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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樹下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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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樹下骸骨

“一點都不禁嚇, 膽子也太小了。”裴霜撣了撣衣襟上的塵土,不以為然地評價道。

霍元晦搖頭輕笑:“他不過是個書生,生死關頭, 又有幾人能鎮定自若?”

二人已將耿暨審問得明明白白,除了供出些與華、紀二人欺淩同窗的劣跡外, 再無其他有用線索。

氣得程掌院又加重處罰,只是不敢再關禁閉, 改為在房中禁足,繼續抄寫《論語》。

送二人離開時,程掌院愁眉不展:“真是勞煩大人了。”這一連串的變故, 讓他不禁懷疑書院是否沖撞了太歲,盤算著要請位高人來驅邪避煞。

書院門口,工人們正忙著回填裴霜挖開的土坑, 這棵石榴樹埋在地下的根系十分粗壯, 裴霜突然叫停了填土的工人。

“程掌院,敢問這一排石榴樹都是同一年栽種的吧?”

程掌院點頭:“正是,八年前一同種下的。”

“品種可有差異?”

“都是同一批采購的, 自然是一個品種。”

裴霜眉t頭緊鎖:“不對。同樣的品種,同樣的生長環境,不該有如此懸殊的差異,這其中必有蹊蹺。”

程掌院滿臉困惑:“還有問題?不是已經挖出銅盒了嗎?”

“是挖出了銅盒, 但理由不夠充分。”若說有人為阻止移栽不惜殺人, 耿暨埋銅盒的罪過與之相比簡直微不足道,他沒必要鋌而走險。

霍元晦會意:“你是說樹下還藏著其他東西?”

她摩挲著下巴,想起酒師父曾說過的一句戲言,倏地擡頭。

“不錯,恐怕得把這棵石榴樹連根挖起。”裴霜指向眼前的樹木, 枝頭的石榴比前幾日更加鮮紅了。

霍元晦斬釘截鐵:“那就,挖吧。”

程掌院還想勸阻:“霍通判,這……”

霍元晦大手一揮,不容置疑:“有什麽後果,我一力承擔!”

裴霜粲然一笑,興沖沖地準備大幹一場。這活兒一個人可幹不來,她當即回衙門召來方揚、曹虎相助。幾個熱心的工人見狀,也主動加入挖樹的行列。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又向下挖了一尺有餘。當石榴樹的根系完全暴露時,一個工人嚇得扔掉了鐵鍬。

盤根錯節的樹根間,赫然纏繞著一具森森白骨,根須與骸骨早已糾纏難分。

裴霜拄著鐵鍬,目光幽深。這才是幕後之人真正想要掩蓋的秘密。

挖出骸骨的消息如同平地驚雷,不僅在北鄉書院掀起軒然大波,更震動了整個通州城。

這已非意外二字可以搪塞,明晃晃就是謀殺。

事態重大,連段展源都坐不住了,與薛邁一同親臨北鄉書院。

眾人趕到時,裴霜正指揮衙役小心翼翼地起出骸骨。

“裴捕快,”段展源難掩驚詫,“你是如何斷定樹下埋有屍骨的?”

裴霜指向那排石榴樹:“大人請看,這一排樹木中,這棵與相鄰兩棵明顯比其他茂盛,尤以第四棵為甚。既然地表環境無異,差異必在地下。”她頓了頓,“而屍體,恰是樹木最好的養料。”

“屍體……能作肥料?”段展源面露驚疑,此觀點聞所未聞。

裴霜不便詳述,只簡單解釋道:“其實細心觀察便會發現,亂葬崗周邊的樹木往往格外蔥郁,就如家中茅廁旁的草木也總比別處茂盛。”

段展源勉強聽懂了,薛邁似懂非懂點頭,但望向裴霜的眼神已不似初見時那般輕蔑。

屍骨被妥善運回衙門殮房。裴霜穿戴齊整開始驗屍,由於屍體已完全白骨化,除卻泥土的腥氣,倒沒有其他難聞氣味。

段展源與薛邁也前來旁觀,霍元晦則在一旁執筆記錄。

“死者男性,應當已去世五年以上,更精確的時間難以判斷。”裴霜解釋道。畢竟只剩骨骼,能獲取的信息實在有限。

“頭骨發育完全,骨縫閉合,眼眶骨無明顯凹陷,死亡時年齡約在三十五至四十歲之間。”她自上而下仔細檢查,“部分牙齒脫落,但無法確定是生前還是死後所致。”

當檢查到胸部時,她指著第三與第四根肋骨間的劃痕道:“致命傷在此,有明顯利器刺入的痕跡。”

裴霜輕撫肋骨上的傷痕,發現兩側均有損傷。她伸出兩指比劃著兇器刺入的角度:“傷口較寬,兩側皆有,兇器可能是剪刀。從角度判斷,兇手身高應略高於死者。”

“右手小指指骨缺失。”

霍元晦提出疑問:“可是起屍時不慎遺失?”

她搖頭,指著斷指出的截面道:“截面有增生跡象,且顏色較深,應是生前舊傷。中指骨節微有變形,顯示死者常年執筆。”

段展源驚嘆不已:“僅憑骸骨竟能看出這麽多?”他辦案多年,深知即便是經驗豐富的老仵作也未必有此能耐。

薛邁卻冷哼道:“也不知是否準確,可別是信口胡說!”

