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社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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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社暗局
跑馬場“偶遇”的波瀾，在陸府並未激起太多漣漪。陸文遠聽聞後，只略略點頭，覺得女兒能與七皇子、當朝宰相以及鎮北將軍之妹交好，於陸家、於七皇子皆是好事。王氏則更關心陸清瀾的嫁妝籌備，特意撥了兩個精於算計、嘴嚴可靠的老嬤嬤協助她打理田莊鋪面。
陸清瀾樂得清靜，將更多精力投註到“錦繡詩社”的籌辦上。她並未大張旗鼓，只是通過衛琳瑯，以及賞花宴上結識的幾位性情相對投契的官家小姐，透出風聲，言說欲辦一清談雅集，不論詩詞工拙，只論志趣相投，亦可切磋琴棋書畫，排遣閨中寂寥。
帖子發出不過十餘份，卻皆是精心篩選。除衛琳瑯外，有禮部侍郎家的嫡女柳如煙，性情溫婉，精通音律；太常寺少卿之妹趙婉儀，擅丹青，尤工花鳥；還有兩位宗室郡主，性情高傲，卻偏偏對陸清瀾賞花宴上的表現頗有幾分好奇。自然，也少不了那位前世與她糾纏半生的林婉如。
請柬送至林府時，林婉如正對著一幅未完成的《駿馬圖》出神。畫中駿馬揚蹄，神采飛揚，卻總覺少了幾分筋骨力道。聽聞陸清瀾邀她入詩社，她捏著那張素雅精致的帖子，指尖微微用力。
“陸清瀾……”她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賞花宴上她救顧老夫人時的從容，跑馬場上她面對七皇子時的疏離……都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羨慕那份似乎與生俱來的冷靜與底氣。
“去回話，就說我屆時定當赴約。”林婉如放下帖子，眼中閃過一絲倔強。她倒要看看，這位準七皇子妃，究竟是何等人物。
詩社首次雅集，定在陸府花園的“聽雨軒”。此處臨水而建，四面軒窗，竹簾半卷，窗外芭蕉展綠，荷錢初浮，清幽雅致。
陸清瀾身為主人，依舊是一身素凈裙衫，只在發間多簪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珰，以示鄭重。她早早便到了聽雨軒，親自查看了茶點、香爐，以及備下的筆墨紙硯、瑤琴棋盤。
衛琳瑯第一個到，依舊是活力滿滿的樣子，拉著陸清瀾的手嘰嘰喳喳：“姐姐這地方選得真好！又涼快又雅致！比那些悶在花廳裏的聚會強多了！”
隨後，柳如煙、趙婉儀等人也陸續到來，彼此見禮，寒暄幾句，氣氛倒也融洽。兩位宗室郡主最後到場，神態雖有些矜持，但見環境清雅，主人態度不卑不亢，也稍稍放下了架子。
林婉如來時，穿著一身湖水綠的騎射便服，在一眾裙釵中顯得格格不入。她目光掃過場內眾人，最後落在主位的陸清瀾身上，抱拳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陸小姐，婉如來得遲了。”
眾人目光皆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訝異，也有幾分看戲的意味。
陸清瀾卻似毫不在意，起身相迎，笑容溫煦：“林妹妹快請坐，妹妹這身裝扮，倒顯得我們過於拘束了。本就是閑暇小聚，原該自在些才好。”她親自引林婉如入座，位置正在衛琳瑯下首。
衛琳瑯是個自來熟，見林婉如一身勁裝，頓生好感，主動搭話：“林姐姐，你這身衣服真精神！改日我們也一起去跑馬？”
林婉如沒料到衛琳瑯會主動與她說話，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好。”
簡單一個字，卻讓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陸清瀾見人已到齊，便含笑道：“今日邀各位妹妹前來，別無他意，只因閨中歲月漫長，若能得一知己，煮茶聽雨，切磋技藝，亦是人生樂事。我們不論尊卑，只敘閑情。或撫琴，或作畫，或手談一局，甚至只是閑坐說些趣聞，皆無不可。若有誰作了新詩，也不妨拿出來，大家品評一二，只為遣興，不為爭勝。”
