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晉江獨發 深深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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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晉江獨發 深深愛著他
一周後。
尤特裏希可以出門了。
這次的散步蟲崽不在, 只有他們兩個。
弗恩主動要推著尤特裏希往外走，但被尤特裏希拒絕了。
“不了，我想試試自己走出去。”尤特裏希淡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琉璃般透亮，弗恩沒有勸阻。
兩蟲一前一後出了門, 一路上弗恩很沈默，尤特裏希也不說話, 只是碰了碰路邊的花花草草。
不遠處就是亭子，他們走了進去。
弗恩看向身側的蟲，尤特裏希臉頰微紅，額頭都是細密的汗珠, 顯然這段不長不短的路程他走得有些艱難。
多年的病弱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變的。
但他硬是一聲不吭，堅持走到了這裏。
弗恩主動開口詢問：“還好嗎？”
尤特裏希正擡手擦汗, 發現弗恩在看他後若無其事將手放下來, 看著雄蟲道：“很好啊, 我真的很好。”像是怕對方不相信又說了兩遍。
他不想讓弗恩覺得他還是個不能自理的廢物。
弗恩深深看了他一眼, 快到尤特裏希眨眼再看過去時，那張臉上已經沒有了表情，仿佛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他們坐了下來，尤特裏希稍微平覆了下呼吸，打量著雄蟲像濃墨塗抹出來的眉眼, 平靜深邃, 像是沒有什麽事情能在這對眼睛激起波瀾。
尤特裏希心生了些怯意。
明明先前他已經深思熟慮過千百遍, 才做出了這個決定。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重擬了說辭，還是要探探雄蟲的口風才行。
弗恩安靜等待著他開口，從雌蟲醒來的眾多異常舉動後, 他幾乎不用怎麽想就知道對方大概要和他說什麽。
“弗恩，我想知道你的過去。”
弗恩目光與尤特裏希對上，心瞬間沈到了底。
他猜錯了。
話都說了，尤特裏希將他一直在意的問題也拋了出去。：“如果你不介意，能聊聊你的伴侶嗎？你們是怎麽認識的？”話出口的那瞬，一直壓在心口的大石頭被搬走了，尤特裏希渾身輕松。
終於不再回避那只宛如禁忌的雌蟲。
他想知道弗恩的過去，想知道他為什麽會和他的伴侶分離，現在他們又是什麽關系。
雄蟲瞳孔收縮，顯然這些話給他的刺激不小，尤特裏希卻沒有像以前一樣掩飾過去，卻也不由緊張了起來。
如果弗恩不願意告訴他……那他，還要坦白自己的心意嗎？
“如果你不想提也沒——”
“沒關系。可以。”
尤特裏希怔怔看著他，弗恩也看著他，神情專註，一口答應生怕雌蟲反悔一般。
“如果你想，我可以說。”
四目相對，對上那雙平靜的黑眸，尤特裏希忐忑的心情不由平靜了下來，做出了傾聽的姿態。
“我雌父雄父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所以我為了養活自己很早就出來工作了。”
“你那時候多大？”
“十五。”
尤特裏希有些驚訝，知道後再看弗恩就知道為什麽他這麽穩重了，原來這麽小就當家了。
“當時你都做什麽工作？”
“一開始什麽都做，成年後跟在其他行商蟲身邊打雜，其實就是流動商蟲，把一個星球的東西賣到另一個有需求的星球去。”
作為一只體力並不占優的雄蟲，二十出頭的年紀，為了生活奔波在偌大的星際裏，弗恩身形氣質都與普通的雄蟲不同。他的膚色偏深，四肢健壯，臉上的線條被歲月打磨得堅毅冷硬。
尤特裏希有些感慨，眼睛卻是亮的：“很辛苦吧，所以你才去過這麽多地方，知道這麽多事情。但聽起來還不錯。”對弗恩來說興許又苦又累，但他是真的很向往這種自由自在的生活。
“還好，也會見到很多新鮮事。”弗恩再提起這些事同樣很平靜，即使曾經他給尤特裏希講過無數，還是不厭其煩一一講述，“之後攢了一些錢我就自己單幹了，每一兩個月會轉移到另一個星球，循環往覆。”
他奔波於星際中，沒有落腳的地方，無牽無掛，哪裏都可以住但哪裏都不是他的家。
“直到我遇到了他。”
突如其來的轉折，尤特裏希不由抓皺了衣角，心知肚明這個他是誰，心糾成了一團，又忐忑又期待。
“那年的新年是個雪天，我正好將一批貨物送到首都星。”弗恩記憶猶新，當時的場景清晰地觸手可及，不知看到了什麽，他笑了。
宛如春天冰雪消融，涓涓細流，出現在雄蟲冷毅的臉上分為令蟲動容。
尤特裏希看著他的神情楞住了，沈默不語。
“我在那場雪裏見到了他。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是他的成年禮，他趁其他蟲不註意偷偷跑出來的。”
“一見鐘情啊……很浪漫。”尤特裏希雖然不想承認，但弗恩短短幾個字就勾勒出了當時的場景。
雪天，新年，遠道而來的雄蟲，成年當天溜出來的雌蟲。完全是偶像劇裏的劇情，蟲神讓他們相遇，充滿了宿命感。
弗恩靜靜看著他，不說話也不移開目光，許久才繼續講述。
“他很喜歡聽我講旅途中的各種見聞，每次他看著我的眼睛，就像是我在飛船上從窗口看到的星星。他說他很羨慕我。”
“他的家蟲不讓他出遠門嗎？”尤特裏希心裏酸酸漲漲的，卻還是為他們的故事動容，“是不是年紀還小。”
弗恩搖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目不轉睛看著尤特裏希。
“我喜歡他身上的寧靜溫柔，只是兩只蟲坐著，我感覺回到了幼年時期的家。”
