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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晉江獨發 歡迎回家【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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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晉江獨發 歡迎回家【已完結】……

不久後的一天, 侍蟲找到了弗恩。

“今天的午餐不用做了,那位閣下要來家裏做客,在前院招待。”

弗恩一頓, 看著他點點頭。

侍蟲轉身要走,最後還是回頭多句嘴:“弗恩, 你放下吧。先生,先生打算與那位閣下訂婚了。”語罷他不忍心看雄蟲的反應, 急匆匆走了。

弗恩像根木頭一樣杵在那裏,眼前什麽都看不見,耳邊什麽都聽不著,世界一瞬變得虛無。腦海裏只有侍蟲的那句話。

先生打算與那位先生訂婚了……

要訂婚了……

他仰頭深深吸了口氣, 甚至笑出了聲,聲帶痙攣不止,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閉嘴, 將無盡的苦澀混著玻璃渣一起吞入腹中, 紮出無數個窟窿, 鮮血汩汩。

誰料,一刻鐘後侍蟲去而覆返,步履匆匆,氣喘籲籲。

“弗恩!午餐照舊做,多做一份, 不用像平時那麽清淡。”

弗恩兩顆黝黑的眼珠轉過來, 看著侍蟲聲音微啞:“是那位閣下一起嗎?”

“對。”侍蟲有些說不出口, 咬咬牙還是都說了,“閣下聽說你會做很多菜,很感興趣,也想嘗一嘗。”

至於那只雄蟲是怎麽知道拉文家的營養師做菜一流的, 幾乎不用猜。

侍蟲知道他很不好受,但客蟲還是即將成為這個家的主蟲都開口了,他們這些侍蟲根本拒絕不了,他還想多勸幾句。

“弗恩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們只是給主蟲做事——”

“好。”

侍蟲眼睛驀然瞪大,臉上浮現驚喜,沒想到他直接就答應了。

“太好了,到時候我通知你們送過來。”

弗恩全程都很平靜,像剛知道他的伴侶要與其他蟲訂婚了,還點名要吃他做的菜的蟲不是他一樣。

他轉身去了廚房的方向,在其他蟲的幫忙下,親手做了一大桌菜。

臨近中午。

一只雄蟲出現在了後院,圓臉、大眼睛、微笑唇,天生令蟲心生好感的長相,身邊是尤特裏希。他懷裏捧著一大束火紅的玫瑰,這段時間身體已經恢覆的得差不多了,短時間的走動已經不成問題。

兩蟲並肩而行,雄蟲眉飛色舞與他說話,尤特裏希也句句有回應,點頭微笑。

尤特裏希腳步一頓,引來了身旁蟲的關註。

“尤特裏希,怎麽了嗎?”雄蟲說著,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不遠處站著一只蟲,黑發黑眸,氣質沈穩,此時朝他們點頭打招呼後便離開了。

“沒什麽。”尤特裏希心臟空落落的,收斂了臉上的怔楞。

“剛才那只蟲就是你的營養師嗎?”

“是。”

雄蟲點頭若有所思,最後笑著露出亮白的牙齒:“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他一面,我得當面感謝他,這麽盡心盡責照顧你。”

尤特裏希看了他一眼,點頭:“先進去吧。”

他們進了主屋,很快就有侍蟲上菜,滿滿一桌差點就擺不下了,色香味俱全。

雄蟲不禁讚嘆:“哇!看起來都好好吃啊,好羨慕你啊尤特裏希。”

“那就多吃點。”

雄蟲果然不客氣,桌上時不時傳來他讚嘆的聲音,有時候張不開嘴就比大拇指。

好吃!

尤特裏希夾了一筷子,一嘗就知道是弗恩親手做的,看著一桌子菜幾乎沒了味口。

他在和交往對象吃飯,吃的卻是他的暗戀對象做的菜。意識到這點他如鯁在喉,嘴裏的食物咽下去不是,吐出來也不是。

雄蟲吃得開心,也沒註意到尤特裏希的異常,興致勃勃問:“我能見見那位營養師嗎?”

