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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棋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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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棋之手

坤寧宮的女學到底還是辦了起來,陸清瀾親自題寫匾額“明德堂”,選取了幾本淺顯的《女則》《女誡》並一些實用的記賬、藥理常識作為教材,由幾位識文斷字又性情溫和的老尚宮授課。此事不涉朝政,又彰顯皇後賢德,蕭景徹樂見其成,甚至撥了一筆小小的用度。後宮妃嬪無論心中作何想,表面也都讚頌皇後仁厚。

然而,這看似風平浪靜的後宮之下,陸清瀾的布局卻從未停止。明德堂成了她觀察、篩選宮人的絕佳場所,那些表現出眾、心思靈透又背景相對幹凈的宮女,會得到悄無聲息的提拔,或被安排到更重要的崗位。她如同一位耐心的園丁,在這深宮土壤中,精心培育著屬於自己的幼苗。

與此同時,前朝的博弈愈發激烈。江南織造局風波雖暫平,但舊勢力的反撲並未停止,只是變得更加隱蔽。他們不再直接對抗新政,而是利用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在具體執行中陽奉陰違,拖延推諉,使得蕭景徹許多政令出了京城便大打折扣。

這日,蕭景徹在乾清宮發了好大一通火,原因是戶部上報,今春征收的漕糧,數目竟比往年同期少了近兩成,且質量參差不齊。負責此事的,正是之前被蕭景徹提拔起來的一名寒門出身的戶部郎中。

“廢物!都是廢物!”奏章被狠狠摔在地上,蕭景徹臉色鐵青,“朕如此信重於他,他卻連這點事都辦不好!定是下面那些胥吏,欺他根基淺薄,聯手糊弄!”

侍立在一旁的內侍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消息傳到坤寧宮時,陸清瀾正在與林婉如下棋。黑白棋子錯落玉盤,看似閑適,實則暗藏機鋒。

“陛下又動怒了?”陸清瀾執起一枚白子,輕輕落下,語氣平淡。

“是,聽說是為了漕糧的事。”扶玉低聲回道,“那位李郎中,怕是位置不保了。”

林婉如看著棋盤,微微蹙眉,落下一子,才道:“這些舊族,手段真是層出不窮。明著鬥不過,便來暗的。斷了陛下新政的根基,比直接反對更狠。”

陸清瀾看著棋盤上被黑子隱隱包圍的一片白子,淡淡道:“根基未斷,只是土松了些。換個會培土的人去,便是了。”她指尖拈起一枚白子,並未落在被圍之處,反而落在了棋盤另一個看似無關的角落。

林婉如一楞,仔細看去,才發現那枚白子落下,竟隱隱與外圍幾處散子形成了呼應,對中間的黑子構成了反包圍之勢。“娘娘高明。”

陸清瀾微微一笑:“下棋如此,理政亦然。他們想在漕糧上做文章,我們未必就要死盯著漕糧。”她轉向扶玉,“去將聆風閣整理的、關於各地常平倉儲備及去歲糧價的卷宗取來。還有,讓陳杏查一查,近半年,京城幾家大糧商,尤其是與楊家、或者與已故安王府有往來的那幾家,庫存與采買情況。”

“是。”扶玉領命而去。

林婉如若有所思:“娘娘是想……從糧商入手?”

“漕糧征收不力,受影響最大的是京城官倉和邊關軍需。若此時,有糧商能‘識大體’,主動平價售糧,填補空缺,你說,陛下會如何想?”陸清瀾語氣悠然。

林婉如眼睛一亮:“陛下定然龍心大悅!不僅解了燃眉之急,更能彰顯陛下新政得民心,連商賈都願效力!只是……這等利國利民卻未必利己之事,那些大糧商如何肯做?”

“利,分很多種。金銀是利,聖心青睞,又何嘗不是更大的利?”陸清瀾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更何況,若是他們不肯,自然有別人肯。聆風閣名下,不也有幾家糧號麽?雖規模不大,但若聯合起來,再得些‘海外客商’的支援,湊出一批救急的糧食,也並非難事。”

她早已不是那個只依靠雲裳閣搜集信息的陸清瀾。借助沈崇的商隊和這些年的積累,聆風閣的觸角早已延伸到多個行業,雖未形成壟斷,但在關鍵時刻,卻能起到四兩撥千斤的作用。

很快,陳杏那邊便有了回信。與楊家關系密切的“豐泰糧行”近半年庫存異常充盈,且暗中收購了不少散戶糧食,似有意囤積居奇。而聆風閣控制的幾家小糧號,則在沈崇的暗中支持下,開始悄悄從湖廣、川蜀等地調糧入京。

數日後,就在戶部那位李郎中被問責免官,朝中舊臣暗自得意之際,以聆風閣暗中控制的“裕豐號”為首的幾家京城糧商,聯名上書,言說感念皇恩,體恤朝廷艱難,願以平價向官倉出售大批糧食,以解漕糧短缺之困。

此舉一出,朝野再次震動!蕭景徹大喜過望,不僅準了所請,更親自下旨褒獎這幾家糧商為“義商”,給予稅賦減免等優待。而那位因“辦事不力”被免官的李郎中,也被蕭景徹尋了個由頭,外放至漕運關鍵節點任職,明降暗升,以示對寒門官員的維護。

經此一事,舊勢力試圖通過漕糧卡脖子的計劃徹底破產,蕭景徹對新政的推行更加堅定。而陸清瀾,則再次於無形中,影響了前朝的走向。

坤寧宮內,蕭景徹看著陸清瀾,目光覆雜。他雖未證據,但直覺告訴他,這次“義商”之舉,背後恐怕少不了這位皇後的手筆。她總能在他困頓之時,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助他破局。

“皇後近日,似乎對民生經濟,頗有見解。”他試探道。

陸清瀾正在插花,聞言頭也未擡,只淡淡道:“臣妾閑來無事,翻看些雜書,偶有所得罷了。比不得陛下日理萬機,洞悉萬物。”

她將功勞推得一幹二凈,態度恭順依舊。

蕭景徹看著她嫻靜側影,心中那點疑慮終究化作了更深的忌憚與一絲難以言喻的依賴。他需要她的才智,卻又害怕這才智脫離掌控。

弈棋之手,已悄然落子。

陸清瀾知道,她與蕭景徹,已從並肩作戰的盟友,漸漸變成了這權力棋盤上,相互依存又相互提防的對手。

但她無所畏懼。

因為這盤棋,她不僅要下,還要贏。贏得漂漂亮亮,贏得徹徹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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