從初見起他們就陷入了熱戀。尤特裏希經常偷偷跑出來和他見面，弗恩停留在首都星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但他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尤特裏希也沒有不管不顧與他離開。
每一次分別，兩蟲都開啟了漫長的思念期盼，期待著再次重逢的那一天。
一個擁抱，一個吻，一句想念，一份禮物。
這樣分離又重逢、見面又分開的日子整整持續了十年。
愛的種子早已在他們心裏長成了參天大樹，卻也沒有蟲主動提過在一起。
尤特裏希是怕拖累他。
弗恩則是怕給不了他一切。
一年裏，弗恩會回首都星三次，每次一個月。
弗恩一大早會在尤特裏希家門口等，很快雌蟲做賊一樣出來，東張西望，看到他後笑意會瞬間爬滿臉龐。他們無所忌憚地在蟲群裏十指相扣，去做戀蟲間會體驗的任何事，離開前躲在莊園門口的大樹下接一個纏綿的離別吻。
但更多時候，他們只是看著彼此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而這段背著所有蟲的戀情在十年後戛然而止。
尤特裏希隨著他講述的節奏，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仿佛他就是其中的一位主角。
“是他家裏發現了，不同意你們在一起嗎？”
弗恩輕輕嗯了一聲，看著雌蟲難受的表情，沈默了很久。
老拉文發現後大發雷霆，禁了尤特裏希的足。他覺得弗恩一個流浪漢哄騙了他單純的雌子，別有用心，質問弗恩能給尤特裏希什麽，連他的性命都維持不了。
他不同意尤特裏希跟著他奔波受苦，雌蟲的身體根本受不了。
“但最後你們還是在一起了，不是嗎？”
“是。”弗恩輕輕笑了，說出與他氣質完全不符的事情，“我們私奔了。”
弗恩知道他承受不起天價的治療費用，也給不了尤特裏希優渥的生活，他將一切都交給了雌蟲選擇。尤特裏希不願意他就放手，尤特裏希要是願意，他就帶他走。
弗恩從來不會幹涉雌蟲的決定，他會達成他所希望的一切。
尤特裏希第一次反抗了他雄父，除了想和弗恩在一起，他也想去體驗雄蟲故事裏的自由。
被關久了的鳥兒終究向往藍天。
尤特裏希也不由跟著笑了。
“我們跑到了離首都星很遠的小星球定居了下來。”弗恩發自內心笑著，臉上充滿了回憶與幸福。
老拉文沒有動真格的，尤特裏希畢竟是他唯一的幼崽，想著他早晚會後悔回來，也就放任了他們。
他們像每一對平凡溫馨的伴侶一樣生活，尤特裏希在附近的學校當老師，很受蟲崽們喜歡。弗恩也放棄了當流動商蟲，在當地做一點小買賣，為了改善生活偶爾給蟲當向導，一年會出一趟遠門。
臨走前弗恩都會仔細叮囑尤特裏希，並拜托街坊鄰居多關照，他每次回來都會像以前一樣給尤特裏希帶一份特別的禮物。
生活平淡幸福。尤特裏希的身體非但沒出問題，日漸好轉。
“所以，後來他為什麽會離開？”尤特裏希臉上一涼，擡手一摸滿手濕潤，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已淚流滿面，眼神失了焦距。
是為弗恩和那只雌蟲浪漫而堅定的愛情而流淚，還是，為之前從弗恩身上感受到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自作多情而傷心。
弗恩靜靜望著無聲流淚的蟲，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縮。雌蟲就是這樣，他的靈魂沒有受過汙染，所以他的感情都太純粹了，像一面鋥亮的鏡子。
“他回家了。”
“你們是不是不得已分開的，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尤特裏希沒有想到最後會是這麽遺憾的結局，最終還是沒能逃脫分開的結局。
聞言弗恩有些走神，閉著眼輕點了頭。
尤特裏希覺得這段時間他的所有猜測與想法都很可笑，他是徹頭徹尾的小醜。但他還是固執地問出了那句話，好像只有這樣卻能了卻他的執念。
“你很愛他，是嗎？”
“是，我深深愛著他，哪怕時空將我們分離。”弗恩說的時候全程註視著他的眼睛，語氣緩慢而低沈。
金眸裏倒映著弗恩的臉，尤特裏希感覺雄蟲雖然是在和他說話，卻透過他在看誰，這些話都是說給對方聽的。
心被泡在鹽巴裏，宛如被鈍刀一刀刀割著肉，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奪眶而出，一滴又一滴晶瑩的淚。
“尤特裏希……”弗恩身體的動作快過大腦，伸手就要碰上雌蟲的眼尾，被對方輕輕偏頭躲過了，手就這樣僵在了半空。
“就像你那時給我講的人魚族一樣，對嗎？”尤特裏希飛快擡起手背抹了抹眼淚，強裝鎮定微微一笑，“我明白了，祝你們早日團聚。”說完蹭地起身，扔下一句話就往外走。
“謝謝你和我講這些，我先走了。”
弗恩站起來看著他離開的方向，雌蟲步履匆匆，背影堪稱落荒而逃。
尤特裏希健步如飛，來時候的吃力現在全都不見了。眼圈滾燙酸漲，他大腦一片空白，心臟像是要被擠爆了。
弗恩說的那些話久久回蕩在耳邊，讓他痛苦地用力捂住了耳朵。
侍蟲見門口有個蟲影，擡頭看出去發現是尤特裏希剛要打招呼，卻見一慣溫和有禮的雌蟲大步邁了進來，招呼都不打就進了房間。
砰。
門一開一合。
侍蟲納悶地看著緊閉的大門，回想著剛才的場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剛才先生的眼睛好像很紅，難道是發生什麽了？
自從那件事發生後，侍蟲一天恨不得打起一百個精神，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當即走到了門口敲響了門。
“先生，您沒事吧？”很久都沒有聽到回應，侍蟲有些著急了剛想直接開門，下一秒不太清晰的聲線從裏面傳來。
“……我沒事，不要進來。”
聞言侍蟲猶豫了一瞬，還是放棄了。
