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錦繡初織

關燈
錦繡初織

周姨娘倒臺,陸府內宅的風向悄然轉變。王氏重新掌權,雖依舊秉持著主母的端莊持重,但眉宇間那常年積壓的郁氣散去了不少,對瀾庭院的用度份例也格外寬松了些。下人們更是噤若寒蟬,行事愈發謹慎,看向大小姐陸清瀾的目光裏,除了敬畏,更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揣測。

陸清瀾對此渾若未覺,依舊每日讀書習字,打理即將隨嫁的產業賬目,偶爾指點扶玉如何與陳杏那邊傳遞消息。陳記雜貨鋪已悄然易主,更名為“雲裳閣”,表面經營些南北雜貨、針頭線腦,暗地裏,陸清瀾卻讓陳杏開始接觸一些質地特殊、來源隱秘的絲線與布料。這些,是她為未來那張情報網絡準備的“線”。

這日,天光晴好,陸清瀾正在臨摹一幅前朝大家的《輞川圖》,筆下的山水疏朗有致,意境卻比原畫多了幾分沈郁頓挫的力道。扶玉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道:“小姐,衛將軍府的琳瑯小姐遞了帖子來,邀您明日去京郊的跑馬場散心。”

陸清瀾筆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衛琳瑯……性情爽直,心思單純,其兄衛錚在軍中頗有威望,是未來可以爭取,至少不能為敵的力量。與她的交往,利大於弊。

“回覆衛小姐,明日我一定準時赴約。”

“是。”扶玉應下,又道,“還有一事……七皇子府派人送來幾匹江南新貢的軟煙羅,說是給小姐添置夏衣的。送禮的內侍還在外面候著,小姐可要見見?”

蕭景徹?

陸清瀾眸光微閃,筆下勾勒出遠山最後一筆峰巒。終於來了。前世,也是在賜婚不久後,蕭景徹便以各種名目送來東西,既是示好,也是試探。那時的她,滿心待嫁的羞澀與對未來的憧憬,輕易便被這些溫存小意打動。

如今……

“請內侍去花廳用茶,我稍後便到。”她放下筆,用濕帕子凈了手,語氣平淡無波。

花廳裏,一個面白無須、笑容可掬的中年內侍正端著茶盞,見陸清瀾進來,連忙起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諂媚:“奴才給陸小姐請安。殿下惦記小姐,近日得了些稀罕料子,特命奴才給小姐送來,說是顏色清雅,正配小姐氣質。”

陸清瀾目光掃過那幾匹流光溢彩的軟煙羅,確實是上品。她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卻帶著疏離:“有勞公公跑這一趟,殿下厚愛,清瀾感念於心。只是如今清瀾尚在閨中,受此厚禮,於心不安。還請公公回稟殿下,心意清瀾領受,東西……還是帶回府庫更為妥當。”

那內侍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顯然沒料到會被如此幹脆地拒絕。他伺候七皇子日久,深知這位主子對這位未來正妃是上了心的,往日裏送來的東西,陸小姐雖也推拒,卻總帶著女兒家的羞怯,何曾如此……公事公辦?

“陸小姐,這……”內侍試圖再勸。

陸清瀾已端起茶盞,這是送客的意思了。“扶玉,替我好好送送公公。”

扶玉會意,上前一步,巧妙地將一個沈甸甸的荷包塞進內侍袖中,笑道:“有勞公公了,小姐近日為準備嫁妝,勞心費神,若有怠慢之處,還望公公海涵。”

內侍捏著袖中分量不輕的荷包,再看陸清瀾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威儀的面容,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得訕訕行禮告退。

待人走後,扶玉有些不解:“小姐,為何要拒了七皇子的好意?這豈不是拂了殿下的面子?”

陸清瀾看著那幾匹被原封不動擡走的軟煙羅,唇角泛起一絲冷意:“面子?我若輕易收了,在他眼中,便仍是那個可以隨意用些小恩小惠打動的、需要依附於他的內宅女子。我要讓他知道,陸清瀾,看的不是這些。”

她轉身,目光落在書案上那幅剛剛完成的《輞川圖》上,畫境蒼茫,隱有金戈之聲。“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助他奪嫡的盟友,而非一個只會承歡膝下的妃子。從一開始,定位就不能錯。”

