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難測

賢妃母家被查，安王案驟然提速，朝堂後宮皆是一片風聲鶴唳。賢妃稱病不出，其所在的景仁宮門庭冷落，往日裏與她往來密切的幾位低位妃嬪也紛紛閉門謝客，生怕沾染上是非。

蕭景徹雖未明確下旨斥責賢妃，但接連幾日都宿在惠妃林婉如的長春宮，態度已然鮮明。林婉如行事愈發謹慎，對陸清瀾也更加恭謹，她深知自己如今的地位，很大程度上依附於皇後的支持。

然而，蕭景徹對陸清瀾的態度，卻降至了冰點。他不再踏足坤寧宮，即便在宮宴等公開場合相遇，目光也冷淡得如同看待一個陌生的臣子。那桐木盒中的證據，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入了他的心中。他既震驚於後宮竟隱藏著如此深的勾結與陰謀，更震怒於陸清瀾竟能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掌握如此要害的證據！她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他？她的勢力，究竟滲透到了何種程度？

這種被窺探、被掣肘的感覺，讓掌控欲極強的蕭景徹如芒在背。

陸清瀾對此心知肚明，卻並不急於解釋或緩和。解釋便是掩飾，在帝王絕對的猜忌面前，任何言語都蒼白無力。她依舊每日打理六宮事務，去明德堂查看，召見妃嬪，一切如常，仿佛那日漸加深的帝後隔閡並不存在。

這日，她正在翻看內務府呈報的秋季各宮用度預算，扶玉悄步進來，低聲道：“娘娘，趙鐵手傳信，安王……昨夜在宗人府大牢，‘突發惡疾’，歿了。”

陸清瀾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點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汙跡。她緩緩放下筆，眼中並無意外，只有一絲冰冷的了然。

“知道了。”她淡淡道，“可查出是何‘惡疾’？”

“宗人府上報的是‘憂懼成疾，心脈衰竭’。”扶玉聲音壓得更低，“但趙鐵手買通了一個獄卒，說前夜曾有生面孔提著食盒進去探視過安王，之後安王便不太對勁。”

殺人滅口！果然如此！安王一死，許多線索便徹底斷了。那位隱藏在深處的“九哥”和“宮裏貴人”，再次成功隱匿。

“陛下那邊有何反應？”

“陛下下旨，以郡王之禮草草安葬，並未深究。”

蕭景徹選擇了息事寧人。陸清瀾明白，在尚未掌握確鑿證據，且牽扯可能甚廣的情況下，將安王之死追查到底，並非明智之舉。穩定，永遠是帝王的第一要務。只是，這份“穩定”，是以犧牲真相和潛在的威脅為代價的。

“讓我們的人都撤回來吧，安王這條線，暫時到此為止。”陸清瀾吩咐道。對方手段狠辣，反應迅速，再查下去，只怕趙鐵手的人會有危險。

“是。”扶玉應下，猶豫片刻，又道，“娘娘，陛下近日……似乎格外倚重新提拔的幾位年輕官員，其中有一位姓韓的翰林編修，時常被召見問對。”

韓編修？陸清瀾在腦中快速搜索著相關信息。韓明遠！是了，是那個前世因彈劾漕運案被貶，這一世被她暗中保下並推動其彈劾裘勝的監察禦史！他竟已升任翰林編修，還得了蕭景徹的青眼？

蕭景徹這是在培養屬於自己的、與舊勢力無涉的新班底，同時，也是在刻意疏遠和壓制那些與陸清瀾有過關聯的臣子。衛錚被留在京城榮養，之前因“義商”之事受益的寒門官員也未被重用，如今又提拔起韓明遠這等“孤臣”……

帝心難測，更難測的是帝王那不容他人染指的權柄之心。

陸清瀾感到一絲疲憊，並非源於爭鬥，而是源於這永無止境的猜忌與制衡。她所求的，從來不是與他爭奪這天下權柄，而是一份足以自保、掌控自身命運的力量。可在這皇權至上的時代，她的強大本身，便成了原罪。

“由他去吧。”陸清瀾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寥落，“只要我們的人在各處根基穩住，不起眼，卻不可或缺，便足夠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支摘窗，秋日的涼風湧入殿內，帶著丹桂的殘香。天空高遠，湛藍如洗，卻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禁錮。

安王之死，像是一個階段的終結，也像是一個新階段的開始。表面的波瀾暫時平息，但水下潛藏的暗流，卻更加洶湧。蕭景徹的猜忌，隱藏敵人的威脅，以及這深宮固有的傾軋……一切都預示著，未來的路，只會更加艱難。

但她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既然帝心難測，那她便不再測。

她只需牢牢握住自己手中已有的力量，在這驚濤駭浪中，築起屬於自己的，堅固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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