尤特裏希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像是要將心中的出苦楚與悲痛都宣洩出來。
他無疾而終的暗戀，沒說出口的愛意，都太難堪了。
他以為他們是兩情相悅的，可現實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弗恩明明那麽愛他的伴侶，他卻自作多情以為對方對他也有意。
他第一次春心萌動，沒想到卻是以這個方式落幕。
他驚嘆羨慕他們的愛情，別說插入，就算只是說出來仿佛都玷汙了這份感情。
那幾天，尤特裏希幾乎沒有和弗恩說過一句話，就算是見面也是想方設法避開，他覺得雄蟲肯定感覺到了什麽，只是給了他體面。
周五晚上。
尤特裏希和他雄父共進晚餐。
老拉文觀察了他的臉色，尤特裏希身體恢覆了很多，似乎心情不佳有些無精打采。
“尤特裏希。”
尤特裏希聞聲擡頭，放棄了碗裏食之無味的食物。
“雄父。”
“你身體已經可以基本正常生活了，我想了很久，你年紀不小了，為了避免之前的事情再次發生，可以考慮找一只雄蟲結合。”
尤特裏希一楞，這是他雄父第一次正式談論這個話題，他不由又回想起了前幾天他那愚蠢至極的舉動，無意識咬了下唇。
老拉文靜靜等著他回覆，在他以為雌蟲不會有回應的時候聽到了尤特裏希的話。
“好。”尤特裏希看向他雄父，閉眼又睜眼，“雄父你安排就好。”
老拉文嘴一動似乎有話說，但見尤特裏希的神情又大致猜到了什麽，心中有了盤算。
“之後我會安排，不用有壓力，只是先見見。”
尤特裏希心不在焉地點頭，這樣他是不是就不會一直想著弗恩了？或許其他蟲也不是不可以，或許只是因為對方是他相處最多的雄蟲，他誤將這種感情當作了愛情……
侍蟲看著尤特裏希的動作，主動上前接過那個盒子：“先生你站著就好，我來收拾吧。”他不知道今天先生怎麽心血來潮要收拾雜物間，這個房間很久沒有蟲來了，又亂又臟，他真怕嗆到先生了。
“沒事，我可以的。”尤特裏希沒有接受他的好意，但也默許了侍蟲的幫忙，兩蟲把屋裏的東西都暫時搬到了走廊。
尤特裏希看著面前的一堆東西，翻看著哪些不需要了哪些還要留著。
“先生，這些是什麽東西啊？密封得很好沒有壞掉呢。”
尤特裏希看過來，看著那一大箱的小玩意，隨手撈了一個。什麽都有，大到一塊木頭，小到顆一珠子，他看著也有些新奇。裏面還有個小上鎖的小盒子。
“先生這些您都是哪來的？”侍蟲彎腰撐著膝蓋在一邊看，很好奇尤特裏希怎麽會有這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尤特裏希一下子被問住了，扒拉東西的手一頓，看著手上那條項鏈發起了呆。
“我也不知道。”
侍蟲疑惑，怎麽會不知道，這個房間應該只有先生的東西才對，都是他自己放進去的。但侍蟲四年前才來莊園，也不是非常確定。
“會不會是誰送給您的？看數量好多呢！”他隨口一道。
聞言尤特裏希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箱子裏的東西。確實很多，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但種類非常豐富，很多在首都星都沒有見過。
侍蟲看他整理出了一堆不要的東西，準備讓蟲拿去丟掉，搬了一個箱子準備離開時發現是剛才那個箱子，多問了一句。
“先生，這些你都不要了嗎？”
尤特裏希回頭看他懷裏的東西，點頭。
侍蟲抱著箱子轉身離開，低頭看著裏面的東西覺得還怪可惜的，沒走兩步，又聽到了雌蟲的聲音。
“算了，給我吧。”尤特裏希走了過來。
侍蟲一頭霧水遞給了他，不知道他怎麽短時間內改變了主意。
尤特裏希單獨將那個小盒子拿了出來，將那個箱子放回了架子上，沒有立刻離開反倒盯著箱子看。雖然沒有記憶，但他總覺得是很重要的東西。
侍蟲和其他蟲一起搬著雜物從主屋裏出來，正好在門口遇到了弗恩，主動打了招呼，那天過後他對弗恩的態度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弗恩要給先生做午餐了？”
弗恩嗯了一聲，餘光看了一眼侍蟲手上的東西。
“這些東西是不要了嗎？”
“對，先生今天收拾了雜物間，這些都是不需要的。”侍蟲說著突然靈光一閃，見其他蟲都走了，悄咪咪問，“剛才我看到了一箱東西，先生也不記得哪來的，不會你送的吧？”
聽侍蟲大致描述了箱子裏的東西，弗恩點頭，那是他們那十年交換的禮物。
侍蟲眼睛瞪大，有些慶幸地摸了摸胸口：“當時先生還準備扔了，幸好留下了。”
弗恩眼裏情緒有些覆雜，向他點了點頭，道了聲謝。
“不用謝不用謝，只是順手的事情。”侍蟲還想再說什麽，顧忌著弗恩的心情沒有再說下去。
弗恩擡眼看著面前的屋子，心裏沈甸甸的，那天尤特裏希失態哭了以後，他們的關系又退回到了最初，甚至比之前尤特裏希知道他有蟲崽的時候還要冷淡。
心中異常苦澀，他也只是咽了下去。
早餐過後，弗恩正準備離開，侍蟲從裏面追了出來。
“弗恩等等！”
弗恩回頭看著侍蟲，在他的眼神下侍蟲幾乎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硬著頭皮道：“中午不用做飯了……先生要出一趟門，我也跟著一起去。”
他的表現過於異常，弗恩從那欲言又止的臉上看出了點什麽，眼眸一滯。
不由看向主臥的方向，尤特裏希這段時間吃完飯後就把自己關在臥室或書房裏，幾乎不再待在客廳裏。
是只蟲就能看出來，尤特裏希在躲他，或者說不想再見他了。
弗恩也不再在雌蟲用餐的時候出現，以免打擾了對方的食欲，他們彼此心知肚明，也默認了這種相處方式。
房門突然打開，一身淺灰色西裝的尤特裏希從裏面走出，低著頭撫平領帶上的皺褶。
如有所感擡頭，遙遙對上了一雙沈寂的黑眸，像是被刺到一般，想起他今天要去見的蟲不自然移開了視線。
弗恩也看到了他的裝扮，頭發向兩側梳起，一看就是用心打扮過，結合侍蟲剛才的言行，是什麽再清楚不過了。
