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驚語難圓心忐忑，父愛如山暫遮風
關燈
小
中
大
第78章 驚語難圓心忐忑，父愛如山暫遮風
養心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的冰塊，每一寸都透著刺骨的寒意。方之航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寶藍色的朝服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冰涼的觸感順著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死死低著頭，額頭幾乎要觸及金磚地面，那冰冷堅硬的觸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撐。
乾隆那如同冰錐般的話語還在殿內回蕩：“……闖了禍會不管不顧抱著朕的腿喊‘皇阿瑪救命’……”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方之航緊繃的神經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帝王那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正緊鎖著自己，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審視個通透。
“皇上……”方之航的聲音幹澀沙啞，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臣……臣愚鈍……實在不知皇上所言‘故人’究竟是誰……小女方慈，自幼長於江南水鄉，從未踏足宮廷半步，更……更不可能認識皇上的故人……”他拼命維持著最後一絲鎮定，字句間卻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惶恐。
乾隆沒有立刻說話，殿內只剩下自鳴鐘單調而冰冷的“滴答”聲，如同催命的符咒。他指尖無意識地在禦案光滑的紫檀木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沈悶而規律的“篤、篤”聲，每一聲都敲打在方之航的心上。
過了許久，久到方之航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時，乾隆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哦？是嗎？或許……真是朕老眼昏花，看錯了？”他頓了頓，聲音似乎柔和了些許，“畢竟，天下之大，性情相似之人，也並非沒有。”
方之航心中猛地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連忙順著乾隆的話頭說道：“皇上聖明！定是如此！小女頑劣，粗鄙不堪，怎敢與皇上的故人相提並論？定是皇上日理萬機，太過操勞，才會有所恍惚。”他一邊說著，一邊深深叩首，姿態謙卑到了極致。
乾隆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覆雜難辨的光芒，有探究，有了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他沈默片刻，終是擺了擺手：“罷了，起來吧。朕與你說這些，也只是隨口一提。”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江南水患的事，你還要多上心。朕看你提交的章程裏，關於災後重建學堂的提議很好，民為邦本，教化先行，此事你要抓緊落實。”
話題突然轉到正事上，方之航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但還是立刻應道：“臣遵旨！臣定當盡心盡力，不辜負皇上厚望！”
“嗯，”乾隆點點頭，“沒什麽事，你就先回去吧。”
“臣告退。”方之航如蒙大赦，再次叩首後，幾乎是有些踉蹌地站起身，低著頭，快步退出了養心殿。直到走出那沈重的殿門，沐浴在殿外微涼的晨光中，他才敢大口地喘息，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肅穆的宮殿，只覺得像是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雙腿都有些發軟。
與此同時，宮門外，蕭劍正焦急地等待著。他駕著馬車，停在離宮門不遠的一處隱蔽角落，目光死死盯著宮門方向，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看到父親的身影出現在宮門口，他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但見父親臉色蒼白，腳步虛浮，他的心又立刻提了起來。
他連忙趕馬車迎上去，在宮門口侍衛詫異的目光中，低聲喊道：“爹！”
方之航看到兒子，眼中閃過一絲慰藉，他定了定神，快步上了馬車。蕭劍立刻揚鞭趕車，馬車迅速駛離了宮門。
車廂內，氣氛凝重。蕭劍一邊趕著車，一邊焦急地問道：“爹，怎麽樣？皇上……他說了什麽？”
方之航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疲憊而沙啞：“皇上……他什麽都知道了。”
蕭劍猛地一怔，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他知道了慈兒……喊他‘皇阿瑪’的事？”
方之航緩緩睜開眼，眼中滿是憂慮：“嗯。皇上句句不離‘故人’，還提起了慈兒喊‘皇阿瑪’的事，言語間……充滿了試探。我拼命否認，說慈兒年幼無知，口不擇言，他才沒有再追問下去。但我能感覺到，皇上……根本就不信。”
蕭劍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那皇上……有沒有說要如何處置？”
“暫時沒有，”方之航搖搖頭，“皇上最後將話題轉到了江南水患的事情上，似乎是……暫時放過了這個話題。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皇上的心思，深不可測，他既然已經起了疑心，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蕭劍沈默了，眉頭緊鎖。他知道，父親說得對，乾隆既然已經知道了小燕子的秘密，就絕不會輕易放手。宮廷的漩渦，終究還是卷到了他們方家。
