕不能讓他使用精神力，疏導也一定不能停，不然一旦惡化，就是蟲神下凡也救不了他。”
費希灰眸註視著紙上的文字，許久後起身。
“我明白，這段時間麻煩醫生了，謝謝。”
醫生擺擺手不敢受，治病救蟲是他的職責，但雄蟲可是帝國傑出的科學家，做出了巨大貢獻。
看著雄蟲清瘦的背影，醫生情緒有些覆雜。
也是只可憐蟲啊。
自那天不歡而散後，烏斯亞頓表情總是很難看，一旦費希有說話的征兆後，他的目光就如鷹隼般犀利看過來，咻咻放冷箭。
幸運的是，費希沒有再提及疏導的事情。
兩蟲井水不犯河水，還算相敬如賓。
還算識趣。
金發雌蟲斜睨了往廚房走的費希一眼，雄蟲脖子上還有淡淡的指痕。
費希將冰箱裏的食材拿出來，感受到了身後麥芒般的目光，手上一頓，很快又若無其事。
這些天雌蟲總在暗中窺伺著，仿佛按捺著沖動的猛獸，等著他這只獵物露出破綻，下一秒就會撲上來將他撕咬扯碎。
費希不願惹怒烏斯亞頓，也不舍得破壞兩蟲難得的平靜，但一直下去也不是辦法。
幾天後。
費希做好飯後沒在客廳見到烏斯亞頓的身影，掃了一圈還是沒有任何發現，他往樓上走，停在雌蟲房間門口擡手敲了門。
“烏斯亞頓，吃飯了。”
沒見有動靜，費希註視著面前的門又敲了兩次，一直沒動靜，許久以後隔著門板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門從裏面打開了。
烏斯亞頓出現在門口，臉色難看，神色懨懨的，連目光都不像平日般陰沈。
“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費希總覺得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幾欲開口到了嘴邊又止住了。
等雄蟲走了，落在後頭一點的烏斯亞頓按了按額頭，跟著走了下來。
餐桌上很安靜，費希不知道該不該開口，烏斯亞頓則是一個字都不想說，不過吃飯的功夫，他額頭的碎發就濕透了，連帶著遮掩下的青筋突突地跳。
“以後吃飯不用叫我，要吃我會自己下來。”
椅子向後拉的摩擦聲刺耳。
在雄蟲楞神的時候烏斯亞頓直起了身，從冰箱裏抓了幾支營養劑快步上了樓。
費希瞥見他毫無血色的側臉，心裏的猜測得到驗證，輕輕嘆了口氣。
他也沒急著上去，收拾了餐桌。
夜幕已黑沈沈壓下來，只有門口的路燈閃爍著，周圍飛蛾環繞。
晚上九點。
費希洗過澡，穿著一身棉質睡衣出門，將門帶上後往另一邊走。
夜裏，寂靜的走廊又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不急不緩，富有節奏性。
沒見屋內有動靜，費希表情沒有變化徑直擰下門把手，下一秒門開了。
他沒有表現出驚訝，似乎對此了如指掌，擡腳走進了昏暗的房間。
其實他們的關系也不是一直水火不容，在結婚第三年，雌蟲的態度沒有一開始尖銳，對他所做的事情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直到半年前，深空行動的消息傳回首都星，一切又恢覆了最初的樣子，仿佛那些日日夜夜都是一場幻覺，從來沒有出現過。
靜悄悄地，燈沒開，房間裏一片漆黑。
沒看到烏斯亞頓。
費希沒開燈，摸著黑往裏走，周圍只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循著記憶裏的方位，雄蟲輕車熟路走到了裏面，借著微弱的光線坐到了床邊。
他俯身探出手，即將摸到什麽手被一道大力攥住了，力道之大幾乎要將腕骨捏碎，在黑暗中對上了一雙發光的眸子。
“你幹什麽！”
低啞陰沈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
手上的疼痛持續著，費希面不改色將另一只手伸了過去，摸到了一手黏膩的汗。
聲音溫和，在夜的寂靜中格外溫柔。
“頭疼了？”
扣著雄蟲的手一僵，烏斯亞頓眼裏閃過異樣，似是被戳破了那層老虎皮，羞惱到一時間沒說話。
“要試試疏導嗎？疏導過後就不會那麽難受了。”費希也不寄托他能回話，自己說著。
烏斯亞頓還躺在床上，只伸出了頭，聞言無言了許久。
費希知道烏斯亞頓難堪，先前還拒絕了他，現在就算頭痛欲裂更是死活低不下頭。
以前也是，平時無論他提多少次雌蟲都視若罔聞，許多天都不在家。
某天興許是疼的受不了了，才會冷著那張獨特的臉從外面回來，有時正好撞到他，臉色不自然了一瞬後愈發難看，目光惡嫌，快步掠過他直奔樓上，很快樓上就會響起重重的關門聲。
費希知道烏斯亞頓疼得受不了，卻也不想向他示弱，但他不一樣，主動對他來說不丟臉。
他便主動走進了雌蟲的房門。
此時的烏斯亞頓便如現在這般，用尖銳帶刺的言行去偽裝脆弱不堪的內裏，實則不堪一擊。
“烏斯亞頓，你不必介意，疏導對於我們不過醫生對患者的救治。我有責任治好你。”