旁邊的侍蟲用眼神詢問尤特裏希,尤特裏希手指一動,點了點頭。

弗恩接到了指令,跟著侍蟲進了主屋,停在了餐桌前。

“先生,閣下,這就是先生的營養師,弗恩。”侍蟲不露痕跡,本分介紹著。

弗恩微微垂頭,態度恭敬:“閣下您好。”

“你就是弗恩?你做的菜真的非常好吃,這段時間感謝你對尤特裏希的照顧。”雄蟲站起身,走過來握住了弗恩的手,言辭間真摯懇切。

弗恩一頓,視線越過對方看到了後面的尤特裏希,垂著眼:“這是我應該做的。”

雄蟲揚起笑:“你太謙虛了,希望你能繼續照顧尤特裏希,我們以後也能好好相處。”隨口一說的話卻讓在場的蟲臉色一變,侍蟲緊張咽了咽口水,大氣都不敢出,完全搞不清現在的狀況。

尤特裏希的臉愈發白,緊抿著唇,身體搖搖欲墜。

弗恩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淡笑,抓著雄蟲的手晃了晃,鴉羽下的眼如一潭古井:“謝謝閣下的認可,先生支付給我薪水,我自然全力以赴。”說著他目光落到身後的尤特裏希上,嘴角弧度恰到好處,每一個字都深深在嘴邊醞釀。

“祝,您與先生,生活愉快。”

尤特裏希倏然看過來,金眸緊縮,像是拋進去了一個炸彈水花四濺,直楞楞盯著他不放。

弗恩微微彎腰,禮貌退下了。

雄蟲再次落座時發現尤特裏希一直盯著門外,關心道:“尤特裏希?”

尤特裏希的魂終於被喚了回來,他有些勉強對雄蟲笑笑,心中的空洞越來越大。想起弗恩離開前說的那句話,如墜冰窟,胸口就像被撕裂一般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另一邊,弗恩大步出了門,臉上的笑頃刻間退去,肌肉僵硬,周邊仿佛籠罩上了一層陰影。

他雙手捂著臉,用力到咬肌微微顫抖,深深吸了口氣。

既然尤特裏希已經做出了決定,他應該放手並祝福他。

弗恩看著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的蟲崽,無數次都張嘴只有氣音,壓根開不了口。

“梅蒂安。”

蟲崽停下向他走了過來,弗恩就不說話了,蟲崽看見他的神色,抿緊了唇。

弗恩知道他模糊感覺到了什麽,狠狠心還是說出口。

“我們得離開了。”

“為什麽?”蟲崽癟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因為雌父有了喜歡的蟲,要和對方結婚嗎?”

稚嫩的童音宛如一把利刃狠狠捅進了弗恩的心臟,鮮血淋漓。

“是。”就連梅蒂安都知道了,所以他們到了離開的時候。

下一秒梅蒂安就哭出了聲,大顆大顆的眼淚砸落,大叫著:“可是我不想離開雌父!我們不可以不走嗎?”

“梅蒂安。”弗恩的語氣從來沒有這麽溫柔,像是清晨間吹開薄霧的風,讓陽光灑進陰冷的森林。

“雌父為你勇敢了一次,這次他過上了新生活,梅蒂安也為雌父勇敢一點,好嗎?”

此話一落,蟲崽哭得更兇了。

弗恩沒有再說什麽,他知道蟲崽只是一時接受不了,需要發洩,但梅蒂安什麽都懂,是全星際最乖的幼崽。

一小時後,蟲崽聲音都哭啞了,弗恩拿毛巾給他擦幹凈臉上的眼淚鼻涕。

“雄父,明明你也不想走。”

弗恩手上一頓,下一秒若無其事繼續擦,弗恩對上了蟲崽跟兔子一樣的眼睛。

“我想要一張和雌父的合照,只要一張就好。”

“好。”弗恩鄭重點頭。

弗恩找到了老拉文。

“你都知道了?”

弗恩看著面前滿頭白發的雄蟲:“是,所以我來兌現我的承諾。”

“弗恩,我收回我以前的話,你對尤特裏希的感情無可非議,但我還是不同意你和尤特裏希在一起。”

弗恩心中沒有任何波動,他們本來就不會在一起了,又何必他同意。

一年前,弗恩帶著蟲崽來找老拉文說要見尤特裏希,老拉文原本是不同意的。

梅蒂安窩在弗恩懷裏要哭不哭看過來,怯生生的、軟軟的聲音哽咽。

“雄蟲……我想雌父。”

望著那像極了早亡伴侶的眉眼,老拉文還是心軟了。

弗恩站在他面前,沒有任何怯意:“你答應過會治好他,可是你沒有。我保證,等他身體恢覆……或者過上新的生活,我會馬上消失在他面前,永遠不會再出現。”

老拉文瞇眼看著面前的雄蟲,三年了,這張臉越發內斂,幾乎讓蟲看不出他的情緒變化。

這幾年他確實遵守了承諾,沒有出現在尤特裏希面前。

“記住你自己說過的話。”