扶玉似懂非懂,但見小姐神色篤定,便不再多言。

次日,京郊跑馬場。

春風拂面,草長鶯飛。衛琳瑯早已換上了一身火紅色的騎裝,牽著匹神駿的白馬,在場邊翹首以盼。見陸清瀾的馬車到來,她立刻歡快地迎了上去。

“陸姐姐,你可來了!”她親熱地挽住陸清瀾的手臂,“今天我一定要跟你好好賽一場!她們都不肯跟我比,嫌我騎得太野。”

陸清瀾今日穿著便於行動的淺碧色窄袖胡服,長發簡單束起,僅簪著那支紫珠銀簪,清爽利落。她看著衛琳瑯充滿活力的臉龐,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些許。

“我騎術粗淺,怕是跟不上妹妹的節奏。”陸清瀾謙遜道。

“姐姐何必自謙!賞花宴上我就看出來了,姐姐絕非尋常閨閣女子!”衛琳瑯不由分說,將陸清瀾拉到一匹溫馴的棗紅馬前,“這匹馬性子最是溫和,姐姐先試試。”

陸清瀾也不推辭,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姿態優美,竟絲毫不顯生疏。前世她為助蕭景徹,也曾暗中苦練騎射,雖不算頂尖,但也絕非“粗淺”。

衛琳瑯眼睛一亮,讚道:“姐姐還說粗淺!這上馬的姿勢,比許多將門小姐都標準!”她自己也躍上白馬,一拉韁繩,“姐姐,我們繞著場子跑兩圈如何?”

“好。”陸清瀾含笑應允。

兩匹馬一前一後,在廣闊的跑馬場上馳騁起來。衛琳瑯果然騎術精湛,白馬如一道閃電,肆意張揚。陸清瀾則控著棗紅馬,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姿態從容,仿佛閑庭信步。

幾圈下來,衛琳瑯率先勒住馬,額角見汗,卻滿臉興奮:“痛快!真是痛快!陸姐姐,你騎得真好,不急不躁,自有章法。”

陸清瀾微微喘息,臉頰泛著運動後的紅暈,笑道:“是妹妹讓著我。”

“才不是呢!”衛琳瑯跳下馬,拉著陸清瀾到一旁的涼棚下休息,自有丫鬟奉上溫熱的蜜水。她看著陸清瀾,眼中滿是真誠的欽佩,“姐姐,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不像那些人,整日裏就知道吟詩作對,傷春悲秋,無趣得緊。”

陸清瀾接過蜜水,輕啜一口,狀似無意地問道:“妹妹性情爽朗,想必在邊關時,更是自在吧?”

提到邊關,衛琳瑯眼神黯了黯,隨即又亮起來,帶著幾分向往:“是啊!那裏天高地闊,可以縱馬狂奔,可以去山林裏打獵,雖然清苦些,但沒這麽多規矩束縛。不像在京城,走一步路都要思量再三,說一句話都要掂量輕重,生怕給兄長惹禍。”

她嘆了口氣,托著腮:“兄長總說我該學著沈穩些,可我……我就是學不來那些彎彎繞繞。”

陸清瀾心中微動。衛錚對其妹的愛護之心,可見一斑。而衛琳瑯對京中生活的些許不滿,正是可趁之機。

“京城有京城的規矩,邊關有邊關的暢快。”陸清瀾溫聲道,“妹妹若覺得悶,日後可常來尋我說話。我雖不通騎射,但也讀過幾本雜書,或許能陪妹妹解解悶。”

“真的嗎?”衛琳瑯欣喜道,“那說定了!我以後一定常去叨擾姐姐!”她想了想,又壓低聲音道,“姐姐,我告訴你個秘密,我兄長他其實……”

她話未說完,便被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打斷。

只見幾騎駿馬飛馳而來,為首之人,身著玄色勁裝,腰束玉帶,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屬於皇子的矜貴與不易察覺的銳氣,不是七皇子蕭景徹又是誰?

他身後跟著幾名侍衛,以及一個穿著寶藍色錦袍、氣質溫潤如玉的年輕男子。陸清瀾瞳孔微縮——顧昭!他竟也來了?