此話一落，烏斯亞頓劇烈的反抗如潮般退去，似乎被他的話說服了。
“那就試，別讓我看出你在耍什麽花招。”烏斯亞頓惡聲惡氣實則中氣並不足，要不是費希在這裏他都要疼得打滾了，腦子裏仿佛有電鉆不停往裏鉆。
“好。”
費希輕聲應了，放出了精神觸角，烏斯亞頓又感覺到前幾天那種陌生到心慌的變化，一股癢意自頭頂傳來，他下意識抗拒卻聽到了雄蟲令蟲平靜的聲音。
“烏斯亞頓，不要抗拒這種感覺。”
雌蟲能察覺到精神力，費希自然也能感受到對方的精神力。
烏斯亞頓一頓，忍耐著那股失控的心慌感，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自身體裏鉆出，游走在空間裏尋找著什麽。
黑暗中，那兩顆黑豆般的精神觸角搖晃著向前蜿蜒，仿佛具有自我意識，很快就找準了方向，向著費希游來。
費希其實看不到它們，卻能清晰辨別到它們的位置，唇邊微揚，眼神柔軟。
好崽崽。
幾乎是同時，如電線接受到信號，那兩顆黑豆竄到了費希身邊，咻地撲了上來。
精神觸角相碰的瞬間，精神力無形在周圍擴散著，源源不斷的精神力自精神須傳至雌蟲精神海域。
一滴水掉落，平靜的池面蕩起圈圈波紋。
迷失在沙漠裏的旅者幾近絕望躺在地上，剎那，臉上一涼，久逢甘露。
那種沖頂的感覺在顱腦擴散開，頭皮層層顫栗，烏斯亞頓身體定住，眼裏露出最深處的錯愕，臉上的表情如裂掉的玻璃碎得徹徹底底。
這個陌生到不受控制的感覺，令烏斯亞頓生起了濃濃的危險感，他本能去抵抗，卻無法將那牢牢黏在雄蟲身上的精神觸角收回，仿佛身體的一部分脫落軌道失去了掌控。
疼痛完全被暢快取代。
烏斯亞頓的呼吸亂了，雙手松松緊緊，最後攥得發白。
費希宛如沒看到雌蟲的失態，全程都很平靜，精神力如一陣風順著滿是裂痕的墻體吹進了烏斯亞頓搖搖欲墜的精神海域。
烏斯亞頓腦海裏的陰霾散去，一只溫熱的手輕柔撫過，傷痕愈合湧起一股暖流。
他的痛苦煙消雲散，神情逐漸平靜，呼吸平緩了下來。
費希探尋了一圈雌蟲的精神海域，對他的情況有了一定了解，即使從醫生那早就知道了，但當親眼看到的時候心還是沈了又沈。
我該拿你怎麽辦呢……
眼前視線模糊，費希還是感覺到烏斯亞頓周身的寧靜，在舒適安全的情況下自然流露出來的。
一刻鐘後。
費希收回了精神力，床上閉眼神情平靜的烏斯亞頓猛然睜開了眼，觸電般彈跳了起來，看過來的目光堪稱驚悚。
他沒想到精神疏導居然是這種感覺。
精神海域被他蟲支配，全身心依賴對方，防備不自主收起，讓蟲沈浸其中無法自拔。
眼底瞬間又浮現起防備與忌憚。
這種失控感太糟糕了，特別是因為一只雄蟲引發的。烏斯亞頓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危險，身體仿佛被切割為了兩個部分，嘗過那種頭皮發麻的痛快的身體尤覺得不夠，理智卻發出無數警告。
靠近\遠離他！
楞神不過一瞬，理智又占據了上風。
“試也試了，你可以走了？！”
冷硬尖銳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滿室的寂靜。
費希隔著昏暗看他，時間不知不覺中流逝，反應慢了半拍像才讀懂雌蟲的話。
“你不喜歡我替你疏導。”他用的是肯定句，黑暗中看不清雄蟲的臉，只有個模糊的輪廓。
“我可以給你找其他雄蟲。”
他一說完，烏斯亞頓一秒都等不及阻止：“閉嘴，我不需要！”
剛才那種黏糊糊的觸感還縈繞在頭頂，讓蟲火大，要不是為了面子，剛才在精神觸角碰上的瞬間，他都要尖叫著甩掉。
“好。你早點休息。”
費希不是沒考慮過這辦法，他的等級並不出眾，對烏斯亞頓的精神海域問題有心無力，換一只或數只高等級雄蟲來說不定早就迎刃而解了。可，連他烏斯亞頓都無法接受，要是換了其他雄蟲，對方肯定不會配合。
雖說他也不是請不到高等級雄蟲，但高等級雄蟲的身份一般都不差，要是烏斯亞頓像對他一樣一來就是一招鎖喉，對方保證掉頭就走。
費希為此頭疼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算了。
費希看著對面板著臉的烏斯亞頓，雌蟲一手抵著額頭緩緩揉著，因頭痛整只蟲顯出倦怠與煩躁，此時眼神陰沈如水。
又是這樣。
難受到極點又不肯低下頭顱。
心中暗嘆了一聲，費希知道是個好時機，至少是他先拋出橄欖枝，雌蟲再嘴上反對兩句半推半就就成了。
“我明白你不想與我接觸，但其他雄蟲你也不願意，你的身體不能放任不管。最近你的頭疼愈發頻繁，相信你也感覺到了，你不是還有想做的事情嗎？只有康覆了你才能繼續參加識海計劃，所以恢覆的這段時間要委屈你了。我們一步步來，今天就從最簡單的肢體接觸開始。”
費希說完看向雌蟲等著對方的答覆，見烏斯亞頓眉頭擰成了死結，冷著臉就是不說話，主動說。
“牽手可以嗎？”