她這番話，姿態放得極低，又點明了“不論尊卑”、“不為爭勝”，恰好撓中了這些高門貴女們的癢處。她們平日被規矩束縛，難得有如此輕松自在的場合。
柳如煙率先響應，命丫鬟取來瑤琴，彈了一曲《高山流水》，琴音淙淙，意境高遠。趙婉儀則鋪開宣紙，即興畫了一幅《聽雨軒小景》，筆觸細膩，生動傳神。
輪到林婉如時，她略一遲疑。她自幼習武，於詩詞書畫上確實不算精通。陸清瀾看出她的窘迫，適時開口：“聽聞林妹妹擅騎射，通兵法？我近日讀《孫子兵法》，於‘虛實篇’略有疑惑，不知妹妹可否指點一二？”
林婉如眼睛一亮，她沒料到陸清瀾會與她談論兵法！這可比讓她作詩容易多了。她當即侃侃而談，雖言語間略帶武將之家的直率，但見解獨到，對兵法的理解遠超尋常閨閣女子。
衛琳瑯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插言討論。兩位宗室郡主雖不懂兵法，但見林婉如言之有物，氣度不凡，倒也收起了幾分輕視之心。
陸清瀾在一旁靜靜聽著，偶爾引導一下話題，或在她二人爭論不下時，引經據典，輕輕一點，便讓她們豁然開朗。她言辭精準，每每切中要害，不僅林婉如和衛琳瑯對她更為佩服，連旁聽的柳如煙、趙婉儀等人，也暗自心驚這位準皇子妃的博學與敏銳。
詩社首次雅集，便在這樣一種看似輕松，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中持續著。陸清瀾成功地扮演了一個溫和、博學、善於調和的主人角色。她不著痕跡地觀察著每一個人，柳如煙的細膩敏感，趙婉儀的淡泊內斂，兩位郡主的驕傲與隱隱的寂寞，以及林婉如包裹在倔強下的渴望被認可，衛琳瑯毫無心機的赤誠……
這些都是信息，都是未來可能聯結，也可能需要防備的點。
茶過三巡，眾人興致漸高。一位郡主忽然笑道：“說起來，陸姐姐如今是準七皇子妃，日後我們這詩社，豈不是要改成‘王妃雅集’了？”
這話帶著幾分玩笑，卻也帶著試探。
陸清瀾執壺為她續茶，動作優雅，語氣平和：“郡主說笑了。清瀾邀各位妹妹，看重的乃是性情才趣相投，與身份並無幹系。即便日後……此處也依舊是‘錦繡詩社’，是姐妹們可說體己話、可放松片刻的一方小天地。”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認身份的變化，又強調了詩社超然於權勢的定位，讓人挑不出錯處，反而覺得她不忘本，重情義。
雅集直至申時方散。眾人離去時，皆面帶笑容，顯然對此次聚會頗為滿意。林婉如走在最後，猶豫片刻，還是對陸清瀾道：“今日……多謝陸姐姐。”
謝什麽？謝她解圍？謝她給予尊重？她自己或許也說不清。
陸清瀾微笑頷首：“妹妹客氣了，日後常來。”
送走所有人，聽雨軒內安靜下來。扶玉指揮著小丫鬟收拾殘局，低聲道：“小姐，看來這詩社，算是立住了。”
陸清瀾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被夕陽染上一層金邊的芭蕉葉，目光深遠：“立住？還早。今日不過是個開始。”她轉過身，“扶玉，將今日她們言談中透露出的喜好、家中情況、人際關系，都仔細記錄下來。”
“另外，”她頓了頓，“留意一下，今日可有誰，格外關註七皇子府，或者……顧相、衛將軍府的消息。”
扶玉神色一凜：“是。”
陸清瀾走到琴案前，指尖輕輕撥過琴弦，發出一串零星的清響。
錦繡詩社，是她編織的第一張明網。她要借此，將影響力滲透進這些高門貴女的後宅，進而影響她們父兄的立場。同時，這裏也是她觀察未來對手與盟友的絕佳窗口。
林婉如今日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她看得分明。此女心性未定，尚有爭取的可能，但也需防備其被家族和處境徹底扭曲。
而那個未曾出現在今日名單上，卻或許正通過各種渠道打聽詩社消息的蘇月明……也該給她一個“機會”了。
夜色漸濃，陸清瀾回到書房，提筆在一張空白的花箋上，寫下了“雲裳閣”三字。