如今,雄蟲站著他面前實現了他當時的諾言。

弗恩牽著蟲崽準備離開,被老拉文叫住了。

“梅蒂安可以留下。”

兩蟲的目光一齊落到了蟲崽身上,身為話題中心的蟲崽神情無措起來。

“他是我拉文家族唯一的血脈,他會得到最好的照顧。”

弗恩抓著梅蒂安的手一緊,他相信,蟲崽留在拉文家族比跟著他要好太多。但尤特裏希有了新的伴侶,哪怕不會有新的幼崽,只要他一天不知道真相,梅蒂安的位置就會很尷尬。

千言萬語,但出口時也只有一句平靜的詢問。

“梅蒂安,你喜歡這裏嗎?”

蟲崽點頭又立馬搖頭。

老拉文柔軟下來的眉眼又逐漸皺了起來,主動開了口,在蟲崽看過來時那張嚴肅的臉努力變得慈祥。

“梅蒂安,如果你留在這裏,不僅喜歡什麽就有什麽,還能看到你雌父,只要有我在,沒有蟲敢對你不好。以後拉文家族都是你的。”

蟲崽看向弗恩,弗恩微不可察顫抖的手落在了蟲崽發頂,隱約帶著嘆息:“梅蒂安,你可以自己選擇。誰都不會怪你。”

在兩雙眼睛的註視下,蟲崽慢慢低下了頭,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良久,稚嫩的聲音響起。

“我很喜歡雌父,也很想很想和雌父一起生活。”梅蒂安擡起了頭,眼眶裏閃動著淚花,“但雌父有他的雄父,有他的伴侶,有這麽多侍蟲。但雄父只有我了。”

“我還是更想和雄父一起回家。”

他想要的一切,前提都是有他雄父在,他一睜眼看到的第一只蟲就是弗恩,他們相依為命,少了誰都不行。

梅蒂安撲進了弗恩懷裏,弗恩手楞楞搭在了蟲崽肩上,眼一眨,有什麽極快消失在空中,了無痕跡。

弗恩抱起蟲崽沒再看老拉文,徑直走出了門口。老拉文站在門口,久久凝望著那個背影消失。

第二天。

尤特裏希出門的時候明顯精神不濟,眼神都在游離,坐到餐桌前拿起了早餐咬了一口,他盯著手上的面包發楞,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走過來的。

“先生。”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以為是他幻聽了,身體一動又立馬垂了下來。

“先生。”

他茫然擡頭,對上了對面的雄蟲,眼神情緒加深。

居然真的是弗恩。

“怎麽了嗎?”尤特裏希放下了手中的東西。

“梅蒂安想和您拍一張合照,您方便嗎?拜托您了。”弗恩說著彎腰行了個禮。

尤特裏希如坐針氈,幾乎是瞬間就起身,伸出手想制止卻還是沒有觸碰。

他看著面前恭敬到甚至有些卑微的雄蟲,鼻頭一酸:“可以。”

弗恩擡頭,眼裏飛快閃過了驚喜。

尤特裏希看他一直站在旁邊,忍不住道:“我吃完早餐就有時間,你先去忙吧。”

弗恩身體一頓,意識到什麽點頭離開了。

上午九點,蟲崽跟著弗恩來到了後花園。

尤特裏希主動打了招呼:“梅蒂安好久不見,對不起啊這段時間都沒有教你讀書。”

蟲崽搖搖頭,很懂事說:“沒關系的,先生你不是在忙嗎?先生你一定會幸福的。”

尤特裏希反應了快半分鐘才明白話裏的意思,原來連梅蒂安都知道他要結婚了,心中卻愈發苦澀。

幸福?他要如何才能幸福……

弗恩發現尤特裏希在看他,眼神沒有回避,揉雜了太多情緒的眼睛灰沈不見底,深深、深深看著雌蟲,就像是最後一次見面。

“先生,你和梅蒂安要怎麽拍?”

還沒等尤特裏希回答,蟲崽的聲音就插了進來:“要我們三個一起!”

弗恩看向蟲崽,蟲崽眼底閃爍著倔強,他胸口沈甸甸的,只得看向尤特裏希。

“可以。”尤特裏希松口。

他們找來到了侍蟲,侍蟲一聽是給他們三只蟲拍合照,躍躍欲試。

梅蒂安站在中間,弗恩和尤特裏希站在兩邊,中間隔著快兩只蟲的位置。

“先生,弗恩你們倆稍微靠近點!”