蕭景徹勒住馬,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涼棚下的陸清瀾身上。他今日聽聞衛琳瑯邀了陸清瀾跑馬,便特意拉了顧昭過來,名為偶遇,實則是想親眼看看這位被父皇賜婚、近日又在賞花宴上大出風頭的未來正妃。

只見她一身胡服,青絲簡束,未施粉黛,卻比那日賞花宴上盛裝之時,更多了幾分清麗脫俗的鮮活氣。尤其是那雙眼睛,平靜無波,看向他時,竟無半分尋常女子見到未婚夫婿的羞怯,只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冷靜。

蕭景徹心中莫名一滯,翻身下馬,走上前來:“琳瑯妹妹,好巧。”他先與衛琳瑯打了招呼,這才轉向陸清瀾,語氣刻意放得溫和,“陸小姐也在。”

陸清瀾與衛琳瑯起身見禮。

“見過七皇子殿下。”

“景徹哥哥!”衛琳瑯顯然與蕭景徹相熟,笑著打招呼,又看向他身後的顧昭,“顧大哥也來了?”

顧昭上前幾步,拱手為禮,目光溫潤地掃過陸清瀾,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審視:“衛小姐,陸小姐。”他的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

陸清瀾垂眸還禮,心念電轉。蕭景徹與顧昭同來,是巧合,還是有意?顧昭此人,心思深沈,智計百出,他此刻的出現,絕非偶然。

“方才遠遠看見兩位小姐策馬奔馳,英姿颯爽,令人心折。”蕭景徹笑著開口,目光卻始終停留在陸清瀾身上,“尤其是陸小姐,騎術嫻靜從容,頗有大家風範。”

“殿下過獎。”陸清瀾語氣平淡,“不過是陪著衛妹妹活動活動筋骨,不敢當‘英姿’二字。”

她態度疏離,讓蕭景徹準備好的話語堵在了喉間。他微微蹙眉,這位陸小姐,似乎與他想象中……頗為不同。昨日拒了軟煙羅,今日又是這般態度……

顧昭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笑意。他適時開口,化解了略顯尷尬的氣氛:“聽聞陸小姐前日在輔國公府,以妙手仁心救了顧某家母,顧某一直未曾當面致謝,今日在此偶遇,正好謝過陸小姐救命之恩。”說著,便是鄭重一揖。

陸清瀾側身避開,謙遜道:“顧相言重了。老夫人福澤深厚,清瀾不過是恰逢其會,略盡綿力,當不得如此大禮。”

“陸小姐過謙了。”顧昭直起身,目光清明,“家母回府後,對陸小姐讚不絕口,稱小姐不僅有菩薩心腸,更有臨危不亂的大將之風。今日一見,方知家母所言非虛。”

他這話,看似客套,實則將陸清瀾擡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蕭景徹聽著,心中那股異樣感更濃。顧昭眼光何其之高,能得他如此評價……

陸清瀾心中警醒,顧昭此人,說話做事,滴水不漏,每一句都似有深意。她不願在此與他多做糾纏,便對衛琳瑯道:“妹妹,時辰不早,我該回府了。”

衛琳瑯雖有些不舍,但也看出氣氛微妙,點頭道:“好,我送送姐姐。”

陸清瀾向蕭景徹和顧昭行禮告辭:“殿下,顧相,清瀾先行一步。”

蕭景徹看著她幹脆利落轉身離去的背影,那纖細卻挺直的脊背,仿佛蘊含著不容小覷的力量。他下意識地開口:“陸小姐……”

陸清瀾腳步微頓,卻未回頭。

蕭景徹頓了頓,終究只道:“路上小心。”

“謝殿下關心。”陸清瀾淡淡應了一聲,與衛琳瑯並肩離去。

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蕭景徹眉頭緊鎖,半晌無言。

顧昭搖著不知何時拿出的折扇,輕笑道:“這位陸家小姐,倒是……有趣得緊。寵辱不驚,臨事有靜氣,殿下,您好福氣啊。”

蕭景徹瞥了他一眼,聽出他話中的調侃,哼了一聲:“顧相今日,似乎話多了些。”

顧昭但笑不語,目光卻再次投向陸清瀾消失的方向,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真正的探究與興味。陸清瀾……或許,這盤奪嫡之棋,會因為這位看似柔弱的皇子妃,變得更加有趣。

回府的馬車上,陸清瀾閉目養神。

今日偶遇,雖在她意料之外,但結果尚可。至少在蕭景徹和顧昭心中,她已不再是那個模糊的、僅憑家世和容貌被賜婚的陸家女。

她需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引起他們的註意,讓他們看到她的價值,卻又捉摸不透她的深淺。

錦繡詩社,也該提上日程了。那裏,將是她的下一個戰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