明線暗線，都已布下。
接下來，該讓這潭水，動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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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馬場“偶遇”的波瀾，在陸府並未激起太多漣漪。陸文遠聽聞後，只略略點頭，覺得女兒能與七皇子、當朝宰相以及鎮北將軍之妹交好，於陸家、於七皇子皆是好事。王氏則更關心陸清瀾的嫁妝籌備，特意撥了兩個精於算計、嘴嚴可靠的老嬤嬤協助她打理田莊鋪面。
陸清瀾樂得清靜，將更多精力投註到“錦繡詩社”的籌辦上。她並未大張旗鼓，只是通過衛琳瑯，以及賞花宴上結識的幾位性情相對投契的官家小姐，透出風聲，言說欲辦一清談雅集，不論詩詞工拙，只論志趣相投，亦可切磋琴棋書畫，排遣閨中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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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瀾……”她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賞花宴上她救顧老夫人時的從容，跑馬場上她面對七皇子時的疏離……都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羨慕。羨慕那份似乎與生俱來的冷靜與底氣。
“去回話，就說我屆時定當赴約。”林婉如放下帖子，眼中閃過一絲倔強。她倒要看看，這位準七皇子妃，究竟是何等人物。
詩社首次雅集，定在陸府花園的“聽雨軒”。此處臨水而建，四面軒窗，竹簾半卷，窗外芭蕉展綠，荷錢初浮，清幽雅致。
陸清瀾身為主人，依舊是一身素凈裙衫，只在發間多簪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珰，以示鄭重。她早早便到了聽雨軒，親自查看了茶點、香爐，以及備下的筆墨紙硯、瑤琴棋盤。
衛琳瑯第一個到，依舊是活力滿滿的樣子，拉著陸清瀾的手嘰嘰喳喳：“姐姐這地方選得真好！又涼快又雅致！比那些悶在花廳裏的聚會強多了！”
隨後，柳如煙、趙婉儀等人也陸續到來，彼此見禮，寒暄幾句，氣氛倒也融洽。兩位宗室郡主最後到場，神態雖有些矜持，但見環境清雅，主人態度不卑不亢，也稍稍放下了架子。
林婉如來時，穿著一身湖水綠的騎射便服，在一眾裙釵中顯得格格不入。她目光掃過場內眾人，最後落在主位的陸清瀾身上，抱拳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陸小姐，婉如來得遲了。”
眾人目光皆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訝異，也有幾分看戲的意味。
陸清瀾卻似毫不在意，起身相迎，笑容溫煦：“林妹妹快請坐，妹妹這身裝扮，倒顯得我們過於拘束了。本就是閑暇小聚，原該自在些才好。”她親自引林婉如入座，位置正在衛琳瑯下首。
衛琳瑯是個自來熟，見林婉如一身勁裝，頓生好感，主動搭話：“林姐姐，你這身衣服真精神！改日我們也一起去跑馬？”
林婉如沒料到衛琳瑯會主動與她說話，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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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瀾見人已到齊，便含笑道：“今日邀各位妹妹前來，別無他意，只因閨中歲月漫長，若能得一知己，煮茶聽雨，切磋技藝，亦是人生樂事。我們不論尊卑，只敘閑情。或撫琴，或作畫，或手談一局，甚至只是閑坐說些趣聞，皆無不可。若有誰作了新詩，也不妨拿出來，大家品評一二，只為遣興，不為爭勝。”
