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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敬茶風波,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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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敬茶風波,暗流洶湧

西院那令人窒息的冰冷與屈辱,並未被晨光驅散分毫。

永琪幾乎是逃離般地從那張鋪著刺目紅錦的拔步床上下來,腳步踉蹌。丫鬟們低著頭魚貫而入,捧著銅盆、布巾、更換的常服,動作輕巧卻透著小心翼翼的屏息。陳知畫已由貼身侍女服侍著起身,背對著他坐在妝臺前。銅鏡模糊地映出她蒼白的面容,侍女正小心翼翼地用脂粉試圖掩蓋她眼下濃重的青黑和微微紅腫的眼皮,但那唇瓣上被啃噬過的痕跡,卻難以完全遮掩。

永琪胡亂地任由小卓子和小鄧子伺候著盥洗更衣。冰涼的布巾覆在臉上,激得他一個激靈,宿醉的頭痛似乎更劇烈了,但更痛的是心口那塊被狠狠剜去的空洞和難以言喻的羞恥。小鄧子遞上外袍時,永琪的目光掃過那件象征著昨夜荒唐的大紅吉服,厭惡地皺緊了眉,啞聲道:“拿走,換常服。”

他換上了一身藏青色的親王常服,金線繡著四爪團蟒,莊重而內斂,卻壓不住他眉宇間沈沈的郁色和疲憊。他不敢再看妝臺前的陳知畫,只覺那沈默的背影像一道冰冷的枷鎖,將他牢牢釘在恥辱柱上。

“王爺,側福晉,時辰差不多了。”管家福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敬茶,這是新婦入府後最重要的一道禮,也是向正室王妃宣告身份、確立尊卑的時刻。

陳知畫終於緩緩轉過身。她已換上了一身簇新的、更為端莊的藕荷色繡纏枝蓮旗裝,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簪著幾支素雅的珠花。臉上的脂粉掩蓋了憔悴,卻抹不去那雙眼睛裏沈澱的冰冷和一絲近乎殘忍的平靜。她走到永琪面前,微微屈膝,聲音平板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王爺,該去給姐姐敬茶了。”

“姐姐”兩個字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奇異的、冰涼的重量。

永琪喉結滾動了一下,只覺得那兩個字像針一樣紮在耳膜上。他僵硬地點點頭,率先邁步走出這間讓他窒息的新房。陳知畫跟在他身後半步,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卻深深掐進了掌心。

***

東院的海棠樹下,秋千還在微微晃蕩,插在繩結上的那支帶露海棠花苞在晨光裏嬌艷欲滴。

小燕子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逗弄著籠子裏的鸚鵡。她換了一身略為正式的淺碧色繡折枝玉蘭的旗裝,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靈動。明月和彩霞侍立在一旁,一個端著盛滿新鮮瓜果的剔紅漆盤,一個拿著把小銀剪子,準備隨時幫主子修剪花枝。

“笨蛋!笨蛋!”鸚鵡拍著翅膀,鍥而不舍地叫著。

“再叫真餓你哦!”小燕子佯裝生氣地瞪了鸚鵡一眼,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伸手從明月端的盤子裏撚了顆葡萄,逗引著鸚鵡,“乖,說句好聽的!”

氣氛輕松愉快,仿佛昨日的西院大婚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喧囂。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凝滯的沈重感。

小燕子聞聲擡起頭,臉上的笑容在看到永琪和他身後那抹藕荷色身影時,微微一滯,隨即又綻開一個更大的、燦爛得有些刻意的笑容,像驟然被點亮的燈火。

“永琪!你回來啦!”她跳下美人靠,像只輕盈的雀兒迎了上去,目光飛快地掃過永琪難看的臉色和他身後低眉順目的陳知畫,最後落在永琪藏青色的常服上,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新婚第二日,他怎麽沒穿喜慶些?

永琪看著小燕子明媚的笑臉,看著她清澈得不含一絲陰霾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巨大的愧疚和難以啟齒的羞恥感瞬間將他淹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是被堵住,只能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嗯。”

他的眼神閃躲,不敢與小燕子對視,下意識地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那姿態透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疏離和狼狽。

小燕子伸出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永琪的閃躲和那份沈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情緒。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但她飛快地掩飾過去,若無其事地收回手,轉而看向永琪身後的陳知畫,笑容依舊明艷,卻帶上了一層審視的意味。

“這位就是知畫妹妹吧?果然好標致!”小燕子上前一步,主動拉起陳知畫交疊在身前的手。她的手溫暖而有力,帶著練武之人的薄繭。

陳知畫的手卻冰涼,甚至帶著細微的顫抖。她順從地被小燕子拉著,微微擡起眼簾,飛快地看了小燕子一眼,又迅速垂下,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翻湧的冰冷暗流。她屈膝行禮,聲音刻意放得輕柔溫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怯意:“妾身陳知畫,給王妃姐姐請安。姐姐萬福。”行禮時,她微微偏頭,脖頸處一道不甚明顯、卻足夠讓人看清的淡紅色吻痕,在晨光下若隱若現——那是昨夜激烈擁吻留下的印記。

小燕子的目光何其銳利?那道痕跡像針一樣刺入她的眼簾!她拉著陳知畫的手猛地一緊,臉上的笑容像是被凍住,眼底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種被猝然擊中的茫然和鈍痛。她幾乎能想象出昨夜西院紅燭帳暖、耳鬢廝磨的情景。心口那塊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掏空了,冷風嗖嗖地往裏灌。

明月和彩霞也看到了那道吻痕,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憂慮,連忙垂下頭。

氣氛陡然變得凝滯而微妙。

福伯適時上前一步,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聲音洪亮而恭敬:“吉時已到,請側福晉向王妃敬茶!”