“爹，您放心，”蕭劍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好慈兒，保護好我們方家。”
方之航看著兒子堅毅的眼神，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他拍了拍蕭劍的肩膀：“好孩子，辛苦你了。這件事……暫時不要讓你娘和慈兒知道，免得她們擔心。”
“我知道。”蕭劍點點頭，趕著馬車，加快了速度向方家駛去。
馬車一路顛簸，很快就到了方府門口。方之航整理了一下衣袍，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神色如常，才和蕭劍一起下了馬車，走進府中。
此時，方家的海棠院裏，小燕子正坐立不安。她從早上起來就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看到父親和哥哥回來了，她連忙迎了上去，臉上帶著關切：“爹，哥，你們回來了？怎麽樣？皇上沒有為難你們吧？”
方之航看著女兒擔憂的眼神，心中一暖，強打起精神，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傻孩子，擔心什麽？皇上只是找我談論一些江南水患的事情，並沒有為難我們。”
小燕子這才松了口氣，但看到父親蒼白的臉色和疲憊的神情，心中還是有些疑慮：“爹，您看起來很累，是不是皇上跟您談了很久？”
“嗯，”方之航點點頭，順著她的話說道，“皇上很重視江南水患的事情，問了很多細節，所以談的時間長了些。好了，爹先回房歇會兒，你也別擔心了。”
說完，方之航便在蕭劍的攙扶下，回房休息去了。小燕子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中的疑慮更甚，但也沒有再多問。
回到房間，小燕子坐立不安，腦海中不斷回想著那天在街頭喊出“皇阿瑪”的情景，心中充滿了懊悔和恐懼。她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因此怪罪下來，更不知道這件事會給方家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小姐，您怎麽了？從早上起來就魂不守舍的。”春桃端著一碗剛做好的蓮子羹走了進來，看到小燕子愁眉苦臉的樣子，關切地問道。
小燕子接過蓮子羹，卻沒有胃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什麽，就是有點擔心爹。”
春桃安慰道：“小姐您別擔心，老爺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再說還有少爺在呢，少爺那麽厲害，一定會保護好老爺和小姐的。”
小燕子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春桃的話雖然讓她心裏稍稍安定了些，但那種不安的感覺卻始終縈繞在心頭。
傍晚時分，方夫人準備好了晚飯，讓丫鬟去請方之航和蕭劍過來吃飯。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氣氛卻有些沈悶。方夫人察覺到了不對勁，關切地問道：“老爺，你今天怎麽了？是不是宮裏有什麽事？”
方之航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小燕子，勉強笑了笑：“沒事，就是今天在宮裏和皇上談論事情久了些，有些累了。”
方夫人將信將疑，但也沒有再多問。小燕子看著父親疲憊的樣子，心中更是愧疚，她默默地給父親夾了一塊他愛吃的紅燒肉，低聲說道：“爹，您多吃點。”
方之航看著女兒懂事的樣子，心中一陣溫暖，點了點頭：“好，好。”
晚飯過後，蕭劍找了個機會，把小燕子叫到了自己的房間。
“哥，你找我有事？”小燕子看著蕭劍嚴肅的表情，心中不由得一緊。
蕭劍關上房門，轉過身來，看著小燕子，神色凝重地說道：“慈兒，今天爹在宮裏，皇上提到了你。”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跳，緊張地問道：“皇上……皇上說我什麽了？”
蕭劍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皇上提到了你那天在街頭喊他‘皇阿瑪’的事。”
小燕子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踉蹌著後退一步，眼中充滿了恐懼：“哥……皇上他……他是不是生氣了？他會不會……會不會怪罪我們方家？”
蕭劍連忙上前扶住她，安慰道：“你別擔心，爹已經跟皇上解釋了，說你年幼無知，口不擇言，皇上並沒有再追究。”
小燕子這才稍稍松了口氣，但眼中的恐懼卻並未完全散去：“可是……皇上他會相信嗎？”
“不管皇上信不信，我們現在只能這麽說。”蕭劍看著小燕子，眼神堅定地說道，“慈兒，從今天起，你一定要小心謹慎，千萬不能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這件事，更不能再喊皇上‘皇阿瑪’。在外面，你就是我們方家的小姐方慈，和皇上沒有任何關系，明白嗎？”
小燕子用力地點點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知道了，哥。我以後一定會小心的，絕不會再給家裏惹麻煩。”
蕭劍看著妹妹委屈的樣子，心中一陣心疼，他輕輕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好了，別哭了。有哥在，不會讓你有事的。”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強忍住淚水，點了點頭。
回到自己的房間，小燕子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心中充滿了覆雜的情緒。她知道，自己和皇上之間的秘密，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爆炸。而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守護好這個秘密，保護好她的家人。