她這番話，姿態放得極低，又點明了“不論尊卑”、“不為爭勝”，恰好撓中了這些高門貴女們的癢處。她們平日被規矩束縛，難得有如此輕松自在的場合。
柳如煙率先響應，命丫鬟取來瑤琴，彈了一曲《高山流水》，琴音淙淙，意境高遠。趙婉儀則鋪開宣紙，即興畫了一幅《聽雨軒小景》，筆觸細膩，生動傳神。
輪到林婉如時，她略一遲疑。她自幼習武，於詩詞書畫上確實不算精通。陸清瀾看出她的窘迫，適時開口：“聽聞林妹妹擅騎射，通兵法？我近日讀《孫子兵法》，於‘虛實篇’略有疑惑，不知妹妹可否指點一二？”
林婉如眼睛一亮，她沒料到陸清瀾會與她談論兵法！這可比讓她作詩容易多了。她當即侃侃而談，雖言語間略帶武將之家的直率，但見解獨到，對兵法的理解遠超尋常閨閣女子。
衛琳瑯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插言討論。兩位宗室郡主雖不懂兵法，但見林婉如言之有物，氣度不凡，倒也收起了幾分輕視之心。
陸清瀾在一旁靜靜聽著，偶爾引導一下話題，或在她二人爭論不下時，引經據典，輕輕一點，便讓她們豁然開朗。她言辭精準，每每切中要害，不僅林婉如和衛琳瑯對她更為佩服，連旁聽的柳如煙、趙婉儀等人，也暗自心驚這位準皇子妃的博學與敏銳。
詩社首次雅集，便在這樣一種看似輕松，實則暗流湧動的氛圍中持續著。陸清瀾成功地扮演了一個溫和、博學、善於調和的主人角色。她不著痕跡地觀察著每一個人，柳如煙的細膩敏感，趙婉儀的淡泊內斂，兩位郡主的驕傲與隱隱的寂寞，以及林婉如包裹在倔強下的渴望被認可，衛琳瑯毫無心機的赤誠……
這些都是信息，都是未來可能聯結，也可能需要防備的點。
茶過三巡，眾人興致漸高。一位郡主忽然笑道：“說起來，陸姐姐如今是準七皇子妃，日後我們這詩社，豈不是要改成‘王妃雅集’了？”
這話帶著幾分玩笑，卻也帶著試探。
陸清瀾執壺為她續茶，動作優雅，語氣平和：“郡主說笑了。清瀾邀各位妹妹，看重的乃是性情才趣相投，與身份並無幹系。即便日後……此處也依舊是‘錦繡詩社’，是姐妹們可說體己話、可放松片刻的一方小天地。”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認身份的變化，又強調了詩社超然於權勢的定位，讓人挑不出錯處，反而覺得她不忘本，重情義。
雅集直至申時方散。眾人離去時，皆面帶笑容，顯然對此次聚會頗為滿意。林婉如走在最後，猶豫片刻，還是對陸清瀾道：“今日……多謝陸姐姐。”
謝什麽？謝她解圍？謝她給予尊重？她自己或許也說不清。
陸清瀾微笑頷首：“妹妹客氣了，日後常來。”
送走所有人，聽雨軒內安靜下來。扶玉指揮著小丫鬟收拾殘局，低聲道：“小姐，看來這詩社，算是立住了。”
陸清瀾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被夕陽染上一層金邊的芭蕉葉，目光深遠：“立住？還早。今日不過是個開始。”她轉過身，“扶玉，將今日她們言談中透露出的喜好、家中情況、人際關系，都仔細記錄下來。”
“另外，”她頓了頓，“留意一下，今日可有誰，格外關註七皇子府，或者……顧相、衛將軍府的消息。”
扶玉神色一凜：“是。”
陸清瀾走到琴案前，指尖輕輕撥過琴弦，發出一串零星的清響。
錦繡詩社，是她編織的第一張明網。她要借此，將影響力滲透進這些高門貴女的後宅，進而影響她們父兄的立場。同時，這裏也是她觀察未來對手與盟友的絕佳窗口。
林婉如今日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她看得分明。此女心性未定，尚有爭取的可能，但也需防備其被家族和處境徹底扭曲。
而那個未曾出現在今日名單上，卻或許正通過各種渠道打聽詩社消息的蘇月明……也該給她一個“機會”了。
夜色漸濃，陸清瀾回到書房，提筆在一張空白的花箋上，寫下了“雲裳閣”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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