“再靠近點,不然都框不下你們兩個了!”

梅蒂安揚著小臉看向身後,然後一只手牽住了弗恩,另一只手牽住了尤特裏希,兩蟲不由一怔,自然而然並肩而立。

“三、二、一!茄子!”

哢嚓一聲,畫面定格了下來。

兩蟲對視,中間牽著一只蟲崽。

他們過來看照片,看著上面的三只蟲,尤特裏希心中一熱,本能有些喜悅,一想到弗恩深愛著的伴侶,還有他即將結婚,兜頭一盆冷水澆下連廢渣都沒了。

蟲崽愛不釋手撫摸著那張相片,眼神都是珍重,弗恩認真說了一句。

“謝謝。”

“隨手的事情,梅蒂安開心就好。”尤特裏希搖頭,又沒頭沒尾說,“既然你這麽愛他,去找他吧……說不定他還在等你。”

弗恩笑笑,沒有回答。

哪怕時空將他們分隔,甚至尤特裏希不記得他了,他相信他們的感情始終如一,只是不能在一起。一切都是他做的決定,尤特裏希什麽都不知情,他怕尤特裏希會恨他。

如每一個普通的早晨一般,尤特裏希卻是從夢魘中驚醒,他半撐著身體,捂著心悸的胸口冷汗直冒。

待緩過那股勁,心中卻愈發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麽極為重要的東西被挖走了他卻全然不知。

尤特裏希出了門,望著空無一蟲的客廳,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他不知道自己忽視了什麽,直到他吃了一口早餐。

他楞楞看著手裏的食物,又低頭吃了一口,陌生的味道在嘴裏回蕩。

這不是弗恩做的。

半晌,尤特裏希不由苦笑,弗恩不過是個營養師,拿一份工資何必做兩份活。

他卻不禁回想了很多個片段,每當他誤會了雄蟲的所作所為時,弗恩總會說他拿了工資自然要辦事。如果他沒有伴侶,尤特裏希真想問如果他可以給他很多很多的錢,他能不能拿這筆錢來當他的伴侶。

從早上開始就事事不順,尤特裏希拿筆筆掉到地上摔斷了墨,吃水果削到了手指,就連走路都差點被路上的石頭絆倒。

尤特裏希心神不寧,從早上起他就沒見過弗恩,他還是很在意對方。

中午。

尤特裏希食不知味,卻在吃到了一道很久沒有出現在餐桌上的藥膳時頓住了,他第一次正眼打量桌上的飯菜,恍然驚覺這些菜都恢覆了以前的模樣。

拿著筷子的手無意識顫抖著,他往外連聲叫了侍蟲。

“先生怎麽了!”侍蟲的聲音由遠及近,幾乎是全程狂奔過來的,很快扶著門框看進來,見他好好坐在那裏大松了口氣,吸了口氣大步走過來。

“先生是出了什麽事嗎?”

“弗恩呢?”

侍蟲臉一僵,囁嚅著唇不知如何開口,眼珠子一動對上了雌蟲的目光,聲音細若蚊聲。

“他昨天辭職了。”

此話一落,尤特裏希耳邊一陣嗡鳴,直教他頭暈目眩。

“為什麽不和我說?”

“他是臨時提的,我來不及和您說。”侍蟲有些被嚇到了,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尤特裏希帶著的質問的語氣。

先生為什麽要發這麽大火,明明,明明他不是已經決定和那位閣下訂婚了嗎?弗恩走了也好,至少不用眼睜睜看著摯愛投入另一只蟲懷抱。

尤特裏希克制住情緒,筷子落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起身向外走去。見狀,侍蟲只好緊跟了上去。

“先生,先生!你等等我!”