“弗恩，家主給先生安排了相親，他要去見那只雄蟲。”侍蟲有些不太忍心，安慰著，“你不要太傷心，說不定先生只是去見見，壓根不喜歡——”
“嗯，我知道了。”弗恩轉回頭，低低應了一句，隨即擡腳離開了。
侍蟲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五味雜陳，沒有什麽比親眼見著摯愛投向其他蟲的懷抱裏更殘忍的事情了，明明他們那麽相愛……
可他只是個旁觀者，無能為力。
懸浮車駛離莊園。
尤特裏希靠在窗邊，默默望著窗外，低眉斂目。
侍蟲坐在一邊還是忍不住開口：“先生，剛才您是不是看到弗恩了？”
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指尖一動，尤特裏希應了一聲。
“您真的打算結婚了嗎？”侍蟲咽了咽唾沫，大著膽子問出了他想知道的問題。如果兩只蟲就這麽錯過了，他作為知情蟲同樣會很不好受。
尤特裏希看了過來，臉上看不出什麽：“先去見見吧，就算結婚我也不會隨便找一只蟲。”
侍蟲心情不上不下吊著，這麽說先生還是有結婚的意願的。
“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結婚有這麽糟糕嗎？”尤特裏希看了他一眼，視線又投向外面，自顧自說著，“以後就不再是一只蟲，不用再被其他雄蟲算計，說不定還會有一只蟲崽……”
先生你早就找到了這樣的蟲，而且他一直在默默陪著你啊！
聽著侍蟲差點就脫口而出了，但他不能說，也沒資格說。
弗恩回了住處，除了蟲崽偶爾過來和他說幾句話，他就這麽坐在沙發上發呆，窗口光線轉移變換，不知不覺已近黃昏。
叮咚。
通訊器一閃，弗恩僵直的頭一動，看到了上面的信息。
【弗恩晚餐不用做了，先生和那位閣下一起用餐了。】
弗恩眼睛眨都不眨，直到眼睛幹澀難忍才緩緩閉上了眼。
翌日。
弗恩照常去工作，有條不紊指揮著廚房裏的侍蟲，蟲把早餐端到主屋去了，弗恩立在門口遠遠看著。
有一只蟲經過，恰巧看過來，是侍蟲。
“弗恩。”侍蟲打了招呼沒打算多聊，卻被弗恩叫住了。
侍蟲疑惑看著面前的雄蟲，在對方目光下跟著走到了偏僻的角落。
“那只雄蟲好嗎？”
心一酸，侍蟲剛有了偏移的心又重重壓回了另一邊，他可以說給弗恩他喜歡聽的，但他覺得弗恩不會需要這種好意。
“他是家主的學生，是個醫生，陽光開朗也很健談。”
看到那只雄蟲的時候，他有一瞬間覺得，先生要是和對方在一起也不錯，條件相當，是個醫生還能照顧先生，並且不用擔心家裏反對。
聞言弗恩微微一楞，而後在侍蟲驚訝的目光下笑了，發自內心的微笑。
“那就好。”興許當年他們沒有相遇，尤特裏希在老拉文的安排下，同樣會生活得很好。
至少那只雄蟲看起來，確實比他更要適合尤特裏希。
之後的一個月裏，尤特裏希幾乎每周出門一兩次，有時候會抱回來一束花或者包裝精美的禮物。
“先生。”
低沈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
尤特裏希看過來，發現是弗恩後下意識要將手裏的花藏到身後，可惜那束粉色的花束太大，也過於刺眼了，壓根無處可藏。
在雄蟲的目光下，他臉色愈發難看。
弗恩微微頷首半張臉埋在陰影裏，往後退一步讓出前面的路來，言行舉止周到得體，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尤特裏希喉頭被一根魚刺卡住了，上上下下拉扯著，皮肉撕裂腐爛湧出腥甜。
對方毫不在意，他又何必心虛，他們什麽關系都不是。
尤特裏希雙手捧著那束嬌艷的鮮花，光明正大經過了弗恩身邊，侍蟲跟在他身後，他微微往後看。
“找個花瓶來把花插進去，放點水。”
侍蟲應了一聲，立即去找了個花瓶來，小心翼翼將那些昂貴的花插進去，噴了些水霧後擺正花瓶。
尤特裏希已經不在了，弗恩回頭看著那被好好呵護的花束，粉中帶著黃蕊，刺痛了他的眼睛。
就如看到了尤特裏希與那只雄蟲相處的畫面，能說會道的雄蟲，與善於傾聽的雌蟲，一定都是含笑看著對方，情意綿綿。
“……我都是閑在家裏，不用遷就我，看你的時間。”
尤特裏希罕見地在家裏接了通訊，他幾乎沒朋友，工作上的事情也大多交給其他蟲打理，不會有蟲來打擾他，那只有一個可能。
“如果你忙先忙。好，明天見。”
尤特裏希放下通訊器，一轉身就對上了進門的弗恩，四目相對，一瞬間的閃躲，最終都強制鎮定了下來，點頭算打了招呼。
尤特裏希剛松了口氣，卻聽到了越來越近的腳步，擡頭對上了面前的雄蟲。
“先生，梅蒂安想見您，您可以見見他嗎？”
此話一出，尤特裏希喉頭一緊，心中悲涼。以往雄蟲壓根不需要問他，明明之前蟲崽想來就來，現在弗恩還需要請求他的允許。
可是他未嘗不是這樣，就算他再喜歡梅蒂安，畢竟弗恩才是他的雄父，血濃於水。他只能減少與蟲崽的接觸，不然會無法避免與弗恩見面。
他真的受不了了。
愧疚、煎熬、疲憊。
但不知道為什麽，現在當著弗恩的面，他像是報覆一般拒絕了：“我明天有約了。”好像這樣他就能痛快一點，但其實很可笑，一只不在意他的蟲怎麽可能會被報覆到，只能顯得他可憐又可悲。
弗恩沒有罷休：“那後天呢？”
“那要明天才知道。”
雄蟲嘴角一收，低著頭應了一聲，然後離開了。
對方一走，尤特裏希倏然看過去，眼睛有些紅，呼吸急促。
殺敵八百自損一千。
他閉了閉眼，笑容無比苦澀。
那只雄蟲是只不錯的蟲，很主動很照顧他，相處起來也很舒服。尤特裏希沒有理由拒絕。
要是一定要選一只蟲結婚，對方無疑是最合適的蟲選。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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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還有，不出意外這個故事就完結啦[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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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
