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初現

“義商”平糶之事，如同一劑強心針，穩固了蕭景徹的朝局，卻也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陸清瀾與蕭景徹之間漾開了難以彌合的漣漪。蕭景徹賞賜了那幾家糧商，甚至特意在坤寧宮用膳時提及此事，言語間帶著試探。

“皇後可知，那裕豐號的東家，竟是位女商人？倒是難得。”蕭景徹夾了一箸菜，狀似隨意。

陸清瀾執湯匙的手穩如磐石，舀起一勺燕窩粥，語氣平淡：“臣妾深居宮中，於市井之事並不知曉。不過女子行商，能恪守本分，濟困扶危，確也值得嘉許。”

她四兩撥千斤，將話題引開，心中卻冷笑。裕豐號明面上的東家是陳杏精心挑選的一位寡居婦人，背景幹凈，與聆風閣的關聯極其隱秘，蕭景徹查不到什麽。但他既然特意提起，說明已起了疑心。

“是啊，恪守本分。”蕭景徹咀嚼著這四個字，目光落在陸清瀾波瀾不驚的臉上，終究沒再說什麽。只是那之後，他來坤寧宮的次數明顯少了，即便來了，也多是談論皇子功課或宮中瑣事，不再輕易涉及前朝。

陸清瀾樂得清靜，更加專註於經營自己的勢力。明德堂辦得有聲有色，她借此提拔了幾個聰慧卻出身低微的宮女，安插到尚宮局、內務府等要害部門的中下層。這些位置不高不低，不易引人註意，卻如同網絡的節點，能將宮中的風吹草動及時傳遞到坤寧宮。

與此同時，趙鐵手那邊終於有了突破性進展。經過數月蟄伏與周密計劃，他的人成功潛入胡管事藏匿賬冊的宅院，雖未能將全部證物帶出（觸動機關，只得倉促撤離），卻搶出了幾本最關鍵的賬冊和一小匣密信。

深夜，坤寧宮密室。

燭火搖曳，映照著陸清瀾凝重的面龐。她仔細翻閱著那些字跡潦草卻記錄詳盡的賬冊，上面清晰記載著數年間，通過胡管事之手，流入永泉觀的金銀數目，以及流向西域購買“特殊香料”和“煉丹輔料”的巨額開銷。更令人心驚的是，有幾筆大額款項，標註的接收方並非安王府，而是幾個看似與皇室毫不相幹、實則經查證與幾位宗室老王及……賢妃母家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商號。

而那匣密信，內容更是觸目驚心。除了與西域商隊的往來，還有幾封是安王與一位署名“九哥”之人的通信。“九哥”在信中多次提及“宮中貴人”身體康健需“仙丹”維系，並暗示若能更進一步，必不忘安王“鼎力相助”。信末有時會蓋著一枚小小的、形制特殊的私印，趙鐵手辨認出，那印紋與已故德妃宮中一件舊物上的印記極為相似！

“九哥”？德妃的印記？陸清瀾心臟狂跳。先帝皇子中排行第九的，正是如今已被圈禁的五皇子蕭景明！而德妃，是他的生母！難道……難道那位隱藏在安王和三皇子背後，連德妃之死都未能揪出的“宮裏貴人”，竟然與五皇子有關？可五皇子已然失勢被囚，安王為何還要死保其秘密？

除非……除非五皇子並非主謀，他背後還有人！一個身份更高、隱藏更深，連安王都不得不聽命行事的人！會是太後嗎？還是……

陸清瀾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她意識到，安王這條線牽扯出的，可能是一個遠比她想象中更為龐大、也更為可怕的陰謀網絡。這個網絡甚至可能延伸到了現在的宮廷之中。

她必須將這些證據交給蕭景徹。這不僅是為了覆仇，更是為了自保。這個隱藏在暗處的敵人，能操控安王、三皇子，甚至可能涉及先帝“仙丹”之事，其能量與狠辣，絕非尋常。僅憑她一人，難以應對。

然而，如何交，交給誰，卻是個問題。直接呈給蕭景徹？他如今對她猜忌日深，是否會相信？是否會認為這是她構陷賢妃或其他人的手段？若他為了穩定朝局，選擇壓下此事……

陸清瀾沈吟良久，終於提筆，將賬冊和密信中最關鍵、最能指向賢妃母家及那枚私印的部分，單獨謄抄整理出來，形成一份簡短的密奏。她沒有署名，也沒有提及信息來源，只將這份密奏和那枚私印的拓樣，裝入一個普通的桐木盒中。

“扶玉，”她喚來心腹，“你想辦法，將此盒混入明日送往乾清宮的尋常奏章之中，務必確保它能被直接送到陛下禦案之上。”她要讓蕭景徹自己“發現”這些證據，而非由她呈上。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消除他的疑慮。

“奴婢明白。”扶玉鄭重接過木盒。

次日，蕭景徹在批閱奏章時，“偶然”發現了那個不起眼的桐木盒。打開看過內容後，乾清宮內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以及帝王壓抑著滔天怒火的低吼。緊接著，數道密旨發出，原本因“證據不足”而一直僵持的安王一案審理被加快，宗人府和刑部官員被緊急召見。同時，賢妃母家幾位在朝為官的子弟，被尋了由頭停職查辦。

後宮之中，賢妃當日便稱病閉門不出。原本因“義商”之事稍稍緩和的帝後關系，也因此事，再次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蕭景徹沒有來質問陸清瀾，但他看她的眼神，已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冰冷。

裂痕，已無法掩飾地呈現在兩人之間。

陸清瀾站在坤寧宮高高的臺階上，望著乾清宮的方向，面容平靜。

她親手撕開了這層偽裝，將暗處的刀光劍影引到了明處。

既然無法相安無事，那便……各憑本事吧。

這盤棋，已到了中盤搏殺的關鍵時刻。她倒要看看，最終是她這重生而來的執棋者能顛覆乾坤，還是他蕭景徹能牢牢握住這九五至尊的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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