與此同時，養心殿內，乾隆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手中把玩著那方沾了小燕子血跡的明黃絲帕。蘇培盛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蘇培盛，”乾隆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沙啞，“你說，朕是不是……太心急了？”
蘇培盛連忙躬身說道：“皇上，奴才不敢妄議。但奴才看得出來，皇上是真心疼愛方小姐。”
乾隆輕輕嘆了口氣：“朕只是……不想再失去她了。前世，朕虧欠她太多，這一世，朕只想好好補償她，護她周全。可沒想到，卻讓她如此害怕。”
蘇培盛安慰道：“皇上，方小姐年紀還小，又一直生活在江南，對宮廷之事難免有些畏懼。等她慢慢適應了，一定會明白皇上的苦心的。”
乾隆沈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或許，朕真的應該給她一點時間。”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傳令下去，以後多關照一下方家，但不要太過明顯，免得讓她更加不安。”
“嗻！”蘇培盛連忙應道。
乾隆看著手中的絲帕，眼神溫柔而覆雜。他知道，想要讓小燕子放下戒心，重新回到他的身邊，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有耐心，也有信心，他相信，總有一天，小燕子會明白他的心意，接受他這個“皇阿瑪”。
夜色漸深，紫禁城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而方家的海棠院裏，小燕子卻依舊沒有睡著。她不知道，一場圍繞著她的風暴，才剛剛開始。而她的命運，也將在這場風暴中，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來，心中的不安依舊存在。但當她看到窗外明媚的陽光，聽到院子裏清脆的鳥鳴聲時，心中的陰霾也散去了一些。
“小姐，您醒了？”春桃端著水盆走了進來，銅盆裏的清水漾著晨光，映得她臉上的笑意格外真切，“今天天氣真好，夫人說讓您吃完早飯後，陪她去前院的葡萄架下坐坐，說那幾株新移栽的葡萄藤發了新芽，讓您瞧瞧呢。”
小燕子看著春桃手裏搭著的藕荷色軟帕，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昨夜的驚懼還像潮水般在心底隱隱翻湧。她接過春桃遞來的熱巾子，敷在臉上，溫熱的觸感讓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知道了。娘最近總念叨那葡萄藤，說是去年從江南帶來的品種，就盼著今年能結串兒嘗嘗。”
春桃一邊幫她理著散落在肩頭的發絲，一邊笑著說：“可不是嘛，夫人說這葡萄藤就跟小姐您似的，從江南到京城，水土服了，瞧著就精神。”她說著拿起桃木梳，輕輕梳通打結的發尾，“小姐您今天穿什麽顏色的衣裳？奴婢把那件月白色繡玉蘭花的找出來好不好？配今天的好天氣。”
小燕子對著銅鏡裏的自己眨了眨眼，鏡中的少女眉眼彎彎，只是眼底還藏著一絲未散的青影。她搖搖頭：“還是穿那件淺碧色的吧，輕便些。”淺碧色是她這一世常穿的顏色，不像水綠那般紮眼，也不像月白那般素凈，總讓她覺得多幾分安穩。
梳洗妥當，小燕子踩著晨光穿過抄手游廊，廊下的紫藤蘿開得正盛，淡紫色的花串垂下來，風一吹便簌簌落英，沾了她一裙擺的細碎花瓣。遠遠就聽見前院傳來母親李氏的聲音，正和園丁說著什麽，語氣裏滿是對花草的疼惜。
“娘。”小燕子輕手輕腳走過去，見李氏正彎腰打量葡萄架下的新苗，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嫩綠的芽尖，生怕碰壞了似的。
李氏回頭見是她，立刻笑著招手：“慈兒快來，你看這芽兒，昨兒還蜷著呢，今兒就舒展開了，多精神！”她拉過小燕子的手，放在那嫩芽旁比劃，“你瞧這顏色，跟你小時候在江南院裏種的那株一個樣。”
小燕子指尖觸到微涼的藤蔓，心頭忽然一暖。江南的記憶像浸了蜜的桂花糕，軟糯香甜，那時她還不知道宮廷是什麽模樣，只知道跟著爹娘在院裏追蝴蝶，跟著哥哥爬樹掏鳥窩。她用力點頭：“是呢，跟江南的一模一樣！等結了葡萄，咱們釀葡萄酒喝。”
“你呀，就知道吃。”李氏點了點她的鼻尖，眼底的笑意溫柔得能化開春水，“先盼著它能平安過了這春寒再說。對了，早飯燉了你愛吃的蓮子百合粥，快去吧，你爹和你哥該等急了。”
飯廳裏果然飄著蓮子的清香，方之航正坐在主位上翻看一本線裝書，眉頭微蹙，像是在琢磨什麽，見小燕子進來，才緩緩合上書，眼底的倦意被他不動聲色地藏了起來：“醒了？快來坐下。”
蕭劍已經盛好了粥，青瓷碗裏的白粥冒著熱氣，上面撒了幾粒殷紅的枸杞。他把粥推到小燕子面前，聲音平穩：“剛盛的，小心燙。”指尖碰到碗沿時，小燕子瞥見他手背上還帶著些未消的紅痕——想來是昨夜趕車時被韁繩磨的。
“哥，你的手怎麽了？”小燕子連忙放下筷子，抓起他的手腕細看，那幾道紅痕在他膚色偏深的手背上格外顯眼。
蕭劍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拿起一個溫熱的肉包塞進她手裏：“沒事，昨夜趕車時不小心蹭到了，過兩天就好。快吃你的粥，涼了就不糯了。”
李氏端著一碟醬菜走進來，聞言嗔怪地看了蕭劍一眼：“多大的人了還不小心？回頭讓廚房拿點豬油膏來擦擦，別留了疤。”她把醬菜放在桌上，又給方之航盛了碗粥，“老爺今早怎麽不吃菜？這醬瓜是你愛吃的，昨兒讓廚房新腌的。”
方之航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口醬瓜，慢慢咀嚼著，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見她小口喝著粥，長長的睫毛垂著，像只受驚的小雀，心頭不由得一軟：“慈兒，吃完早飯要是沒事，跟你哥出去走走也好。聽說西城的廟會開了，有賣糖畫兒和風車的，去瞧瞧熱鬧。”
小燕子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擡起頭：“廟會？爹您不是說最近街上人雜，不讓我亂跑嗎？”
“傻孩子，”方之航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些，“有你哥陪著怕什麽？總悶在院裏也不好。去買點你愛吃的桂花糕，再給你娘捎兩串糖葫蘆回來。”他刻意說得輕松，像是真的只是想讓女兒散心，可小燕子看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憂慮，心裏明鏡似的——爹是怕她在家胡思亂想。