尤特裏希可以出門了。
這次的散步蟲崽不在, 只有他們兩個。
弗恩主動要推著尤特裏希往外走，但被尤特裏希拒絕了。
“不了，我想試試自己走出去。”尤特裏希淡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琉璃般透亮，弗恩沒有勸阻。
兩蟲一前一後出了門, 一路上弗恩很沈默，尤特裏希也不說話, 只是碰了碰路邊的花花草草。
不遠處就是亭子，他們走了進去。
弗恩看向身側的蟲，尤特裏希臉頰微紅，額頭都是細密的汗珠, 顯然這段不長不短的路程他走得有些艱難。
多年的病弱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變的。
但他硬是一聲不吭，堅持走到了這裏。
弗恩主動開口詢問：“還好嗎？”
尤特裏希正擡手擦汗, 發現弗恩在看他後若無其事將手放下來, 看著雄蟲道：“很好啊, 我真的很好。”像是怕對方不相信又說了兩遍。
他不想讓弗恩覺得他還是個不能自理的廢物。
弗恩深深看了他一眼, 快到尤特裏希眨眼再看過去時，那張臉上已經沒有了表情，仿佛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他們坐了下來，尤特裏希稍微平覆了下呼吸，打量著雄蟲像濃墨塗抹出來的眉眼, 平靜深邃, 像是沒有什麽事情能在這對眼睛激起波瀾。
尤特裏希心生了些怯意。
明明先前他已經深思熟慮過千百遍, 才做出了這個決定。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重擬了說辭，還是要探探雄蟲的口風才行。
弗恩安靜等待著他開口，從雌蟲醒來的眾多異常舉動後, 他幾乎不用怎麽想就知道對方大概要和他說什麽。
“弗恩，我想知道你的過去。”
弗恩目光與尤特裏希對上，心瞬間沈到了底。
他猜錯了。
話都說了，尤特裏希將他一直在意的問題也拋了出去。：“如果你不介意，能聊聊你的伴侶嗎？你們是怎麽認識的？”話出口的那瞬，一直壓在心口的大石頭被搬走了，尤特裏希渾身輕松。
終於不再回避那只宛如禁忌的雌蟲。
他想知道弗恩的過去，想知道他為什麽會和他的伴侶分離，現在他們又是什麽關系。
雄蟲瞳孔收縮，顯然這些話給他的刺激不小，尤特裏希卻沒有像以前一樣掩飾過去，卻也不由緊張了起來。
如果弗恩不願意告訴他……那他，還要坦白自己的心意嗎？
“如果你不想提也沒——”
“沒關系。可以。”
尤特裏希怔怔看著他，弗恩也看著他，神情專註，一口答應生怕雌蟲反悔一般。
“如果你想，我可以說。”
四目相對，對上那雙平靜的黑眸，尤特裏希忐忑的心情不由平靜了下來，做出了傾聽的姿態。
“我雌父雄父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所以我為了養活自己很早就出來工作了。”
“你那時候多大？”
“十五。”
尤特裏希有些驚訝，知道後再看弗恩就知道為什麽他這麽穩重了，原來這麽小就當家了。
“當時你都做什麽工作？”
“一開始什麽都做，成年後跟在其他行商蟲身邊打雜，其實就是流動商蟲，把一個星球的東西賣到另一個有需求的星球去。”
作為一只體力並不占優的雄蟲，二十出頭的年紀，為了生活奔波在偌大的星際裏，弗恩身形氣質都與普通的雄蟲不同。他的膚色偏深，四肢健壯，臉上的線條被歲月打磨得堅毅冷硬。
尤特裏希有些感慨，眼睛卻是亮的：“很辛苦吧，所以你才去過這麽多地方，知道這麽多事情。但聽起來還不錯。”對弗恩來說興許又苦又累，但他是真的很向往這種自由自在的生活。
“還好，也會見到很多新鮮事。”弗恩再提起這些事同樣很平靜，即使曾經他給尤特裏希講過無數，還是不厭其煩一一講述，“之後攢了一些錢我就自己單幹了，每一兩個月會轉移到另一個星球，循環往覆。”
他奔波於星際中，沒有落腳的地方，無牽無掛，哪裏都可以住但哪裏都不是他的家。
“直到我遇到了他。”
突如其來的轉折，尤特裏希不由抓皺了衣角，心知肚明這個他是誰，心糾成了一團，又忐忑又期待。
“那年的新年是個雪天，我正好將一批貨物送到首都星。”弗恩記憶猶新，當時的場景清晰地觸手可及，不知看到了什麽，他笑了。
宛如春天冰雪消融，涓涓細流，出現在雄蟲冷毅的臉上分為令蟲動容。
尤特裏希看著他的神情楞住了，沈默不語。
“我在那場雪裏見到了他。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是他的成年禮，他趁其他蟲不註意偷偷跑出來的。”
“一見鐘情啊……很浪漫。”尤特裏希雖然不想承認，但弗恩短短幾個字就勾勒出了當時的場景。
雪天，新年，遠道而來的雄蟲，成年當天溜出來的雌蟲。完全是偶像劇裏的劇情，蟲神讓他們相遇，充滿了宿命感。
弗恩靜靜看著他，不說話也不移開目光，許久才繼續講述。
“他很喜歡聽我講旅途中的各種見聞，每次他看著我的眼睛，就像是我在飛船上從窗口看到的星星。他說他很羨慕我。”
“他的家蟲不讓他出遠門嗎？”尤特裏希心裏酸酸漲漲的，卻還是為他們的故事動容，“是不是年紀還小。”
弗恩搖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目不轉睛看著尤特裏希。
“我喜歡他身上的寧靜溫柔，只是兩只蟲坐著，我感覺回到了幼年時期的家。”
從初見起他們就陷入了熱戀。尤特裏希經常偷偷跑出來和他見面，弗恩停留在首都星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但他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尤特裏希也沒有不管不顧與他離開。