雌蟲咻地擡頭，一紅一藍的眼睛盯著他，暗色在眼底一點點匯聚，費希神情不變安靜等待著答覆，柔和的目光帶著鼓勵。
烏斯亞頓頭一歪下巴繃得緊緊的，卻也將雄蟲的話聽了進去，不想一直毫無進展蹉跎時光與雄蟲相看兩不厭，將手一甩語氣非常差。
“哼，愛牽不牽。”
怔楞一秒，笑意自費希臉上滑過，低頭低低應了句。
“好。”
纖長骨感的手指落了下來，觸碰到了寬厚掌心的一層繭，在對方掙紮的時候溜進了指間，五指穿入，牢牢桎梏住了那只有力的手。
“五分鐘。等五分鐘，你來計時好嗎？”
聽著雄蟲又是一副輕聲細語哄幼崽的語氣，烏斯亞頓額頭跳了跳，另一只手撐住了頭壓根不看旁邊一眼。
搞什麽，他又不是蟲崽！
而且他總感覺怪怪的，雄蟲看著溫文爾雅，直覺卻讓他有些懷疑對方是不是在給他挖坑。
“你煩不煩！”
費希沒在意，看了烏斯亞頓一眼，視線又落回了兩蟲十指相扣的手上。
他的手冰涼，雌蟲的手卻滾燙，熱度順著相貼的地方源源不斷傳過來。
兩蟲不說話，全身的註意力都匯聚到了上手上，每一條掌紋都無比清晰，連帶著脈搏都很明顯，連帶著細微的動作都逃不出彼此的觸覺。
烏斯亞頓臉上滿是不耐，幾乎每幾秒都要看一眼頭頂的掛鐘，如坐針氈，短短五分鐘顯得格外漫長。
五分鐘一到，他忙不疊掙脫，多一秒都等不及。
費希手心一空，下意識握了握，手指徒勞抓了一把空氣，蜷縮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一邊的烏斯亞頓，笑容蕩開：“你做得很好，以後再接再厲。”
“要做到什麽程度才可以？”烏斯亞頓罕見主動詢問，顯然對費希剛才說的話很在意，“還有我失去記憶的這八年裏都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我會失憶，還會與你……結婚。”
“你了解疏導嗎？”
烏斯亞頓一楞又很快搖頭，他在此之前只聽說過，大致有個概念而已具體說不出來。
“疏導又分為淺層與深層疏導。那天精神觸角對接就是淺層疏導，至於深層……”費希突然不說了，灰蒙蒙的眼眸看過來。
烏斯亞頓心一悸，腦海裏驀然浮現出了個可怕的念頭，臉都氣紅了，咬著牙眼神似乎要把他吃了。
“當然，要看你恢覆的具體情況……也不一定要做到那種程度。”費希總在烏斯亞頓瀕臨爆發適時出聲，讓雌蟲的怒火緊急剎車，憋得心頭窩火。
烏斯亞頓不傻，想起這段日子以來費希的所作所為，一切都有了答案。
為什麽一個研究員會與實驗對象攪到一起，甚至結了婚。
就算是為了治療也不至於做到這種程度。
所以他們早就……
腮邊的肌肉繃得硬梆梆的，那對異瞳都在冒火，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惡心到胃酸在腹中翻湧。
費希見他表情猙獰痛苦，彎腰捂著肚子要吐不吐的模樣，伸手剛想扶他。
下一秒手被打掉了，烏斯亞頓半擡起頭扯著嘴角，語氣說不出的嘲諷，握成拳的雙手止不住痙攣。
“呵，首席可真是大好蟲，犧牲大了。”
見狀費希收斂了擔憂，神情恢覆平靜。
“烏斯亞頓，我知道你介意。但這只是治療的一種手段。”費希睫毛顫動著，過快的頻率能看出他並不像面上那般無動於衷，“但你是為何而來。”
“當初……當初你選擇了接受。”費希聲帶震動，喉結滾動的速度比以往要慢，“現在，你要放棄嗎？”
輕柔的兩個字落在耳畔，宛如五雷轟頂擲地有聲，烏斯亞頓臉色倏然一變。
拖著一副殘缺之軀再次回到暗無天日的牢籠裏，頭頂不會再有撥雲見日那一天，直到被黑暗完全吞噬。
費希就靜靜看著雌蟲的神情變換，心中流露出不忍，但再沒有任何舉動。
是啊，那時他也以為烏斯亞頓放棄了，可他錯了，對方從來沒有放棄過，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
因為，因為世上沒有他留戀的蟲或物了。
只有識海計劃才能稍稍像根胡蘿蔔一樣吊在眼前，讓他有一個目標。
烏斯亞頓逐漸冷靜了下來，只是看著費希的眼神並沒有緩和，猙獰的長疤橫貫了那張年輕的面龐，上面多了一股不符合他年紀的戾氣。
“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除了這個，烏斯亞頓也想不到費希一個科學院首席這麽做的目的了，有身份有地位，除了從他這個實驗體身上獲得什麽舉世矚目的成績。
費希對這種問題見怪不怪，當初的雌蟲還要尖銳得多：“我說了，身為你的研究員，我有責任治好你。”
“你只需要健康，完成實驗，去執行深空行動就好。”
他一定會幫他實現的。
實現，烏斯亞頓的目標。
費希微微笑了起來。
聞言，烏斯亞頓看向他的視線帶著考量，嘴一閉沒有再追根問底。
見雌蟲冷靜了下來，費希繼續回答他剛才的問題：“你剛進科學院的時候表現很優秀。可是在選出最終的執行者時，你的精神海域達到了極限，無緣於最後的角逐。”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了那段實驗時期，也不知有意無意沒多提他們結婚的原因。