吃完飯，蕭劍果然牽了匹溫順的棗紅馬出來，馬鞍上墊著厚厚的軟墊，還掛著個竹編的小籃子。小燕子摸著馬脖子上柔軟的鬃毛，輕聲問：“哥，咱們真去廟會？”
“爹的意思，咱們照做就是。”蕭劍翻身上馬，然後彎腰把小燕子拉到身前坐穩，“坐穩了，咱們慢慢走。”馬蹄“嗒嗒”踩在青石板上，穿過方府的側門，匯入街上的人聲鼎沸裏。
街面上果然熱鬧，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賣花姑娘的竹籃裏插滿了水靈的芍藥，香氣混著糖炒栗子的焦香飄過來。小燕子扒著馬鞍沿，看著路邊捏糖畫的老漢手腕翻飛，轉眼就捏出只活靈活現的鳳凰，眼睛不由得亮了亮。
“想要？”蕭劍低頭看她，見她盯著糖畫直咽口水，眼底的嚴肅化開些。
小燕子連忙點頭：“要！要那只兔子的！”她總覺得兔子比鳳凰安穩，不像鳳凰那般紮眼。
蕭劍勒住馬，讓老漢捏了只雪白的兔子糖畫，遞到她手裏。小燕子舉著糖畫，陽光照在透明的糖衣上，泛著晶瑩的光，她咬了一小口，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心裏的陰霾似乎也淡了些。
正走著，忽然聽見前面傳來熟悉的聲音：“小燕子！是你嗎？”
小燕子擡頭一看，只見柳青挑著個擔子站在路邊，柳紅正踮著腳朝這邊揮手，擔子上擺著些繡好的荷包帕子，顯然是出來擺攤的。她眼睛一亮，拍著蕭劍的胳膊：“哥，是柳青柳紅！”
蕭劍勒住馬，翻身下馬後把小燕子扶下來。柳青柳紅已經快步跑過來，柳紅看到小燕子手裏的糖畫，笑著打趣：“喲，方家大小姐也愛吃這個？我還以為你們大戶人家都只吃那些精致點心呢。”
“要你管！”小燕子把糖畫舉到柳紅面前晃了晃，孩子氣地說，“甜著呢，你要不要嘗嘗？”
柳青笑著搖頭：“你們怎麽到這兒來了？這廟會人多，小心擠著。”他目光落在蕭劍身上，見他腰間佩著劍，神色警惕地打量四周，不由得收起玩笑，低聲道，“對了，昨天我去給梁府送繡活，聽見他家管家說，梁大人最近在跟戶部的人走動，好像在查什麽賬本，還提到了‘江南賑災’幾個字。”
蕭劍眼神一凜：“查江南賑災的賬本？”
“是啊，”柳青點點頭，壓低聲音，“那管家說話陰陽怪氣的，說什麽‘有些人仗著皇上看重，就敢在賑災款上動手腳，早晚得翻船’。我聽著不對勁，正想找機會告訴你呢。”
小燕子心裏“咯噔”一下，江南賑災款？爹昨天在宮裏，皇上不也特意提了江南水患的事嗎？這梁大人怎麽突然查起這個了？她看向蕭劍，見他眉頭緊鎖，顯然也想到了其中的關聯。
“我知道了，”蕭劍沈聲說，“你們最近也小心點，別跟梁府的人打交道。要是聽到什麽動靜，立刻讓人去方家報信。”
“放心吧，”柳紅拍著胸脯，“我們兄妹倆心裏有數。你們逛著，我們先去那邊擺攤了，晚些收攤了去找你們。”
看著柳青柳紅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裏，小燕子咬著糖畫，小聲問：“哥，梁大人查賑災款，是不是跟爹有關？”
蕭劍摸了摸她的頭，語氣盡量輕松：“別胡思亂想，爹是正途出身，查賬也查不到咱們頭上。梁大人那人，八成是想找別人的茬，給自己撈好處。”他牽著馬，“咱們去買糖葫蘆，買完就回家，別讓爹娘擔心。”
兩人剛走到賣糖葫蘆的攤子前，就見攤主正麻利地往竹簽上串著紅艷艷的山楂，糖漿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小燕子剛要開口，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侍衛的吆喝：“讓讓讓！內務府采辦的車來了！”
小燕子心裏一緊，下意識地往蕭劍身後躲了躲。蕭劍立刻上前一步，將她護在身後，目光警惕地看向門口。只見幾個穿著內務府服飾的太監簇擁著一輛馬車停在攤子旁，為首的太監尖著嗓子喊：“方家的小姐在這兒嗎？皇上賞的東西送到府上去了，蘇公公特意讓咱家來捎句話，說那套水綠杭綢的針腳要是不合身，盡管回稟宮裏，讓針線局再改。”
這話一出，周圍攤主和行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小燕子身上，有好奇，有羨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小燕子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窘，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慌亂。她攥著蕭劍的衣袖，指尖都在發抖：“我……我不知道……可能是皇上記錯了……”
那內務府的太監卻笑了，臉上堆著諂媚的褶子：“方小姐這話說的，皇上怎麽會記錯？昨兒夜裏還念叨著您那首《采蓮曲》彈得別致呢，特意讓人挑了這料子，說配您最合適。行了，話傳到了，咱家還得去別處呢。”說完帶著人浩浩蕩蕩地走了，留下滿街的竊竊私語。
小燕子手裏的糖畫都快化了，黏糊糊地沾在指尖。她低著頭，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蕭劍見狀，沈聲說：“別管他們，咱們買了糖葫蘆就走。”他付了錢，拿起兩串最大的糖葫蘆塞到小燕子手裏，牽著她快步離開。
回到府中，剛進垂花門，就見福伯急匆匆迎上來，手裏捧著個朱漆托盤，上面放著一封燙金的帖子。
“少爺，小姐，”福伯臉色有些發白，“宮裏剛送來的，說是……說是下個月荷花宴的請柬，特意指明了要小姐務必出席。”
小燕子看著那封印著金龍紋樣的請柬，只覺得手腳冰涼，手裏的糖葫蘆“啪嗒”掉在地上，滾出老遠。那紅艷艷的山楂滾到青磚縫裏，像極了她此刻慌亂的心。她終於明白，皇上的試探從來都不是隨口一提，這荷花宴的請柬，才是真正的開始。而她，躲不掉了。
方之航不知何時站在月洞門後，青灰色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他看著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長長地嘆了口氣。晨光裏他說的“去廟會散心”，不過是想讓她多享片刻安穩。可帝王的心意如長風，終究還是吹到了這方小小的海棠院，掀起了他最擔心的風浪。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別怕，有爹在。”