裴霜一邊摘面巾手套,一邊往薛邁身邊走,她才驗過屍,身上有臟汙,薛邁不由得連連後退。

裴霜見達到了驚嚇的目的,轉身去洗手,銅盆裏泡了霍元晦早就準備好的生姜喝白術。

“準不準的,您盡管查一查北鄉書院八年間,有沒有失蹤過一位,身高七尺,右手小指缺失,體型微胖,年齡三十五到四十的一位夫子。”她用布巾慢條斯理地擦幹凈手上的水珠,嘴角噙著得意的笑。

這般囂張的態度讓薛邁愈發氣惱。他剛要發作,段展源適時開口:“薛州判還不去查?”

“是,下官這就去。”薛邁強壓怒火,悻悻離去。

“裴捕快,你莫要與薛州判一般見識,他這人就是性子耿直了些,實則最是好相處。”段展源深谙禦下之道,言語間已將兩邊安撫得妥帖。

裴霜低垂眼簾,唇角微揚:“我怎麽敢與薛州判置氣,您多慮了。”

見裴霜這般應答,段展源捋著胡須滿意離去:“這案子就交給你們了,好好查。”案情既已明朗,這位知府大人照例當起了甩手掌櫃。

薛邁攜著卷宗回來時,鐵青的臉色已緩和幾分。他將一冊泛黃的案卷往案上一擱,問道:“你如何斷定死者就是書院夫子?”

裴霜眉梢輕挑,攤開素手:“確定身份了?是誰?”

薛邁雖不情願,卻不得不將案卷遞過。到底是靠人家驗屍得的線索,這點氣度他還有。

案卷中記載的是一樁失蹤案,失蹤人名叫屠學海,八年前失蹤的,時年三十八歲,是北鄉書院的一名教策論的夫子,當時報案的是這位夫子的兒子屠明,明確記載過他右手小指骨缺失。

“應該就是他了。”裴霜唇角微彎,轉頭對霍元晦道,“走吧,去問問程掌院。”

薛邁橫跨一步攔住去路:“且慢,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裴霜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屢次對她態度不好,還當她會以德報怨嗎?

她雙手抱臂,陰陽怪氣道:“喲,薛州判這般厲害,還需要我來解惑呀?”

薛邁知曉是自己之前對她有所輕視,她心裏不快也是應該的,於是他拱手道:“之前多有得罪,還望裴捕快告知緣由。”

裴霜眉梢一挑,與霍元晦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驚訝。

沒成想這位固執的州判竟能放下身段,能屈能伸,不算太固執。

心中郁氣頓消,裴霜朗聲解釋:“道理簡單。屍骨既在書院發現,埋藏之深顯見是當年植樹時所為。死者年長,手部又有明顯殘缺,只可能是夫子。至於體型可以從骨架大小看出來,這個並不是很準,我只是基於經驗判斷。”

薛邁聽著這番剖析,眼中漸漸浮現讚賞之色。這小娘子推斷嚴謹,條理分明,確非浪得虛名。看來坊間盛傳的女神捕之說,倒有幾分真才實學。

裴霜不知薛邁心中已經掀起軒然大波,一心只放在案子上。

程掌院得知骸骨的身份居然是屠學海之時,驚訝地叫了出聲。

當即跑去看了屍骨,待見到那缺失的小指時,程掌院不禁老淚縱橫,昔日的好友已經不在,只留下這森森白骨。

“是他,當真是他……”程掌院伏在屍骨上慟哭,蒼老的手指顫抖著撫過白骨,“學海啊,我們都當你遠走他鄉,誰曾想你早已魂歸天外。”

霍元晦輕聲安慰,待老人情緒稍定,方溫聲問道:“您方才說屠夫子遠走他鄉,此話怎講?”

程掌院拭去淚水,緩緩道來。原來當年他與屠學海、莊實皆是科舉舞弊案的受害者。莊實腿上的傷,屠學海缺失的小指,都是那場浩劫留下的印記。

幸而霍道遠創辦北鄉書院,他們這些身體殘缺之人才得了容身之所,能在書院教書育人,他們的日子也就從此迎來新生。

“學海是我們中最出色的夫子。”老人眼中泛起追憶之色,“經他點撥的學子,多有建樹。”可正因他全心撲在教學上,卻疏忽了家中獨子屠明的管教。

屠夫人早逝,留下個不成器的兒子。那屠明不僅未能繼承父親才學,連北鄉書院的門檻都邁不進,反倒染上賭癮。

起初瞞得嚴實,屠學海又常住書院,竟未察覺異樣。待到賭坊的人找上門來,家中積蓄早已輸得精光。

屠學海到處借錢勉強還清了債務,屠明被他打得半死,關在家中安分了幾個月,後來在學院中找了個差事給他做。

本以為屠明會就此改過自新,只是染上賭癮的,哪有那麽容易戒,屠明再次去賭,又輸了一百兩。

只是這次屠學海卻再拿不出錢了,任屠明哭鬧也無用,就在賭坊逼債說不給錢就砍屠明手指前夕,屠學海失蹤了。

“那逆子竟去衙門報案,說父親躲債。”程掌院冷笑,“衙役們心知肚明,草t草定了個失蹤了事。”後來屠明真被砍了手指,屠學海也未曾現身。

眾人只道是屠夫子對兒子徹底死心,這才悄然離去。誰又能想到,他早已遭人毒手,長眠在這書院地下。

“屠明當年在書院做什麽差事?”

程掌院:“也就燒水砍柴,搬搬擡擡,做些雜事。”

“那會兒正值種樹期間?”

程掌院回憶了下,點頭:“是。”

那兇手極有可能就是屠明了。

只是這屠明輸光了全部的家產,又被砍了手指,祖宅已經變賣,如今八年過去了,人不知還在不在通州,找起來還需些時日。

就在衙役緊鑼密鼓地找屠明時,又傳來噩耗,耿暨死了,這次是溺水,就在書院後的池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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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下有兩位屍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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