“一個多月前，你的精神海域暴動崩塌，影響到了你的大腦中樞，導致你失去了這八年的記憶。”費希娓娓道來，聲音清冽如溪水。
他說的這些烏斯亞頓都可以很輕易查到，報告上也是如此記載的。
他沒欺騙烏斯亞頓，只是隱瞞了其中一段不堪的過往，而雌蟲不知道更好。
“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烏斯亞頓陰沈盯著費希，沒什麽情緒搖了頭。
“以後希望你能配合治療，早一天康覆，就能少一天和我相處。”
雄蟲的聲音不變，有自知之明，說得好像並不介意他厭惡抵觸他。
“我會配合。”烏斯亞頓冷冷甩下一句話，臉色依舊難看。
“烏斯亞頓，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不解。”
“相信我，我永遠不會傷害你的。”
費希灰瞳水光瀲灩，目光溫和柔軟，聲音像一陣風吹來了薄霧。
一場夢降臨了。
一場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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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識我？”烏斯亞頓從費希的表情看出了點什麽。
“我們是伴侶。”費希點頭應了一聲, 在雌蟲發蒙又轉為憤怒的時候又將後面的話補充齊，“不過我們是協議婚姻。”
協議婚姻？
烏斯亞頓眼裏冒出問號，顯然並不相信。
費希面上很冷靜, 詢問：“你受傷失憶了，現在還記得識海計劃嗎？”
烏斯亞頓猶豫了一瞬, 點了頭，眼裏仍沒有減輕半分警惕, 即使眼前的雄蟲看起來格外羸弱。
“你到底想說什麽？”
聽了他的話，費希心裏有數：“還記得就好。你的精神海域出現問題沒能參加後續的實驗，為了治療我們協議結婚。”
烏斯亞頓才知道距離他被選中為識海計劃的參與者已經過了八年。
他看著面前白發灰眸的雄蟲，眉毛擰得死死的：“你又為什麽同意？”
“我很看好你, 你是我的實驗對象，我有責任幫助你。”費希說的話符合他表現出來的溫良。
烏斯亞頓嗤笑了一聲, 有些不屑：“那你可真是善良。”那對異瞳暗中觀察著雄蟲的反應, 見費希沒有流露出絲毫不悅後皺了皺眉。
他是不相信自己能與雄蟲結合, 哪怕是為了天大的好處。
除非……
雌蟲耷拉下了眼皮, 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哥哥能死而覆生，或者能一一手刃那些蟲渣。
想到這烏斯亞頓似乎有點被說服了，還是將信將疑，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費希全程保持安靜，沒錯過雌蟲的一點微表情, 知道大概率是穩了心漸漸落回肚子裏。
看來烏斯亞頓的記憶停留在了剛被選中為實驗體進入實驗室的時候, 那時候兩蟲還沒有見面, 也就沒有關於他的任何記憶。
在對方醒來前他就已經做好了決定，隱瞞下一切，徹底埋藏這段不堪的過往，讓烏斯亞頓不那麽痛苦, 而且雌蟲需要一個目標。
灰色的眼瞳滴進了一滴墨水，蕩開一層層波瀾。
這樣烏斯亞頓就不至於病急亂投醫，走了極端……
一周後，烏斯亞頓出院了。
費希打開門等著雌蟲進來，烏斯亞頓看著屋裏的擺設真有幾分熟悉感。
“你的房間在樓上。”費希將他帶上了二樓，指著面前的房間，“就是這裏。”
烏斯亞頓擰開門把手，房間東西很少，但還是能看出有蟲生活過的痕跡。
後一步的費希也看清了裏面的布置，眼眸一動。
原來烏斯亞頓那晚不是回來收拾行李的，可能他自己也想不到會出現意外，或者不管成功與否壓根不在意這些東西……
“你也住這裏？”
楞神的瞬間耳畔炸響一道陰沈的聲音，費希不由看去，雌蟲一臉不善盯著他。
“當然不是。”費希回頭看著另一間房間，情緒平靜，“畢竟我們是協議結婚。”
烏斯亞頓也看到了，表情才好了一些，那雙眼睛與疤痕看起來仍然陰沈，卻沒有再說什麽直接進了門。
費希看著眼前的門關上，沒有立刻離開，心穩穩落到了地上。
情況比他想象得還要順利不少。
“你打算怎麽給我疏導？”
雌蟲睡了一覺，此時坐在沙發上望過來，異色的雙眸裏帶著毫不遮掩的探究。
“先試試不接觸效果怎麽樣。”費希說，他知道一開始不能太過分，不然雌蟲鐵定抵觸不從。
烏斯亞頓對這個回答有些驚訝，但挺滿意的，要他與雄蟲接觸還不如殺了他。
見雌蟲點了頭，費希放出了精神力，絲絲縷縷的無形細線從雄蟲的指尖洩出。
烏斯亞頓沒有動作，只是盯著他，看著沒有任何變化眼裏浮現疑竇，摻雜著兩分不耐。