父愛如山，縱然前路風雨飄搖，他也要為女兒撐起一片暫避風霜的晴空。只是他不知道，這紫禁城的風，遠比他想象的更烈，這場名為“親情”的牽絆，早已將他們一家人，都卷入了命運的漩渦。夜色漸濃，海棠院的燈一盞盞亮起，卻照不進小燕子心底那片因荷花宴請柬而生的、沈甸甸的陰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養心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的冰塊，每一寸都透著刺骨的寒意。方之航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寶藍色的朝服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冰涼的觸感順著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死死低著頭，額頭幾乎要觸及金磚地面，那冰冷堅硬的觸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撐。
乾隆那如同冰錐般的話語還在殿內回蕩：“……闖了禍會不管不顧抱著朕的腿喊‘皇阿瑪救命’……”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方之航緊繃的神經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帝王那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正緊鎖著自己，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審視個通透。
“皇上……”方之航的聲音幹澀沙啞，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臣……臣愚鈍……實在不知皇上所言‘故人’究竟是誰……小女方慈，自幼長於江南水鄉，從未踏足宮廷半步，更……更不可能認識皇上的故人……”他拼命維持著最後一絲鎮定，字句間卻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惶恐。
乾隆沒有立刻說話，殿內只剩下自鳴鐘單調而冰冷的“滴答”聲，如同催命的符咒。他指尖無意識地在禦案光滑的紫檀木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沈悶而規律的“篤、篤”聲，每一聲都敲打在方之航的心上。
過了許久，久到方之航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時，乾隆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哦？是嗎？或許……真是朕老眼昏花，看錯了？”他頓了頓，聲音似乎柔和了些許，“畢竟，天下之大，性情相似之人，也並非沒有。”
方之航心中猛地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連忙順著乾隆的話頭說道：“皇上聖明！定是如此！小女頑劣，粗鄙不堪，怎敢與皇上的故人相提並論？定是皇上日理萬機，太過操勞，才會有所恍惚。”他一邊說著，一邊深深叩首，姿態謙卑到了極致。
乾隆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覆雜難辨的光芒，有探究，有了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他沈默片刻，終是擺了擺手：“罷了，起來吧。朕與你說這些，也只是隨口一提。”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江南水患的事，你還要多上心。朕看你提交的章程裏，關於災後重建學堂的提議很好，民為邦本，教化先行，此事你要抓緊落實。”
話題突然轉到正事上，方之航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但還是立刻應道：“臣遵旨！臣定當盡心盡力，不辜負皇上厚望！”
“嗯，”乾隆點點頭，“沒什麽事，你就先回去吧。”
“臣告退。”方之航如蒙大赦，再次叩首後，幾乎是有些踉蹌地站起身，低著頭，快步退出了養心殿。直到走出那沈重的殿門，沐浴在殿外微涼的晨光中，他才敢大口地喘息，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肅穆的宮殿，只覺得像是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雙腿都有些發軟。
與此同時，宮門外，蕭劍正焦急地等待著。他駕著馬車，停在離宮門不遠的一處隱蔽角落，目光死死盯著宮門方向，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看到父親的身影出現在宮門口，他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但見父親臉色蒼白，腳步虛浮，他的心又立刻提了起來。
他連忙趕馬車迎上去，在宮門口侍衛詫異的目光中，低聲喊道：“爹！”
方之航看到兒子，眼中閃過一絲慰藉，他定了定神，快步上了馬車。蕭劍立刻揚鞭趕車，馬車迅速駛離了宮門。
車廂內，氣氛凝重。蕭劍一邊趕著車，一邊焦急地問道：“爹，怎麽樣？皇上……他說了什麽？”
方之航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疲憊而沙啞：“皇上……他什麽都知道了。”
蕭劍猛地一怔，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他知道了慈兒……喊他‘皇阿瑪’的事？”
方之航緩緩睜開眼，眼中滿是憂慮：“嗯。皇上句句不離‘故人’，還提起了慈兒喊‘皇阿瑪’的事，言語間……充滿了試探。我拼命否認，說慈兒年幼無知，口不擇言，他才沒有再追問下去。但我能感覺到，皇上……根本就不信。”
蕭劍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那皇上……有沒有說要如何處置？”
“暫時沒有，”方之航搖搖頭，“皇上最後將話題轉到了江南水患的事情上，似乎是……暫時放過了這個話題。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皇上的心思，深不可測，他既然已經起了疑心，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蕭劍沈默了，眉頭緊鎖。他知道，父親說得對，乾隆既然已經知道了小燕子的秘密，就絕不會輕易放手。宮廷的漩渦，終究還是卷到了他們方家。