每一次分別，兩蟲都開啟了漫長的思念期盼，期待著再次重逢的那一天。
一個擁抱，一個吻，一句想念，一份禮物。
這樣分離又重逢、見面又分開的日子整整持續了十年。
愛的種子早已在他們心裏長成了參天大樹，卻也沒有蟲主動提過在一起。
尤特裏希是怕拖累他。
弗恩則是怕給不了他一切。
一年裏，弗恩會回首都星三次，每次一個月。
弗恩一大早會在尤特裏希家門口等，很快雌蟲做賊一樣出來，東張西望，看到他後笑意會瞬間爬滿臉龐。他們無所忌憚地在蟲群裏十指相扣，去做戀蟲間會體驗的任何事，離開前躲在莊園門口的大樹下接一個纏綿的離別吻。
但更多時候，他們只是看著彼此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而這段背著所有蟲的戀情在十年後戛然而止。
尤特裏希隨著他講述的節奏，心也跟著提了起來，仿佛他就是其中的一位主角。
“是他家裏發現了，不同意你們在一起嗎？”
弗恩輕輕嗯了一聲，看著雌蟲難受的表情，沈默了很久。
老拉文發現後大發雷霆，禁了尤特裏希的足。他覺得弗恩一個流浪漢哄騙了他單純的雌子，別有用心，質問弗恩能給尤特裏希什麽，連他的性命都維持不了。
他不同意尤特裏希跟著他奔波受苦，雌蟲的身體根本受不了。
“但最後你們還是在一起了，不是嗎？”
“是。”弗恩輕輕笑了，說出與他氣質完全不符的事情，“我們私奔了。”
弗恩知道他承受不起天價的治療費用，也給不了尤特裏希優渥的生活，他將一切都交給了雌蟲選擇。尤特裏希不願意他就放手，尤特裏希要是願意，他就帶他走。
弗恩從來不會幹涉雌蟲的決定，他會達成他所希望的一切。
尤特裏希第一次反抗了他雄父，除了想和弗恩在一起，他也想去體驗雄蟲故事裏的自由。
被關久了的鳥兒終究向往藍天。
尤特裏希也不由跟著笑了。
“我們跑到了離首都星很遠的小星球定居了下來。”弗恩發自內心笑著，臉上充滿了回憶與幸福。
老拉文沒有動真格的，尤特裏希畢竟是他唯一的幼崽，想著他早晚會後悔回來，也就放任了他們。
他們像每一對平凡溫馨的伴侶一樣生活，尤特裏希在附近的學校當老師，很受蟲崽們喜歡。弗恩也放棄了當流動商蟲，在當地做一點小買賣，為了改善生活偶爾給蟲當向導，一年會出一趟遠門。
臨走前弗恩都會仔細叮囑尤特裏希，並拜托街坊鄰居多關照，他每次回來都會像以前一樣給尤特裏希帶一份特別的禮物。
生活平淡幸福。尤特裏希的身體非但沒出問題，日漸好轉。
“所以，後來他為什麽會離開？”尤特裏希臉上一涼，擡手一摸滿手濕潤，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已淚流滿面，眼神失了焦距。
是為弗恩和那只雌蟲浪漫而堅定的愛情而流淚，還是，為之前從弗恩身上感受到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自作多情而傷心。
弗恩靜靜望著無聲流淚的蟲，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縮。雌蟲就是這樣，他的靈魂沒有受過汙染，所以他的感情都太純粹了，像一面鋥亮的鏡子。
“他回家了。”
“你們是不是不得已分開的，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尤特裏希沒有想到最後會是這麽遺憾的結局，最終還是沒能逃脫分開的結局。
聞言弗恩有些走神，閉著眼輕點了頭。
尤特裏希覺得這段時間他的所有猜測與想法都很可笑，他是徹頭徹尾的小醜。但他還是固執地問出了那句話，好像只有這樣卻能了卻他的執念。
“你很愛他，是嗎？”
“是，我深深愛著他，哪怕時空將我們分離。”弗恩說的時候全程註視著他的眼睛，語氣緩慢而低沈。
金眸裏倒映著弗恩的臉，尤特裏希感覺雄蟲雖然是在和他說話，卻透過他在看誰，這些話都是說給對方聽的。
心被泡在鹽巴裏，宛如被鈍刀一刀刀割著肉，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奪眶而出，一滴又一滴晶瑩的淚。
“尤特裏希……”弗恩身體的動作快過大腦，伸手就要碰上雌蟲的眼尾，被對方輕輕偏頭躲過了，手就這樣僵在了半空。
“就像你那時給我講的人魚族一樣，對嗎？”尤特裏希飛快擡起手背抹了抹眼淚，強裝鎮定微微一笑，“我明白了，祝你們早日團聚。”說完蹭地起身，扔下一句話就往外走。
“謝謝你和我講這些，我先走了。”
弗恩站起來看著他離開的方向，雌蟲步履匆匆，背影堪稱落荒而逃。
尤特裏希健步如飛，來時候的吃力現在全都不見了。眼圈滾燙酸漲，他大腦一片空白，心臟像是要被擠爆了。
弗恩說的那些話久久回蕩在耳邊，讓他痛苦地用力捂住了耳朵。
侍蟲見門口有個蟲影，擡頭看出去發現是尤特裏希剛要打招呼，卻見一慣溫和有禮的雌蟲大步邁了進來，招呼都不打就進了房間。
砰。
門一開一合。
侍蟲納悶地看著緊閉的大門，回想著剛才的場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剛才先生的眼睛好像很紅，難道是發生什麽了？
自從那件事發生後，侍蟲一天恨不得打起一百個精神，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當即走到了門口敲響了門。
“先生，您沒事吧？”很久都沒有聽到回應，侍蟲有些著急了剛想直接開門，下一秒不太清晰的聲線從裏面傳來。
“……我沒事，不要進來。”
聞言侍蟲猶豫了一瞬，還是放棄了。
尤特裏希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像是要將心中的出苦楚與悲痛都宣洩出來。
他無疾而終的暗戀，沒說出口的愛意，都太難堪了。