尤特裏希健步如飛,侍蟲幾乎小跑都跟不上了,落在後面叫他。

尤特裏希不相信,明明昨天他們才剛拍了合照,合照……他的心瞬間被擠得喘不過氣來,種種蛛絲馬跡不斷湧現。

所以祝他幸福,所以懇求他合照……

雌蟲走得更快了,遠遠看到了侍蟲集中的居住區,眼裏閃現了驚蟲的執著。

他不相信,對方就這麽走了。

連句道別的話都沒有。

尤特裏希推開了弗恩的住所的門,陽光順著他的背一齊湧進去,照亮了裏面的一切。

屋裏的布局沒有任何變化,安靜得可怕,細看能發現,桌上蟲崽的畫本畫筆都不見了,雄蟲掛在衣架上的外套也都沒有了,杯子整整齊齊擺在托盤裏。

尤特裏希踟躕邁了進去,打開了臥房的門。

空蕩蕩的。

床上的用品都沒有了,露出底下的床墊,衣櫃都是空的。

他終於相信了侍蟲的話。

弗恩辭職離開了,就在昨天拍完照後。

尤特裏希呼吸粗重,雙腿發軟,現在他才驀然發現,他一點都不了解弗恩,原來只要雄蟲離開他就再也找不到他的痕跡了。

他不知道他的住址,不知道他的通訊號,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

雌蟲無力跌坐在了床墊上,巨大的痛苦無助籠罩了他的身影,他捂著臉,眼睛發燙,鼻子發酸。

恍然間想起了昨天他與弗恩說的最後一句話。

既然你這麽愛他,去找他吧……說不定他還在等你。

原來弗恩是聽了進去嗎?所以才迫不及待當天就離開了,去尋找他的愛蟲。

明明這是最好的結局,但他卻不想面對,像是硬生生被撕裂了另一半靈魂。

如果可以回到昨天,他會可恥地撤回這句話……或許,或許他會不顧一切將心中的愛意說出。

只是,一切都晚了。

侍蟲趕來了,他站在門口楞楞看著那個捂著臉哭得像只幼崽的雌蟲,只是徒勞張大了嘴。

原來……先生並沒有找到新的幸福。

他也像弗恩一樣,獨自煎熬著,忍受著伴侶遠去的痛苦。

侍蟲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他以為各方面條件都很匹配的那位閣下會更適合先生,卻忘了感情從來沒有什麽配不配,只有你情我願。

即使失去了全部記憶,只要你出現,我的靈魂就第一時間認出你,並無可救藥重新愛上你。

這些天,尤特裏希都獨自坐在亭子裏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那只雄蟲的邀約也全部拒絕了,明明前幾天都在準備訂婚事宜了。

尤特裏希知道戒斷的過程會非常痛苦,但這是必經之路,他只能用時間來撫平內心的傷痛。

一天兩天……數不清多少天了,他摸著自己千瘡百孔的心,疑惑極了,為什麽會越來越痛呢?

一旦想到弗恩是去找他的伴侶了,說不定現在兩蟲已經在一起,一家三口團聚。他就痛得呼吸不過來,幾乎要躺在地上打滾才能稍微緩解分毫。

他必須要找些東西來分散註意力,他想起了那個上鎖的盒子。

尤特裏希在房間裏看著那個上鎖的盒子,用的是很傳統的機械鎖,他思考著怎麽把鎖打開,想起了架子上的那個大箱子。他起身匆匆去了雜物間,將那個箱子又抱下來了,經過一番翻找終於找到了鑰匙。

拿著鑰匙一擰,打開了盒子。

裏面堆著滿滿一盒邊角泛黃的紙張,上面都有字。

尤特裏希一怔,拿出了其中一張。

【獸人星,這裏的獸人崇敬武力,個個孔武有力,看起來很暴躁其實很講義氣,他們的擇偶以鬥分輸贏,只有贏的那方才能主動選擇伴侶。一旦老獸王老了,新獸王成長起來,決鬥就無可避免。成王敗寇。】

……

【H894星只有一個通行港,離交易區有很長一段距離,一路上不斷有蟲病倒,大家都後悔接一單生意了。這顆星球絕大部分都是荒漠,但盛產黃金沙,我現在捧著一手沙,好像看到了你的眼睛。】

尤特裏希不知不覺就看完了,這些信都沒有署名,但看得出來是給他寫的。說是情書並不像,裏面大部分講的都是那只蟲做了什麽以及那個星球上的事情,很像科普故事書。他找到唯一不同的只有最後一封。

他情不自禁摸了摸眼睛,下意識閉了眼。

對方說看到了他的眼睛……

尤特裏希很在意,翻來覆去將這幾十張信紙看了很多遍,也沒找出那只蟲的一點信息。那應該是只很正經不善言辭的蟲,筆墨簡明扼要,幾乎沒有一句廢話,但少有的一句卻讓蟲窺見他內心的情意與柔軟。

他突然想起了弗恩,信裏面描述的內容,倒很像雄蟲說的流動商蟲。

這些東西到底怎麽來的,為什麽他會對此沒有任何記憶?

電光石火間,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出現在腦海裏,聯系起所有的一切,他竟然覺得他會不會就是弗恩的伴侶?