“爹，您放心，”蕭劍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好慈兒，保護好我們方家。”
方之航看著兒子堅毅的眼神，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他拍了拍蕭劍的肩膀：“好孩子，辛苦你了。這件事……暫時不要讓你娘和慈兒知道，免得她們擔心。”
“我知道。”蕭劍點點頭，趕著馬車，加快了速度向方家駛去。
馬車一路顛簸，很快就到了方府門口。方之航整理了一下衣袍，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神色如常，才和蕭劍一起下了馬車，走進府中。
此時，方家的海棠院裏，小燕子正坐立不安。她從早上起來就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看到父親和哥哥回來了，她連忙迎了上去，臉上帶著關切：“爹，哥，你們回來了？怎麽樣？皇上沒有為難你們吧？”
方之航看著女兒擔憂的眼神，心中一暖，強打起精神，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傻孩子，擔心什麽？皇上只是找我談論一些江南水患的事情，並沒有為難我們。”
小燕子這才松了口氣，但看到父親蒼白的臉色和疲憊的神情，心中還是有些疑慮：“爹，您看起來很累，是不是皇上跟您談了很久？”
“嗯，”方之航點點頭，順著她的話說道，“皇上很重視江南水患的事情，問了很多細節，所以談的時間長了些。好了，爹先回房歇會兒，你也別擔心了。”
說完，方之航便在蕭劍的攙扶下，回房休息去了。小燕子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中的疑慮更甚，但也沒有再多問。
回到房間，小燕子坐立不安，腦海中不斷回想著那天在街頭喊出“皇阿瑪”的情景，心中充滿了懊悔和恐懼。她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因此怪罪下來，更不知道這件事會給方家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小姐，您怎麽了？從早上起來就魂不守舍的。”春桃端著一碗剛做好的蓮子羹走了進來，看到小燕子愁眉苦臉的樣子，關切地問道。
小燕子接過蓮子羹，卻沒有胃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什麽，就是有點擔心爹。”
春桃安慰道：“小姐您別擔心，老爺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再說還有少爺在呢，少爺那麽厲害，一定會保護好老爺和小姐的。”
小燕子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春桃的話雖然讓她心裏稍稍安定了些，但那種不安的感覺卻始終縈繞在心頭。
傍晚時分，方夫人準備好了晚飯，讓丫鬟去請方之航和蕭劍過來吃飯。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氣氛卻有些沈悶。方夫人察覺到了不對勁，關切地問道：“老爺，你今天怎麽了？是不是宮裏有什麽事？”
方之航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小燕子，勉強笑了笑：“沒事，就是今天在宮裏和皇上談論事情久了些，有些累了。”
方夫人將信將疑，但也沒有再多問。小燕子看著父親疲憊的樣子，心中更是愧疚，她默默地給父親夾了一塊他愛吃的紅燒肉，低聲說道：“爹，您多吃點。”
方之航看著女兒懂事的樣子，心中一陣溫暖，點了點頭：“好，好。”
晚飯過後，蕭劍找了個機會，把小燕子叫到了自己的房間。
“哥，你找我有事？”小燕子看著蕭劍嚴肅的表情，心中不由得一緊。
蕭劍關上房門，轉過身來，看著小燕子，神色凝重地說道：“慈兒，今天爹在宮裏，皇上提到了你。”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跳，緊張地問道：“皇上……皇上說我什麽了？”
蕭劍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皇上提到了你那天在街頭喊他‘皇阿瑪’的事。”
小燕子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踉蹌著後退一步，眼中充滿了恐懼：“哥……皇上他……他是不是生氣了？他會不會……會不會怪罪我們方家？”
蕭劍連忙上前扶住她，安慰道：“你別擔心，爹已經跟皇上解釋了，說你年幼無知，口不擇言，皇上並沒有再追究。”
小燕子這才稍稍松了口氣，但眼中的恐懼卻並未完全散去：“可是……皇上他會相信嗎？”
“不管皇上信不信，我們現在只能這麽說。”蕭劍看著小燕子，眼神堅定地說道，“慈兒，從今天起，你一定要小心謹慎，千萬不能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這件事，更不能再喊皇上‘皇阿瑪’。在外面，你就是我們方家的小姐方慈，和皇上沒有任何關系，明白嗎？”
小燕子用力地點點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知道了，哥。我以後一定會小心的，絕不會再給家裏惹麻煩。”
蕭劍看著妹妹委屈的樣子，心中一陣心疼，他輕輕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好了，別哭了。有哥在，不會讓你有事的。”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強忍住淚水，點了點頭。
回到自己的房間，小燕子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她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心中充滿了覆雜的情緒。她知道，自己和皇上之間的秘密，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爆炸。而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守護好這個秘密，保護好她的家人。