早有仆婦在庭院中央的海棠樹下鋪好了錦墊,擺上了一張紫檀小幾,上面放著一只紅木托盤,托盤中是一只釉色溫潤、描金繪彩的官窯蓋碗。

陳知畫深吸一口氣,掙開小燕子有些失力的手,走到錦墊前,姿態標準地跪下。她端起托盤上那杯溫度恰好的茶,雙手高高舉起,舉過頭頂,奉向站在她面前的小燕子。她的動作一絲不茍,帶著新婦特有的恭謹,低垂的眼睫掩蓋了所有真實的情緒。

“姐姐請用茶。”聲音依舊輕柔,卻像裹著一層看不見的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杯茶上。

小燕子看著眼前這杯象征著她正室地位、也象征著昨夜屈辱的茶,只覺得那杯蓋上的描金花紋刺眼無比。她胸口堵得厲害,喉嚨發緊,指尖微微發涼。她努力維持著王妃的體面,伸手去接那杯茶。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溫熱的杯壁時——

“啪嚓!”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響起!

不是茶杯摔落,而是永琪失手打翻了小幾上托盤裏用來添水的備用小茶盞!

滾燙的茶水混著碎瓷片濺了一地,有幾滴甚至濺到了小燕子伸出的手背上,瞬間燙紅了一小片!

“啊!”小燕子痛得輕呼一聲,猛地縮回手。

“王妃!”明月和彩霞驚呼著上前查看。

永琪也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醒了,他臉色慘白,看著小燕子被燙紅的手背,眼中充滿了慌亂、懊悔和無措,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查看:“小燕子!我……”

“王爺息怒!”陳知畫卻搶先一步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和關切,她依舊保持著跪姿奉茶的姿勢,只是身體微微前傾,仿佛被這意外驚嚇到,手中的蓋碗卻穩穩當當,“是妾身不好,定是妾身哪裏做得不合規矩,惹得王爺心煩,才失手打翻了茶盞,還燙到了姐姐!妾身該死!”她說著,眼眶迅速泛紅,泫然欲泣,那副楚楚可憐、委曲求全的模樣,將一個受驚又自責的新婦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的話,字字句句看似請罪,實則句句誅心!將永琪的失態歸咎於她敬茶“不合規矩”,更坐實了永琪此刻的“心煩意亂”是為了她!那句“燙到了姐姐”,更是將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引向了小燕子被燙傷的手,和她此刻強撐的體面上。

小燕子看著自己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紅痕,又看看跪在地上、梨花帶雨的陳知畫,再看看旁邊手足無措、滿眼痛苦愧疚的永琪,最後目光落在地上那攤狼藉的茶水碎瓷上。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巨大的荒謬感猛地沖上頭頂!她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扭曲變形,耳邊嗡嗡作響。什麽敬茶,什麽規矩,什麽姐妹情深……在這一刻都顯得無比可笑和令人作嘔!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甚至沒顧得上看自己燙傷的手。她臉上那點刻意維持的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她再次伸出手,這一次,動作快而穩,直接接過了陳知畫手中那杯已經有些微涼的茶。

“妹妹言重了,”小燕子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清冷,與她平日裏的活潑判若兩人,“不過是意外,妹妹不必自責。這茶,我喝了。”

她掀開杯蓋,看也不看,仰頭便將那杯象征著屈辱和接納的茶,一飲而盡!茶水微涼,滑過喉嚨,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

喝罷,她將空杯放回陳知畫依舊高舉的托盤中,動作幹脆利落。

“茶已喝過,妹妹請起吧。”小燕子的目光掃過陳知畫低垂的發頂,又掠過永琪慘白的臉,最後落在遠處開得沒心沒肺的海棠花上,聲音裏聽不出喜怒,“我有些乏了,你們自便。”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徑直朝著自己的正房走去。淺碧色的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孤絕。腳步踩過地上碎裂的瓷片,發出細微的、令人心悸的脆響。

明月和彩霞擔憂地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陳知畫和僵立當場的永琪,匆匆對小卓子和小鄧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收拾殘局,便急忙追著小燕子而去。

庭院裏,只剩下永琪、跪在地上的陳知畫,以及滿地狼藉的茶水、碎瓷和無聲飄落的海棠花瓣。

永琪看著小燕子決然離去的背影,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他張了張嘴,想叫住她,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知道,有什麽東西,隨著那杯茶和這滿地的碎片,徹底碎裂了,再也無法挽回。

陳知畫緩緩站起身,垂著眼,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微皺的旗裝下擺。她擡起眼,看向小燕子消失的門口,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永琪,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短暫,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敬茶禮畢。這杯茶,敬的是規矩,碎的是情分,燎起的是再也無法熄滅的恨火。東院的晨光,終究被西院帶來的陰霾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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