他想弗恩想瘋了罷。就憑這一箱不知來處的東西。

一個月後。

E249星。

大雪紛飛,白雪落滿了屋頂,一眼望不見底。

新年來臨之際,這個寧靜偏遠的小星球也熱鬧了起來,每家每戶掛燈結彩,街道上蟲來蟲往,穿上了新衣服的幼崽成群結隊,踩在厚厚的雪地跑跑跳跳,炫耀著手裏樣式活靈活現的小燈籠。

四五只蟲崽跑過拐角,一只模樣稍小一點在後面氣喘籲籲追著。

“哎呀,你們等等我!”

“你太慢了,快點啊!”

幼崽們嘻嘻哈哈回頭,一頭紮進了街巷裏,很快就不見了蹤影,空氣中那銀鈴般清亮的笑聲卻久久未散。

一個大門緊閉的房子前來了只客蟲,來蟲敲響了大門。

沒多久,門從裏面打開了,露出了一張沈穩內斂的臉,弗恩看清來蟲後,眼眉一怔。

門外站著一只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蟲,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只蟲並沒有隨著他眨眼的功夫消失不見。

無聲的死寂縈繞在不大的空間裏,屋外白雪皚皚,不斷有落雪飄下,模糊了來蟲的眉眼。

“好久不見。”

尤特裏希輕聲道,目光卻黏在面前的雄蟲臉上不放,仿佛是在沙漠裏遇到了清泉,拼命汲取著水源。他視線越過弗恩肩頭,看向裏屋內,壓抑著情緒問。

“方便請我進去坐坐嗎?”

此話一落,終於喚回了弗恩的理智,他看著雌蟲微微發白的臉,牙關閉緊不斷打著寒顫。

尤特裏希頭發和肩頭幾乎快被白雪覆蓋了,跟塊木頭樁子一樣站在門口,許久才下定決定敲了門。

弗恩眼裏飛快閃過情緒,喉結一動:“稍等。”

尤特裏希一喜,下一秒就楞住了,雄蟲脫了身上的外套披在了他肩頭,門也不關就掉頭進屋了。

不到五分鐘,弗恩再次出現在門口,對他點了點頭:“進來吧。”

尤特裏希炙熱的目光稍稍收斂了些,攏著身上的外套走了進去。

“穿這雙鞋。”弗恩彎腰從鞋櫃裏拿出了一雙棉毛拖。

尤特裏希輕聲道了謝,視線卻四處張望著,像是在尋找著什麽。

屋裏的擺設幹凈整齊,與弗恩一慣的氣質並不相符的是,東西並不少,熱熱鬧鬧緊挨在一起十分溫馨。

他下意識尋找著屋裏第三只蟲生活的痕跡,令他失望的是並沒有在客廳裏見到那只雌蟲。

“請坐。”

尤特裏希像是個受弗恩操控的提線木偶一樣,心不在焉坐在了沙發上,目光卻還是逡巡著,望著弗恩的身影欲言又止。

“你——”

“先生!”

蟲崽驚喜的聲音出現在房間門口,尤特裏希擡頭,就見蟲崽跟個小陀螺一樣沖了過來。

尤特裏希終於集中起了一點註意力,露出點笑:“梅蒂安好久不見。”

蟲崽幾乎是黏在他身前,睜著大眼睛看了他許久,才依依不舍去給他倒水。

趁著這個間隙,尤特裏希終於說明了來意:“我有話想和你說,你能稍微給我一點時間嗎?”

蟲崽小心翼翼倒著熱水,兩蟲齊齊看著,眼裏情緒各異。

“晚上。”弗恩終於開口,“等梅蒂安睡著。”

聞言尤特裏希一怔,點了頭。

這時,蟲崽已經雙手捧著杯冒著熱氣的水回來了,圓圓的金色眼瞳看著雌蟲:“先生,請喝水。”

“謝謝梅蒂安。”尤特裏希點頭接過捧著杯子緩緩喝著,凍僵的手腳漸漸回溫,神情也慢慢恢覆了理智,視線重新有了焦點。

“我們馬上要吃晚餐了,先生將就一下。”

尤特裏希受寵若驚,連連擺手:“沒關系的,麻煩了。”

弗恩看了他一眼,囑咐蟲崽陪著他,轉身向廚房走去。

蟲崽像打開了話匣子一樣,嘰嘰喳喳不停,時不時問他吃不吃這個吃不吃那個。

尤特裏希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看著蟲崽有些難過,他不知道梅蒂安會這麽喜歡他,無比後悔當初避嫌的時候連帶著也疏遠了蟲崽。

他餘光掃視了一圈屋內,停留在墻面上的相框上,除了梅蒂安和弗恩的照片,沒有第三只蟲的影子,當中還缺了好幾個位置。

視線一轉,桌臺上的相框也倒扣著。

他驀然想起了剛才弗恩進去了幾分鐘,才請他進去。

尤特裏希心驀然一顫,弗恩為什麽不想讓他看到那只雌蟲的臉?