與此同時，養心殿內，乾隆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手中把玩著那方沾了小燕子血跡的明黃絲帕。蘇培盛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蘇培盛，”乾隆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沙啞，“你說，朕是不是……太心急了？”
蘇培盛連忙躬身說道：“皇上，奴才不敢妄議。但奴才看得出來，皇上是真心疼愛方小姐。”
乾隆輕輕嘆了口氣：“朕只是……不想再失去她了。前世，朕虧欠她太多，這一世，朕只想好好補償她，護她周全。可沒想到，卻讓她如此害怕。”
蘇培盛安慰道：“皇上，方小姐年紀還小，又一直生活在江南，對宮廷之事難免有些畏懼。等她慢慢適應了，一定會明白皇上的苦心的。”
乾隆沈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或許，朕真的應該給她一點時間。”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傳令下去，以後多關照一下方家，但不要太過明顯，免得讓她更加不安。”
“嗻！”蘇培盛連忙應道。
乾隆看著手中的絲帕，眼神溫柔而覆雜。他知道，想要讓小燕子放下戒心，重新回到他的身邊，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有耐心，也有信心，他相信，總有一天，小燕子會明白他的心意，接受他這個“皇阿瑪”。
夜色漸深，紫禁城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而方家的海棠院裏，小燕子卻依舊沒有睡著。她不知道，一場圍繞著她的風暴，才剛剛開始。而她的命運，也將在這場風暴中，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來，心中的不安依舊存在。但當她看到窗外明媚的陽光，聽到院子裏清脆的鳥鳴聲時，心中的陰霾也散去了一些。
“小姐，您醒了？”春桃端著水盆走了進來，銅盆裏的清水漾著晨光，映得她臉上的笑意格外真切，“今天天氣真好，夫人說讓您吃完早飯後，陪她去前院的葡萄架下坐坐，說那幾株新移栽的葡萄藤發了新芽，讓您瞧瞧呢。”
小燕子看著春桃手裏搭著的藕荷色軟帕，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昨夜的驚懼還像潮水般在心底隱隱翻湧。她接過春桃遞來的熱巾子，敷在臉上，溫熱的觸感讓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知道了。娘最近總念叨那葡萄藤，說是去年從江南帶來的品種，就盼著今年能結串兒嘗嘗。”
春桃一邊幫她理著散落在肩頭的發絲，一邊笑著說：“可不是嘛，夫人說這葡萄藤就跟小姐您似的，從江南到京城，水土服了，瞧著就精神。”她說著拿起桃木梳，輕輕梳通打結的發尾，“小姐您今天穿什麽顏色的衣裳？奴婢把那件月白色繡玉蘭花的找出來好不好？配今天的好天氣。”
小燕子對著銅鏡裏的自己眨了眨眼，鏡中的少女眉眼彎彎，只是眼底還藏著一絲未散的青影。她搖搖頭：“還是穿那件淺碧色的吧，輕便些。”淺碧色是她這一世常穿的顏色，不像水綠那般紮眼，也不像月白那般素凈，總讓她覺得多幾分安穩。
梳洗妥當，小燕子踩著晨光穿過抄手游廊，廊下的紫藤蘿開得正盛，淡紫色的花串垂下來，風一吹便簌簌落英，沾了她一裙擺的細碎花瓣。遠遠就聽見前院傳來母親李氏的聲音，正和園丁說著什麽，語氣裏滿是對花草的疼惜。
“娘。”小燕子輕手輕腳走過去，見李氏正彎腰打量葡萄架下的新苗，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嫩綠的芽尖，生怕碰壞了似的。
李氏回頭見是她，立刻笑著招手：“慈兒快來，你看這芽兒，昨兒還蜷著呢，今兒就舒展開了，多精神！”她拉過小燕子的手，放在那嫩芽旁比劃，“你瞧這顏色，跟你小時候在江南院裏種的那株一個樣。”
小燕子指尖觸到微涼的藤蔓，心頭忽然一暖。江南的記憶像浸了蜜的桂花糕，軟糯香甜，那時她還不知道宮廷是什麽模樣，只知道跟著爹娘在院裏追蝴蝶，跟著哥哥爬樹掏鳥窩。她用力點頭：“是呢，跟江南的一模一樣！等結了葡萄，咱們釀葡萄酒喝。”
“你呀，就知道吃。”李氏點了點她的鼻尖，眼底的笑意溫柔得能化開春水，“先盼著它能平安過了這春寒再說。對了，早飯燉了你愛吃的蓮子百合粥，快去吧，你爹和你哥該等急了。”
飯廳裏果然飄著蓮子的清香，方之航正坐在主位上翻看一本線裝書，眉頭微蹙，像是在琢磨什麽，見小燕子進來，才緩緩合上書，眼底的倦意被他不動聲色地藏了起來：“醒了？快來坐下。”
蕭劍已經盛好了粥，青瓷碗裏的白粥冒著熱氣，上面撒了幾粒殷紅的枸杞。他把粥推到小燕子面前，聲音平穩：“剛盛的，小心燙。”指尖碰到碗沿時，小燕子瞥見他手背上還帶著些未消的紅痕——想來是昨夜趕車時被韁繩磨的。
“哥，你的手怎麽了？”小燕子連忙放下筷子，抓起他的手腕細看，那幾道紅痕在他膚色偏深的手背上格外顯眼。
蕭劍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拿起一個溫熱的肉包塞進她手裏：“沒事，昨夜趕車時不小心蹭到了，過兩天就好。快吃你的粥，涼了就不糯了。”
李氏端著一碟醬菜走進來，聞言嗔怪地看了蕭劍一眼：“多大的人了還不小心？回頭讓廚房拿點豬油膏來擦擦，別留了疤。”她把醬菜放在桌上，又給方之航盛了碗粥，“老爺今早怎麽不吃菜？這醬瓜是你愛吃的，昨兒讓廚房新腌的。”
方之航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口醬瓜，慢慢咀嚼著，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見她小口喝著粥，長長的睫毛垂著，像只受驚的小雀，心頭不由得一軟：“慈兒，吃完早飯要是沒事，跟你哥出去走走也好。聽說西城的廟會開了，有賣糖畫兒和風車的，去瞧瞧熱鬧。”
小燕子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擡起頭：“廟會？爹您不是說最近街上人雜，不讓我亂跑嗎？”
“傻孩子，”方之航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些，“有你哥陪著怕什麽？總悶在院裏也不好。去買點你愛吃的桂花糕，再給你娘捎兩串糖葫蘆回來。”他刻意說得輕松，像是真的只是想讓女兒散心，可小燕子看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憂慮，心裏明鏡似的——爹是怕她在家胡思亂想。