“你在裝神弄鬼——”話還沒說完，烏斯亞頓瞪大了眼，錯愕看向自己的頭頂。
癢，非常癢。
好像馬上要有什麽東西從裏面長出來。
熱熱的，不受控制。
雌蟲恍如受驚的鳥，臉上空白了幾瞬，陰沈的雙眼裏第一次出現了其他情緒，瞳孔縮成針眼。
“你做了什麽！”
費希出言安撫：“這是正常現象，放輕松。”
現在的烏斯亞頓記憶停留在八年前，不過是只剛成年沒多久的蟲崽罷了，從沒有接觸過雄蟲。
烏斯亞頓又驚又恐，像只渾身炸毛的小獸，眼裏的警惕只增不減。
費希緩緩搖頭並不在意雌蟲的反應，收了指尖的精神力，與此同時，兩顆豆子大的觸角從雪白的頭發中冒出，長長的須彎曲擺動著。
“這是精神觸角，每一只蟲都會有，觸碰能傳遞精神力絲。”停頓了一下，費希記起剛才烏斯亞頓的話，換了個說法，語氣流暢聽不出不自然，“你的精神海受傷了，所以精神觸角會被吸引出來。”
雌蟲與雄蟲天生就會相互吸引，而且雌蟲對雄蟲的依賴往往會更大。
烏斯亞頓將信將疑，下一秒，雙手突然捂住了頭頂，血色從脖頸開始往上蔓延。
見蟲猛然站了起來，費希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雌蟲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眼前，費希呼吸一滯，脖子往上紅了一大片。
他被扼住了咽喉。
“說！我們到底是什麽關系，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烏斯亞頓並沒有放下警惕心，一直懷疑雄蟲話裏有幾分真，但他目前又找不出破綻只能暗中觀察。
費希難以呼吸，蒼白的臉上浮起兩抹不正常的紅潤，喘著氣，胸腔裏的空氣被一點點榨幹。
他卻沒有抵抗。
烏斯亞頓目光觸及到雄蟲的臉後，眉頭緊蹙。
居然不反抗！
短短幾分鐘裏，頭頂兩條精神觸角已經竄了出來，張牙舞爪彰顯著存在感，循著雄蟲的精神力伸長。
真是見鬼了！
大腦裏清清楚楚反映了那兩顆黑豆的想法，烏斯亞頓觸電般松了手，在自己的精神觸角溜走的那瞬間雙手一扣，壓得它們動彈不得。
絕不相信這是自己的想法，他對雄蟲產生了渴望，保不準是雄蟲在暗中搗鬼。
“咳咳咳！”
費希被猛地松開，捂著脖子劇烈咳嗽了起來，眼裏溢出生理淚水，斷斷續續咳了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修長白皙的脖頸上覆著五個暗紅的指印，可見剛才雌蟲是真動了殺心。
烏斯亞頓臉漲得通紅，聽到雄蟲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氣勢洶洶放了狠話：“姑且相信你，別耍花招，要是讓我發現你在說謊有你好看！”語罷飛快離開往樓上走，手死死捂著頭，背影頗有些狼狽。
聽到樓上的關門聲後，費希擡頭看上去，放下了撫摸著脖子的手，皮膚因血液循環不通激起一陣麻木。
看來，讓烏斯亞頓接受疏導也沒那麽簡單。
出院前，醫生把他單獨叫到了診室。
“首席，烏斯亞頓的最終檢測報告出來了。”
對方將那份紙制報告推了過來，費希拿起看了。
“想必您也看出了，他的情況很糟糕，也有實驗留下的後遺癥。精神力高於雌蟲平均水平五倍以上，但精神海域受損率高達百分之九十，韌性幾乎為零。可以說都是缺點，精神力再強也無法使用。”
“出院以後的治療就要拜托您了。您要監督他，絕不能讓他使用精神力，疏導也一定不能停，不然一旦惡化，就是蟲神下凡也救不了他。”
費希灰眸註視著紙上的文字，許久後起身。
“我明白，這段時間麻煩醫生了，謝謝。”
醫生擺擺手不敢受，治病救蟲是他的職責，但雄蟲可是帝國傑出的科學家，做出了巨大貢獻。
看著雄蟲清瘦的背影，醫生情緒有些覆雜。
也是只可憐蟲啊。
自那天不歡而散後，烏斯亞頓表情總是很難看，一旦費希有說話的征兆後，他的目光就如鷹隼般犀利看過來，咻咻放冷箭。
幸運的是，費希沒有再提及疏導的事情。
兩蟲井水不犯河水，還算相敬如賓。
還算識趣。
金發雌蟲斜睨了往廚房走的費希一眼，雄蟲脖子上還有淡淡的指痕。
費希將冰箱裏的食材拿出來，感受到了身後麥芒般的目光，手上一頓，很快又若無其事。
這些天雌蟲總在暗中窺伺著，仿佛按捺著沖動的猛獸，等著他這只獵物露出破綻，下一秒就會撲上來將他撕咬扯碎。
費希不願惹怒烏斯亞頓，也不舍得破壞兩蟲難得的平靜，但一直下去也不是辦法。
幾天後。
費希做好飯後沒在客廳見到烏斯亞頓的身影，掃了一圈還是沒有任何發現，他往樓上走，停在雌蟲房間門口擡手敲了門。
“烏斯亞頓，吃飯了。”
沒見有動靜，費希註視著面前的門又敲了兩次，一直沒動靜，許久以後隔著門板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門從裏面打開了。