他以為他們是兩情相悅的，可現實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弗恩明明那麽愛他的伴侶，他卻自作多情以為對方對他也有意。
他第一次春心萌動，沒想到卻是以這個方式落幕。
他驚嘆羨慕他們的愛情，別說插入，就算只是說出來仿佛都玷汙了這份感情。
那幾天，尤特裏希幾乎沒有和弗恩說過一句話，就算是見面也是想方設法避開，他覺得雄蟲肯定感覺到了什麽，只是給了他體面。
周五晚上。
尤特裏希和他雄父共進晚餐。
老拉文觀察了他的臉色，尤特裏希身體恢覆了很多，似乎心情不佳有些無精打采。
“尤特裏希。”
尤特裏希聞聲擡頭，放棄了碗裏食之無味的食物。
“雄父。”
“你身體已經可以基本正常生活了，我想了很久，你年紀不小了，為了避免之前的事情再次發生，可以考慮找一只雄蟲結合。”
尤特裏希一楞，這是他雄父第一次正式談論這個話題，他不由又回想起了前幾天他那愚蠢至極的舉動，無意識咬了下唇。
老拉文靜靜等著他回覆，在他以為雌蟲不會有回應的時候聽到了尤特裏希的話。
“好。”尤特裏希看向他雄父，閉眼又睜眼，“雄父你安排就好。”
老拉文嘴一動似乎有話說，但見尤特裏希的神情又大致猜到了什麽，心中有了盤算。
“之後我會安排，不用有壓力，只是先見見。”
尤特裏希心不在焉地點頭，這樣他是不是就不會一直想著弗恩了？或許其他蟲也不是不可以，或許只是因為對方是他相處最多的雄蟲，他誤將這種感情當作了愛情……
侍蟲看著尤特裏希的動作，主動上前接過那個盒子：“先生你站著就好，我來收拾吧。”他不知道今天先生怎麽心血來潮要收拾雜物間，這個房間很久沒有蟲來了，又亂又臟，他真怕嗆到先生了。
“沒事，我可以的。”尤特裏希沒有接受他的好意，但也默許了侍蟲的幫忙，兩蟲把屋裏的東西都暫時搬到了走廊。
尤特裏希看著面前的一堆東西，翻看著哪些不需要了哪些還要留著。
“先生，這些是什麽東西啊？密封得很好沒有壞掉呢。”
尤特裏希看過來，看著那一大箱的小玩意，隨手撈了一個。什麽都有，大到一塊木頭，小到顆一珠子，他看著也有些新奇。裏面還有個小上鎖的小盒子。
“先生這些您都是哪來的？”侍蟲彎腰撐著膝蓋在一邊看，很好奇尤特裏希怎麽會有這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尤特裏希一下子被問住了，扒拉東西的手一頓，看著手上那條項鏈發起了呆。
“我也不知道。”
侍蟲疑惑，怎麽會不知道，這個房間應該只有先生的東西才對，都是他自己放進去的。但侍蟲四年前才來莊園，也不是非常確定。
“會不會是誰送給您的？看數量好多呢！”他隨口一道。
聞言尤特裏希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箱子裏的東西。確實很多，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但種類非常豐富，很多在首都星都沒有見過。
侍蟲看他整理出了一堆不要的東西，準備讓蟲拿去丟掉，搬了一個箱子準備離開時發現是剛才那個箱子，多問了一句。
“先生，這些你都不要了嗎？”
尤特裏希回頭看他懷裏的東西，點頭。
侍蟲抱著箱子轉身離開，低頭看著裏面的東西覺得還怪可惜的，沒走兩步，又聽到了雌蟲的聲音。
“算了，給我吧。”尤特裏希走了過來。
侍蟲一頭霧水遞給了他，不知道他怎麽短時間內改變了主意。
尤特裏希單獨將那個小盒子拿了出來，將那個箱子放回了架子上，沒有立刻離開反倒盯著箱子看。雖然沒有記憶，但他總覺得是很重要的東西。
侍蟲和其他蟲一起搬著雜物從主屋裏出來，正好在門口遇到了弗恩，主動打了招呼，那天過後他對弗恩的態度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弗恩要給先生做午餐了？”
弗恩嗯了一聲，餘光看了一眼侍蟲手上的東西。
“這些東西是不要了嗎？”
“對，先生今天收拾了雜物間，這些都是不需要的。”侍蟲說著突然靈光一閃，見其他蟲都走了，悄咪咪問，“剛才我看到了一箱東西，先生也不記得哪來的，不會你送的吧？”
聽侍蟲大致描述了箱子裏的東西，弗恩點頭，那是他們那十年交換的禮物。
侍蟲眼睛瞪大，有些慶幸地摸了摸胸口：“當時先生還準備扔了，幸好留下了。”
弗恩眼裏情緒有些覆雜，向他點了點頭，道了聲謝。
“不用謝不用謝，只是順手的事情。”侍蟲還想再說什麽，顧忌著弗恩的心情沒有再說下去。
弗恩擡眼看著面前的屋子，心裏沈甸甸的，那天尤特裏希失態哭了以後，他們的關系又退回到了最初，甚至比之前尤特裏希知道他有蟲崽的時候還要冷淡。
心中異常苦澀，他也只是咽了下去。
早餐過後，弗恩正準備離開，侍蟲從裏面追了出來。
“弗恩等等！”
弗恩回頭看著侍蟲，在他的眼神下侍蟲幾乎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硬著頭皮道：“中午不用做飯了……先生要出一趟門，我也跟著一起去。”
他的表現過於異常，弗恩從那欲言又止的臉上看出了點什麽，眼眸一滯。
不由看向主臥的方向，尤特裏希這段時間吃完飯後就把自己關在臥室或書房裏，幾乎不再待在客廳裏。
是只蟲就能看出來，尤特裏希在躲他，或者說不想再見他了。
弗恩也不再在雌蟲用餐的時候出現，以免打擾了對方的食欲，他們彼此心知肚明，也默認了這種相處方式。
房門突然打開，一身淺灰色西裝的尤特裏希從裏面走出，低著頭撫平領帶上的皺褶。
如有所感擡頭，遙遙對上了一雙沈寂的黑眸，像是被刺到一般，想起他今天要去見的蟲不自然移開了視線。
弗恩也看到了他的裝扮，頭發向兩側梳起，一看就是用心打扮過，結合侍蟲剛才的言行，是什麽再清楚不過了。
“弗恩，家主給先生安排了相親，他要去見那只雄蟲。”侍蟲有些不太忍心，安慰著，“你不要太傷心，說不定先生只是去見見，壓根不喜歡——”
“嗯，我知道了。”弗恩轉回頭，低低應了一句，隨即擡腳離開了。