吃完飯，蕭劍果然牽了匹溫順的棗紅馬出來，馬鞍上墊著厚厚的軟墊，還掛著個竹編的小籃子。小燕子摸著馬脖子上柔軟的鬃毛，輕聲問：“哥，咱們真去廟會？”
“爹的意思，咱們照做就是。”蕭劍翻身上馬，然後彎腰把小燕子拉到身前坐穩，“坐穩了，咱們慢慢走。”馬蹄“嗒嗒”踩在青石板上，穿過方府的側門，匯入街上的人聲鼎沸裏。
街面上果然熱鬧，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賣花姑娘的竹籃裏插滿了水靈的芍藥，香氣混著糖炒栗子的焦香飄過來。小燕子扒著馬鞍沿，看著路邊捏糖畫的老漢手腕翻飛，轉眼就捏出只活靈活現的鳳凰，眼睛不由得亮了亮。
“想要？”蕭劍低頭看她，見她盯著糖畫直咽口水，眼底的嚴肅化開些。
小燕子連忙點頭：“要！要那只兔子的！”她總覺得兔子比鳳凰安穩，不像鳳凰那般紮眼。
蕭劍勒住馬，讓老漢捏了只雪白的兔子糖畫，遞到她手裏。小燕子舉著糖畫，陽光照在透明的糖衣上，泛著晶瑩的光，她咬了一小口，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心裏的陰霾似乎也淡了些。
正走著，忽然聽見前面傳來熟悉的聲音：“小燕子！是你嗎？”
小燕子擡頭一看，只見柳青挑著個擔子站在路邊，柳紅正踮著腳朝這邊揮手，擔子上擺著些繡好的荷包帕子，顯然是出來擺攤的。她眼睛一亮，拍著蕭劍的胳膊：“哥，是柳青柳紅！”
蕭劍勒住馬，翻身下馬後把小燕子扶下來。柳青柳紅已經快步跑過來，柳紅看到小燕子手裏的糖畫，笑著打趣：“喲，方家大小姐也愛吃這個？我還以為你們大戶人家都只吃那些精致點心呢。”
“要你管！”小燕子把糖畫舉到柳紅面前晃了晃，孩子氣地說，“甜著呢，你要不要嘗嘗？”
柳青笑著搖頭：“你們怎麽到這兒來了？這廟會人多，小心擠著。”他目光落在蕭劍身上，見他腰間佩著劍，神色警惕地打量四周，不由得收起玩笑，低聲道，“對了，昨天我去給梁府送繡活，聽見他家管家說，梁大人最近在跟戶部的人走動，好像在查什麽賬本，還提到了‘江南賑災’幾個字。”
蕭劍眼神一凜：“查江南賑災的賬本？”
“是啊，”柳青點點頭，壓低聲音，“那管家說話陰陽怪氣的，說什麽‘有些人仗著皇上看重，就敢在賑災款上動手腳，早晚得翻船’。我聽著不對勁，正想找機會告訴你呢。”
小燕子心裏“咯噔”一下，江南賑災款？爹昨天在宮裏，皇上不也特意提了江南水患的事嗎？這梁大人怎麽突然查起這個了？她看向蕭劍，見他眉頭緊鎖，顯然也想到了其中的關聯。
“我知道了，”蕭劍沈聲說，“你們最近也小心點，別跟梁府的人打交道。要是聽到什麽動靜，立刻讓人去方家報信。”
“放心吧，”柳紅拍著胸脯，“我們兄妹倆心裏有數。你們逛著，我們先去那邊擺攤了，晚些收攤了去找你們。”
看著柳青柳紅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裏，小燕子咬著糖畫，小聲問：“哥，梁大人查賑災款，是不是跟爹有關？”
蕭劍摸了摸她的頭，語氣盡量輕松：“別胡思亂想，爹是正途出身，查賬也查不到咱們頭上。梁大人那人，八成是想找別人的茬，給自己撈好處。”他牽著馬，“咱們去買糖葫蘆，買完就回家，別讓爹娘擔心。”
兩人剛走到賣糖葫蘆的攤子前，就見攤主正麻利地往竹簽上串著紅艷艷的山楂，糖漿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小燕子剛要開口，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侍衛的吆喝：“讓讓讓！內務府采辦的車來了！”
小燕子心裏一緊，下意識地往蕭劍身後躲了躲。蕭劍立刻上前一步，將她護在身後，目光警惕地看向門口。只見幾個穿著內務府服飾的太監簇擁著一輛馬車停在攤子旁，為首的太監尖著嗓子喊：“方家的小姐在這兒嗎？皇上賞的東西送到府上去了，蘇公公特意讓咱家來捎句話，說那套水綠杭綢的針腳要是不合身，盡管回稟宮裏，讓針線局再改。”
這話一出，周圍攤主和行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小燕子身上，有好奇，有羨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小燕子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窘，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慌亂。她攥著蕭劍的衣袖，指尖都在發抖：“我……我不知道……可能是皇上記錯了……”
那內務府的太監卻笑了，臉上堆著諂媚的褶子：“方小姐這話說的，皇上怎麽會記錯？昨兒夜裏還念叨著您那首《采蓮曲》彈得別致呢，特意讓人挑了這料子，說配您最合適。行了，話傳到了，咱家還得去別處呢。”說完帶著人浩浩蕩蕩地走了，留下滿街的竊竊私語。
小燕子手裏的糖畫都快化了，黏糊糊地沾在指尖。她低著頭，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蕭劍見狀，沈聲說：“別管他們，咱們買了糖葫蘆就走。”他付了錢，拿起兩串最大的糖葫蘆塞到小燕子手裏，牽著她快步離開。
回到府中，剛進垂花門，就見福伯急匆匆迎上來，手裏捧著個朱漆托盤，上面放著一封燙金的帖子。
“少爺，小姐，”福伯臉色有些發白，“宮裏剛送來的，說是……說是下個月荷花宴的請柬，特意指明了要小姐務必出席。”
小燕子看著那封印著金龍紋樣的請柬，只覺得手腳冰涼，手裏的糖葫蘆“啪嗒”掉在地上，滾出老遠。那紅艷艷的山楂滾到青磚縫裏，像極了她此刻慌亂的心。她終於明白，皇上的試探從來都不是隨口一提，這荷花宴的請柬，才是真正的開始。而她，躲不掉了。
方之航不知何時站在月洞門後，青灰色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他看著女兒失魂落魄的樣子，長長地嘆了口氣。晨光裏他說的“去廟會散心”，不過是想讓她多享片刻安穩。可帝王的心意如長風，終究還是吹到了這方小小的海棠院，掀起了他最擔心的風浪。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別怕，有爹在。”
父愛如山，縱然前路風雨飄搖，他也要為女兒撐起一片暫避風霜的晴空。只是他不知道，這紫禁城的風，遠比他想象的更烈，這場名為“親情”的牽絆，早已將他們一家人，都卷入了命運的漩渦。夜色漸濃，海棠院的燈一盞盞亮起，卻照不進小燕子心底那片因荷花宴請柬而生的、沈甸甸的陰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