烏斯亞頓出現在門口，臉色難看，神色懨懨的，連目光都不像平日般陰沈。
“知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費希總覺得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幾欲開口到了嘴邊又止住了。
等雄蟲走了，落在後頭一點的烏斯亞頓按了按額頭，跟著走了下來。
餐桌上很安靜，費希不知道該不該開口，烏斯亞頓則是一個字都不想說，不過吃飯的功夫，他額頭的碎發就濕透了，連帶著遮掩下的青筋突突地跳。
“以後吃飯不用叫我，要吃我會自己下來。”
椅子向後拉的摩擦聲刺耳。
在雄蟲楞神的時候烏斯亞頓直起了身，從冰箱裏抓了幾支營養劑快步上了樓。
費希瞥見他毫無血色的側臉，心裏的猜測得到驗證，輕輕嘆了口氣。
他也沒急著上去，收拾了餐桌。
夜幕已黑沈沈壓下來，只有門口的路燈閃爍著，周圍飛蛾環繞。
晚上九點。
費希洗過澡，穿著一身棉質睡衣出門，將門帶上後往另一邊走。
夜裏，寂靜的走廊又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不急不緩，富有節奏性。
沒見屋內有動靜，費希表情沒有變化徑直擰下門把手，下一秒門開了。
他沒有表現出驚訝，似乎對此了如指掌，擡腳走進了昏暗的房間。
其實他們的關系也不是一直水火不容，在結婚第三年，雌蟲的態度沒有一開始尖銳，對他所做的事情大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直到半年前，深空行動的消息傳回首都星，一切又恢覆了最初的樣子，仿佛那些日日夜夜都是一場幻覺，從來沒有出現過。
靜悄悄地，燈沒開，房間裏一片漆黑。
沒看到烏斯亞頓。
費希沒開燈，摸著黑往裏走，周圍只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循著記憶裏的方位，雄蟲輕車熟路走到了裏面，借著微弱的光線坐到了床邊。
他俯身探出手，即將摸到什麽手被一道大力攥住了，力道之大幾乎要將腕骨捏碎，在黑暗中對上了一雙發光的眸子。
“你幹什麽！”
低啞陰沈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
手上的疼痛持續著，費希面不改色將另一只手伸了過去，摸到了一手黏膩的汗。
聲音溫和，在夜的寂靜中格外溫柔。
“頭疼了？”
扣著雄蟲的手一僵，烏斯亞頓眼裏閃過異樣，似是被戳破了那層老虎皮，羞惱到一時間沒說話。
“要試試疏導嗎？疏導過後就不會那麽難受了。”費希也不寄托他能回話，自己說著。
烏斯亞頓還躺在床上，只伸出了頭，聞言無言了許久。
費希知道烏斯亞頓難堪，先前還拒絕了他，現在就算頭痛欲裂更是死活低不下頭。
以前也是，平時無論他提多少次雌蟲都視若罔聞，許多天都不在家。
某天興許是疼的受不了了，才會冷著那張獨特的臉從外面回來，有時正好撞到他，臉色不自然了一瞬後愈發難看，目光惡嫌，快步掠過他直奔樓上，很快樓上就會響起重重的關門聲。
費希知道烏斯亞頓疼得受不了，卻也不想向他示弱，但他不一樣，主動對他來說不丟臉。
他便主動走進了雌蟲的房門。
此時的烏斯亞頓便如現在這般，用尖銳帶刺的言行去偽裝脆弱不堪的內裏，實則不堪一擊。
“烏斯亞頓，你不必介意，疏導對於我們不過醫生對患者的救治。我有責任治好你。”
此話一落，烏斯亞頓劇烈的反抗如潮般退去，似乎被他的話說服了。
“那就試，別讓我看出你在耍什麽花招。”烏斯亞頓惡聲惡氣實則中氣並不足，要不是費希在這裏他都要疼得打滾了，腦子裏仿佛有電鉆不停往裏鉆。
“好。”
費希輕聲應了，放出了精神觸角，烏斯亞頓又感覺到前幾天那種陌生到心慌的變化，一股癢意自頭頂傳來，他下意識抗拒卻聽到了雄蟲令蟲平靜的聲音。
“烏斯亞頓，不要抗拒這種感覺。”
雌蟲能察覺到精神力，費希自然也能感受到對方的精神力。
烏斯亞頓一頓，忍耐著那股失控的心慌感，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自身體裏鉆出，游走在空間裏尋找著什麽。
黑暗中，那兩顆黑豆般的精神觸角搖晃著向前蜿蜒，仿佛具有自我意識，很快就找準了方向，向著費希游來。
費希其實看不到它們，卻能清晰辨別到它們的位置，唇邊微揚，眼神柔軟。
好崽崽。
幾乎是同時，如電線接受到信號，那兩顆黑豆竄到了費希身邊，咻地撲了上來。
精神觸角相碰的瞬間，精神力無形在周圍擴散著，源源不斷的精神力自精神須傳至雌蟲精神海域。
一滴水掉落，平靜的池面蕩起圈圈波紋。
迷失在沙漠裏的旅者幾近絕望躺在地上，剎那，臉上一涼，久逢甘露。
那種沖頂的感覺在顱腦擴散開，頭皮層層顫栗，烏斯亞頓身體定住，眼裏露出最深處的錯愕，臉上的表情如裂掉的玻璃碎得徹徹底底。