侍蟲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五味雜陳，沒有什麽比親眼見著摯愛投向其他蟲的懷抱裏更殘忍的事情了，明明他們那麽相愛……
可他只是個旁觀者，無能為力。
懸浮車駛離莊園。
尤特裏希靠在窗邊，默默望著窗外，低眉斂目。
侍蟲坐在一邊還是忍不住開口：“先生，剛才您是不是看到弗恩了？”
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指尖一動，尤特裏希應了一聲。
“您真的打算結婚了嗎？”侍蟲咽了咽唾沫，大著膽子問出了他想知道的問題。如果兩只蟲就這麽錯過了，他作為知情蟲同樣會很不好受。
尤特裏希看了過來，臉上看不出什麽：“先去見見吧，就算結婚我也不會隨便找一只蟲。”
侍蟲心情不上不下吊著，這麽說先生還是有結婚的意願的。
“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結婚有這麽糟糕嗎？”尤特裏希看了他一眼，視線又投向外面，自顧自說著，“以後就不再是一只蟲，不用再被其他雄蟲算計，說不定還會有一只蟲崽……”
先生你早就找到了這樣的蟲，而且他一直在默默陪著你啊！
聽著侍蟲差點就脫口而出了，但他不能說，也沒資格說。
弗恩回了住處，除了蟲崽偶爾過來和他說幾句話，他就這麽坐在沙發上發呆，窗口光線轉移變換，不知不覺已近黃昏。
叮咚。
通訊器一閃，弗恩僵直的頭一動，看到了上面的信息。
【弗恩晚餐不用做了，先生和那位閣下一起用餐了。】
弗恩眼睛眨都不眨，直到眼睛幹澀難忍才緩緩閉上了眼。
翌日。
弗恩照常去工作，有條不紊指揮著廚房裏的侍蟲，蟲把早餐端到主屋去了，弗恩立在門口遠遠看著。
有一只蟲經過，恰巧看過來，是侍蟲。
“弗恩。”侍蟲打了招呼沒打算多聊，卻被弗恩叫住了。
侍蟲疑惑看著面前的雄蟲，在對方目光下跟著走到了偏僻的角落。
“那只雄蟲好嗎？”
心一酸，侍蟲剛有了偏移的心又重重壓回了另一邊，他可以說給弗恩他喜歡聽的，但他覺得弗恩不會需要這種好意。
“他是家主的學生，是個醫生，陽光開朗也很健談。”
看到那只雄蟲的時候，他有一瞬間覺得，先生要是和對方在一起也不錯，條件相當，是個醫生還能照顧先生，並且不用擔心家裏反對。
聞言弗恩微微一楞，而後在侍蟲驚訝的目光下笑了，發自內心的微笑。
“那就好。”興許當年他們沒有相遇，尤特裏希在老拉文的安排下，同樣會生活得很好。
至少那只雄蟲看起來，確實比他更要適合尤特裏希。
之後的一個月裏，尤特裏希幾乎每周出門一兩次，有時候會抱回來一束花或者包裝精美的禮物。
“先生。”
低沈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
尤特裏希看過來，發現是弗恩後下意識要將手裏的花藏到身後，可惜那束粉色的花束太大，也過於刺眼了，壓根無處可藏。
在雄蟲的目光下，他臉色愈發難看。
弗恩微微頷首半張臉埋在陰影裏，往後退一步讓出前面的路來，言行舉止周到得體，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尤特裏希喉頭被一根魚刺卡住了，上上下下拉扯著，皮肉撕裂腐爛湧出腥甜。
對方毫不在意，他又何必心虛，他們什麽關系都不是。
尤特裏希雙手捧著那束嬌艷的鮮花，光明正大經過了弗恩身邊，侍蟲跟在他身後，他微微往後看。
“找個花瓶來把花插進去，放點水。”
侍蟲應了一聲，立即去找了個花瓶來，小心翼翼將那些昂貴的花插進去，噴了些水霧後擺正花瓶。
尤特裏希已經不在了，弗恩回頭看著那被好好呵護的花束，粉中帶著黃蕊，刺痛了他的眼睛。
就如看到了尤特裏希與那只雄蟲相處的畫面，能說會道的雄蟲，與善於傾聽的雌蟲，一定都是含笑看著對方，情意綿綿。
“……我都是閑在家裏，不用遷就我，看你的時間。”
尤特裏希罕見地在家裏接了通訊，他幾乎沒朋友，工作上的事情也大多交給其他蟲打理，不會有蟲來打擾他，那只有一個可能。
“如果你忙先忙。好，明天見。”
尤特裏希放下通訊器，一轉身就對上了進門的弗恩，四目相對，一瞬間的閃躲，最終都強制鎮定了下來，點頭算打了招呼。
尤特裏希剛松了口氣，卻聽到了越來越近的腳步，擡頭對上了面前的雄蟲。
“先生，梅蒂安想見您，您可以見見他嗎？”
此話一出，尤特裏希喉頭一緊，心中悲涼。以往雄蟲壓根不需要問他，明明之前蟲崽想來就來，現在弗恩還需要請求他的允許。
可是他未嘗不是這樣，就算他再喜歡梅蒂安，畢竟弗恩才是他的雄父，血濃於水。他只能減少與蟲崽的接觸，不然會無法避免與弗恩見面。
他真的受不了了。
愧疚、煎熬、疲憊。
但不知道為什麽，現在當著弗恩的面，他像是報覆一般拒絕了：“我明天有約了。”好像這樣他就能痛快一點，但其實很可笑，一只不在意他的蟲怎麽可能會被報覆到，只能顯得他可憐又可悲。
弗恩沒有罷休：“那後天呢？”
“那要明天才知道。”
雄蟲嘴角一收，低著頭應了一聲，然後離開了。
對方一走，尤特裏希倏然看過去，眼睛有些紅，呼吸急促。
殺敵八百自損一千。
他閉了閉眼，笑容無比苦澀。
那只雄蟲是只不錯的蟲，很主動很照顧他，相處起來也很舒服。尤特裏希沒有理由拒絕。
要是一定要選一只蟲結婚，對方無疑是最合適的蟲選。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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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還有，不出意外這個故事就完結啦[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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