“飯做好了,可以吃飯了。”弗恩解開圍裙從廚房裏出來,對著客廳說,“梅蒂安去洗手。”

蟲崽乖乖去了洗手間,尤特裏希看著他的背影,視線又落到弗恩身上,心中突然確定了什麽。

三只蟲坐到了餐桌上。

新年的最後一天,只有他們父子倆,還有他一個不速之客,一起吃了這頓團圓飯。

尤特裏希心中隱秘湧起些喜悅,視線不由落到專心吃飯還時不時給蟲崽夾菜的弗恩臉上,又宛如被扼住了咽喉,心酸不已。

他的快樂都是自私地建立在弗恩的痛苦之上。

弗恩註意到了雌蟲的目光,關心了一句:“是菜不合胃口?”

“沒有。”尤特裏希搖頭。

晚飯結束後,弗恩讓他們去看電視,自己則收拾了餐桌。

墻上的掛鐘滴滴噠噠轉著,很快就逼近了十一點。

坐在沙發上的蟲崽已經打了無數個哈欠,眼睛水汪汪的,還是強撐著不閉眼。

兩蟲都發現了,尤特裏希欲言又止,弗恩沈默著最後將蟲崽抱到了懷裏,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梅蒂安睡吧。”

溫暖寬闊的懷抱很快就讓蟲崽眼皮耷拉了下來,他嘟囔著,聲音斷斷續續:“雄父我不想睡,睡著了……就不見了。”話落,沈重的眼皮倏然合上了。

弗恩拍著背的手一頓,看向旁邊的尤特裏希,點頭示意,起身將蟲崽送回了房間。

“梅蒂安睡著了?”尤特裏希見弗恩出來後關心了一句。

“嗯,睡著了。”弗恩說著伸手拿了衣架上的外套,做勢要往外走,“不是有話和我說嗎?我送你出去。”

尤特裏希思緒很遲鈍,反應過來後要把身上弗恩的外套還給他,被雄蟲制止了。

“先穿著吧,一會兒再給我也不遲。”

尤特裏希點頭跟了上去。

他們開了門,寒氣撲面而來,尤特裏希不由打了個寒顫,呼出了一大口白氣。

門再次合上。

弗恩走在前面,尤特裏希跟在後面,大概走了幾十米弗恩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身後的蟲。

“就在這裏可以嗎?”家裏就蟲崽一個,不好走遠。這裏剛好有棵大樹,勉勉強強能遮點風雪。

尤特裏希對上他漆黑的目光,卡殼了一下,“都行。”

說完都沒有蟲再開口,沈默無聲在發酵,耳邊只有雪落的嘩嘩聲。

“今天謝謝您能來,梅蒂安很高興。”弗恩不再緘默,克制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雌蟲臉上,多日未見他清減了很多,有些憔悴。

“這次是和那位閣下一起來這玩的,您和那位閣下已經訂婚了吧?恭喜。先生住在哪,待會他會來接——”

這句話直接堵得尤特裏希啞口無言,所有的心理防線一潰千裏。他深深吸了口氣,打斷了雄蟲的話。

“不是!”尤特裏希意識到失態了,克制著語氣,“我自己來的。”

弗恩安靜了下來,看著有些崩潰的雌蟲。

“弗恩,我喜歡你。”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風雪與路蟲的談笑聲都被消聲了,只剩下了彼此。

尤特裏希終於將這句幾乎默念過上萬遍的話說出口,好像也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難。

“很抱歉,在知道你有伴侶的情況下還對你說這些話,你應該很不願意聽,但是我還是自私地想說完。我說完就走,不會打擾你的家庭的。”尤特裏希語速很快,臉色蒼白,眼神帶著懇求。

見弗恩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的征兆,他驚喜異常。

“我喜歡你,見到你的第一面就喜歡你了。我喜歡你的穩重,喜歡你的溫柔,喜歡你沈澱著無數經歷的眼睛,你有著我最向往的自由與精彩。”說到這裏,他低低苦笑著,“對不起,我好像將你對伴侶的感情錯認成是對我的,玷汙了你們真摯的感情。”

弗恩眼眸狠狠一顫,眼圈發酸,完全呼吸不過來。

尤特裏希擡頭,笑得與最初見面一般無二,只是眼睛閃爍的水光模糊了他的視線。尤特裏希將外套脫下,雙手遞給了雄蟲。

“謝謝你聽我說完。祝你幸福,請替我向你的伴侶問個好。”

“我走了。”

弗恩的笑變得難看極了,輕輕嗯了一聲。

尤特裏希腳下像灌滿了鉛,每一步都沈重地邁不開腳,與弗恩擦肩而過時,他卻突然問了一句。

“你的伴侶還沒回來嗎?”