這個陌生到不受控制的感覺，令烏斯亞頓生起了濃濃的危險感，他本能去抵抗，卻無法將那牢牢黏在雄蟲身上的精神觸角收回，仿佛身體的一部分脫落軌道失去了掌控。
疼痛完全被暢快取代。
烏斯亞頓的呼吸亂了，雙手松松緊緊，最後攥得發白。
費希宛如沒看到雌蟲的失態，全程都很平靜，精神力如一陣風順著滿是裂痕的墻體吹進了烏斯亞頓搖搖欲墜的精神海域。
烏斯亞頓腦海裏的陰霾散去，一只溫熱的手輕柔撫過，傷痕愈合湧起一股暖流。
他的痛苦煙消雲散，神情逐漸平靜，呼吸平緩了下來。
費希探尋了一圈雌蟲的精神海域，對他的情況有了一定了解，即使從醫生那早就知道了，但當親眼看到的時候心還是沈了又沈。
我該拿你怎麽辦呢……
眼前視線模糊，費希還是感覺到烏斯亞頓周身的寧靜，在舒適安全的情況下自然流露出來的。
一刻鐘後。
費希收回了精神力，床上閉眼神情平靜的烏斯亞頓猛然睜開了眼，觸電般彈跳了起來，看過來的目光堪稱驚悚。
他沒想到精神疏導居然是這種感覺。
精神海域被他蟲支配，全身心依賴對方，防備不自主收起，讓蟲沈浸其中無法自拔。
眼底瞬間又浮現起防備與忌憚。
這種失控感太糟糕了，特別是因為一只雄蟲引發的。烏斯亞頓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危險，身體仿佛被切割為了兩個部分，嘗過那種頭皮發麻的痛快的身體尤覺得不夠，理智卻發出無數警告。
靠近\遠離他！
楞神不過一瞬，理智又占據了上風。
“試也試了，你可以走了？！”
冷硬尖銳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滿室的寂靜。
費希隔著昏暗看他，時間不知不覺中流逝，反應慢了半拍像才讀懂雌蟲的話。
“你不喜歡我替你疏導。”他用的是肯定句，黑暗中看不清雄蟲的臉，只有個模糊的輪廓。
“我可以給你找其他雄蟲。”
他一說完，烏斯亞頓一秒都等不及阻止：“閉嘴，我不需要！”
剛才那種黏糊糊的觸感還縈繞在頭頂，讓蟲火大，要不是為了面子，剛才在精神觸角碰上的瞬間，他都要尖叫著甩掉。
“好。你早點休息。”
費希不是沒考慮過這辦法，他的等級並不出眾，對烏斯亞頓的精神海域問題有心無力，換一只或數只高等級雄蟲來說不定早就迎刃而解了。可，連他烏斯亞頓都無法接受，要是換了其他雄蟲，對方肯定不會配合。
雖說他也不是請不到高等級雄蟲，但高等級雄蟲的身份一般都不差，要是烏斯亞頓像對他一樣一來就是一招鎖喉，對方保證掉頭就走。
費希為此頭疼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算了。
費希看著對面板著臉的烏斯亞頓，雌蟲一手抵著額頭緩緩揉著，因頭痛整只蟲顯出倦怠與煩躁，此時眼神陰沈如水。
又是這樣。
難受到極點又不肯低下頭顱。
心中暗嘆了一聲，費希知道是個好時機，至少是他先拋出橄欖枝，雌蟲再嘴上反對兩句半推半就就成了。
“我明白你不想與我接觸，但其他雄蟲你也不願意，你的身體不能放任不管。最近你的頭疼愈發頻繁，相信你也感覺到了，你不是還有想做的事情嗎？只有康覆了你才能繼續參加識海計劃，所以恢覆的這段時間要委屈你了。我們一步步來，今天就從最簡單的肢體接觸開始。”
費希說完看向雌蟲等著對方的答覆，見烏斯亞頓眉頭擰成了死結，冷著臉就是不說話，主動說。
“牽手可以嗎？”
雌蟲咻地擡頭，一紅一藍的眼睛盯著他，暗色在眼底一點點匯聚，費希神情不變安靜等待著答覆，柔和的目光帶著鼓勵。
烏斯亞頓頭一歪下巴繃得緊緊的，卻也將雄蟲的話聽了進去，不想一直毫無進展蹉跎時光與雄蟲相看兩不厭，將手一甩語氣非常差。
“哼，愛牽不牽。”
怔楞一秒，笑意自費希臉上滑過，低頭低低應了句。
“好。”
纖長骨感的手指落了下來，觸碰到了寬厚掌心的一層繭，在對方掙紮的時候溜進了指間，五指穿入，牢牢桎梏住了那只有力的手。
“五分鐘。等五分鐘，你來計時好嗎？”
聽著雄蟲又是一副輕聲細語哄幼崽的語氣，烏斯亞頓額頭跳了跳，另一只手撐住了頭壓根不看旁邊一眼。
搞什麽，他又不是蟲崽！
而且他總感覺怪怪的，雄蟲看著溫文爾雅，直覺卻讓他有些懷疑對方是不是在給他挖坑。
“你煩不煩！”
費希沒在意，看了烏斯亞頓一眼，視線又落回了兩蟲十指相扣的手上。
他的手冰涼，雌蟲的手卻滾燙，熱度順著相貼的地方源源不斷傳過來。
兩蟲不說話，全身的註意力都匯聚到了上手上，每一條掌紋都無比清晰，連帶著脈搏都很明顯，連帶著細微的動作都逃不出彼此的觸覺。
烏斯亞頓臉上滿是不耐，幾乎每幾秒都要看一眼頭頂的掛鐘，如坐針氈，短短五分鐘顯得格外漫長。
五分鐘一到，他忙不疊掙脫，多一秒都等不及。
費希手心一空，下意識握了握，手指徒勞抓了一把空氣，蜷縮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一邊的烏斯亞頓，笑容蕩開：“你做得很好，以後再接再厲。”