“不會回來了。”弗恩註視著前方,只是呼吸紊亂粗重,手臂上青筋一條條鼓起。

尤特裏希突然聯想到了一切,活在弗恩嘴裏的伴侶,那種強烈的熟悉感,房間裏沒有一張對方的照片。還有那刻意倒扣的相框。

“雌父別走!”

身後突然響起了蟲崽的聲音,蟲崽不知道什麽時候醒的,通紅著眼眶站在門口。

尤特裏希猛然回頭,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梅蒂安心絞痛,一下子確認了什麽,他死死盯著宛如一尊雕像的弗恩,小心翼翼開口。

“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弗恩一言不發。

尤特裏希突然撩起了雄蟲的衣袖,果然在上面看到了一道猙獰的疤痕。

他並不知道上面會有什麽,但直覺告訴他弗恩右手手臂有條疤,就像之前對方給他講故事時,他脫口而出的話。

尤特裏希愈發懷疑,覺得他幾乎要觸摸到真相。

見弗恩還是沈默,尤特裏希試探般靠近,動作慢到不能再慢,四目相對間緩緩傾下身。

唇與唇相貼的那刻,弗恩的眼皮一動,意識到雄蟲完全沒拒絕,他瞪大了眼,充滿了不可置信。

“你不是很愛那只蟲嗎?”

弗恩沒有否認,只是深深看著他,仿佛要將他刻入靈魂的深刻。

尤特裏希眼淚直流,臉上情緒飛快變化著,最後只剩下了欣喜。

“如果那只雌蟲不會回來了,那我怎麽樣?”

尤特裏希早在來之前就和那只雄蟲說清楚了,他無法在心中還有羈絆的時候和其他蟲結合。不僅會傷害對方,也讓他煎熬。哪怕對方不介意,他也無法忍受。

“弗恩,是我吧。”

“是。”弗恩再也偽裝不下去了,捧著尤特裏希濕潤的臉,輕輕吻去他的淚痕。

天下起了雪,新年到了,萬家燈火熱鬧非凡。晶瑩的雪花打著旋,在空中飄飄落落,有一片落在了尤特裏希眉間。

與二十年前的那片雪花重疊。

新的一年即將到來,家家戶戶歡聲笑語。剛下飛船的弗恩身體疲憊到了極點,他漫無目的走在街頭,熱鬧都是別蟲的與他無關。

他悶頭向前走著,直到面前響起了一道清亮的聲音。

“你好,請問這條路怎麽走?”

面前的雌蟲眉眼上的稚嫩還沒有完全退去,被凍得嘴唇發紫,臉上毫無血色,笑著的眼睛卻不摻雜一點陰翳。周身氣質溫和寧靜,在大雪中像個誤入凡間的天使。

弗恩多看了一眼,擡腳換了個方向就要繞過他,下一秒卻被抓住了手臂。

漆黑的眼看過去,有冷意從裏面閃過。

雌蟲一怔後馬上松了手:“抱歉,打擾了。”

弗恩收回眼大步向前走,沒走兩步聽到身後沈重的倒地聲,腳步一頓若無其事向前走。

在經過拐角時腳步一停,眉梢狠狠一壓,隨即原路返回。

他在雪裏抱起了那只弱不禁風的蟲,在經過那傳出歡聲笑語的房子時,他的全部註意力都落在了懷裏沈甸甸的重量上。

又是一年冬天。

弗恩再次回到了首都星,轉過拐角看到門前熟悉的身影時不由加快了腳步,門口的蟲如有所感回頭,發現是他笑意盛過世間最美的風景。

“弗恩,歡迎回家。”

弗恩嗯了一聲,嘴角卻微不可察輕輕上揚,牽著來蟲的手走進了屬於他們共同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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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個故事就到這裏啦,謝謝可愛們的陪伴[摸頭]下一個單元寫分手後再次熱戀,需要時間構思,不要等有更新再來。無論好壞,如有評論我會非常開心的[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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