“要做到什麽程度才可以？”烏斯亞頓罕見主動詢問，顯然對費希剛才說的話很在意，“還有我失去記憶的這八年裏都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我會失憶，還會與你……結婚。”
“你了解疏導嗎？”
烏斯亞頓一楞又很快搖頭，他在此之前只聽說過，大致有個概念而已具體說不出來。
“疏導又分為淺層與深層疏導。那天精神觸角對接就是淺層疏導，至於深層……”費希突然不說了，灰蒙蒙的眼眸看過來。
烏斯亞頓心一悸，腦海裏驀然浮現出了個可怕的念頭，臉都氣紅了，咬著牙眼神似乎要把他吃了。
“當然，要看你恢覆的具體情況……也不一定要做到那種程度。”費希總在烏斯亞頓瀕臨爆發適時出聲，讓雌蟲的怒火緊急剎車，憋得心頭窩火。
烏斯亞頓不傻，想起這段日子以來費希的所作所為，一切都有了答案。
為什麽一個研究員會與實驗對象攪到一起，甚至結了婚。
就算是為了治療也不至於做到這種程度。
所以他們早就……
腮邊的肌肉繃得硬梆梆的，那對異瞳都在冒火，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惡心到胃酸在腹中翻湧。
費希見他表情猙獰痛苦，彎腰捂著肚子要吐不吐的模樣，伸手剛想扶他。
下一秒手被打掉了，烏斯亞頓半擡起頭扯著嘴角，語氣說不出的嘲諷，握成拳的雙手止不住痙攣。
“呵，首席可真是大好蟲，犧牲大了。”
見狀費希收斂了擔憂，神情恢覆平靜。
“烏斯亞頓，我知道你介意。但這只是治療的一種手段。”費希睫毛顫動著，過快的頻率能看出他並不像面上那般無動於衷，“但你是為何而來。”
“當初……當初你選擇了接受。”費希聲帶震動，喉結滾動的速度比以往要慢，“現在，你要放棄嗎？”
輕柔的兩個字落在耳畔，宛如五雷轟頂擲地有聲，烏斯亞頓臉色倏然一變。
拖著一副殘缺之軀再次回到暗無天日的牢籠裏，頭頂不會再有撥雲見日那一天，直到被黑暗完全吞噬。
費希就靜靜看著雌蟲的神情變換，心中流露出不忍，但再沒有任何舉動。
是啊，那時他也以為烏斯亞頓放棄了，可他錯了，對方從來沒有放棄過，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
因為，因為世上沒有他留戀的蟲或物了。
只有識海計劃才能稍稍像根胡蘿蔔一樣吊在眼前，讓他有一個目標。
烏斯亞頓逐漸冷靜了下來，只是看著費希的眼神並沒有緩和，猙獰的長疤橫貫了那張年輕的面龐，上面多了一股不符合他年紀的戾氣。
“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除了這個，烏斯亞頓也想不到費希一個科學院首席這麽做的目的了，有身份有地位，除了從他這個實驗體身上獲得什麽舉世矚目的成績。
費希對這種問題見怪不怪，當初的雌蟲還要尖銳得多：“我說了，身為你的研究員，我有責任治好你。”
“你只需要健康，完成實驗，去執行深空行動就好。”
他一定會幫他實現的。
實現，烏斯亞頓的目標。
費希微微笑了起來。
聞言，烏斯亞頓看向他的視線帶著考量，嘴一閉沒有再追根問底。
見雌蟲冷靜了下來，費希繼續回答他剛才的問題：“你剛進科學院的時候表現很優秀。可是在選出最終的執行者時，你的精神海域達到了極限，無緣於最後的角逐。”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了那段實驗時期，也不知有意無意沒多提他們結婚的原因。
“一個多月前，你的精神海域暴動崩塌，影響到了你的大腦中樞，導致你失去了這八年的記憶。”費希娓娓道來，聲音清冽如溪水。
他說的這些烏斯亞頓都可以很輕易查到，報告上也是如此記載的。
他沒欺騙烏斯亞頓，只是隱瞞了其中一段不堪的過往，而雌蟲不知道更好。
“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烏斯亞頓陰沈盯著費希，沒什麽情緒搖了頭。
“以後希望你能配合治療，早一天康覆，就能少一天和我相處。”
雄蟲的聲音不變，有自知之明，說得好像並不介意他厭惡抵觸他。
“我會配合。”烏斯亞頓冷冷甩下一句話，臉色依舊難看。
“烏斯亞頓，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不解。”
“相信我，我永遠不會傷害你的。”
費希灰瞳水光瀲灩，目光溫和柔軟，聲音像一陣風吹來了薄霧。
一場夢降臨了。
一場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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