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第 68 章 南州先生

關燈
第68章 第 68 章 南州先生

北鄉書院突發事故的消息很快驚動了州府。不過半日, 知府的副手薛州判便帶著衙役匆匆趕到。

這也難怪官府如此重視,北鄉書院地位崇高,不僅因它是霍道遠所建, 更因其科舉中舉率冠絕一方。書院分甲乙丙丁四等班,每班三十人。每逢大比之年, 單是甲班就有十餘人能躋身一甲。

如此顯赫的成績,放眼天下也屬罕見。加之書院招生不問出身, 唯才是舉,更成為寒門學子爭相報考的聖地。只是每年北鄉書院只招收一百位學子,想要進書院, 需得有真才實學才是。

即便當年朝中謀反案鬧得沸沸揚揚時,北鄉書院的聲譽也絲毫未損。

得知傷者無性命之憂後,霍元晦便徑直前往州府報到。

通州知府段展源是個面善的中年人, 圓潤的臉上總掛著笑意, 兩撇八字胡隨著說話時一翹一翹的。

霍元晦行叉手禮道:“下官霍時,拜見知府大人。”

段展源笑呵呵擺手道:“免禮免禮。今早我還念叨著,算著日子你也該到了。”

霍元晦呈上告身, 段展源翻看過確認身份,當即就要設宴接風。

霍元晦婉言推辭:“多謝段大人美意,下官已在北鄉書院對面的小館用過午膳。”

“哦?可巧趕上那起事故了?可見著薛州判了?”段展源捋著胡須。

“正巧遇上。”

正說話間,薛邁風風火火地從外頭回來, 對霍元晦視若無睹, 徑直向知府匯報:“傷者乃書院學子,肩骨碎裂需靜養三月,已妥善安置醫藥事宜。坍塌處已圍起警示,碎石也都清理幹凈了。”

霍元晦不動聲色地聽著。雖說他的官職略高於這位州判,但對方畢竟是知府心腹, 自己初來乍到,孰輕孰重還未可知。他註意到薛邁匯報時,眼角餘光不時掃向自己,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通判一職本應由薛邁順位接任,如今卻空降一個外鄉人壓他半頭,他心中不忿也是人之常情。

段展源熱絡地為二人引見:“這位就是新上任的通判霍時,日後同衙為官,還望二位精誠合作。”

作為上官,他自然是希望下邊的官員能夠和睦,辦事更加有效率,這樣他的政績才能蒸蒸日上。

霍元晦含笑拱手,薛邁雖不情願,也不好當眾拂了面子,只得勉強維持著面上的客套。

但當霍元晦介紹裴霜三人時,薛邁的臉色頓時陰沈下來:“霍通判是嫌州府無人可用嗎?竟還帶著個女子,不知是女捕快,還是紅袖添香?”

霍元晦面色驟冷,裴霜卻不慌不忙,錚的一聲佩刀出鞘:“薛州判質疑在下能力也無可厚非,不妨試試這刀快不快?”

寒光閃過,薛邁一個文官,哪見過這架勢,尋常吵架都是鬥嘴皮子,這樣突然抽刀的還是第一回,登時冷汗涔涔,求助地看向段知府。

段展源連忙打圓場:“這位想必就是名震江南的裴捕t快吧?薛州判不谙外務,有所冒犯還望海涵。有裴捕快相助,本府如虎添翼啊!”

薛邁借坡下驢,裴霜本就不欲深究,這場風波才勉強平息。但經此一事,薛邁不僅給裴霜貼上了粗鄙的標簽,對霍元晦更是橫豎看不順眼。

安頓之時又起波折。方揚、曹虎倒還好說,裴霜的住處卻成了難題。

薛邁皺眉道:“州府班房皆是男子,裴姑娘住著怕是不便。”

霍元晦據理力爭,最終將裴霜安置在自己院落的偏房。薛邁雖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他們到通州的當夜就接到了彭宣的飛鴿傳書,信中說彭宣失蹤消息乃是迷霧陣,他實則非常安全,只是暫時不便露面。

霍元晦收到消息心裏也就有了底。

要說州府內暗流湧動,天公也不甚作美。自他們到任後,通州連降暴雨,狂風肆虐。數日之間,茅舍掀頂,窪地成澤,百姓流離失所。

衙門上下忙得腳不沾地,偏生還有人作威作福。

“曹虎,再去運兩車磚來!”李天常翹著二郎腿吆喝道。

方揚氣得攥緊拳頭就要上前理論,被裴霜一把攔住。

方揚憤憤道:“這廝整日坐著吃茶,臟活累活全推給我們!曹虎都搬了多少趟了?他坐那兒屁股都沒動過窩!”

裴霜眸中寒光一閃:“他畢竟是捕頭。初來乍到,暫且忍耐。”轉頭對滿身泥水的曹虎溫聲道:“辛苦曹大哥了。”

曹虎抹了把汗:“辛苦還好,也是為百姓做事,就是看不慣那個李天常!”

“虧得老大沒隨我們一起來,不然也要受這窩囊氣。”方揚說起張泉,還有些想他了,現在才知道張泉是個多良善的上司。

李天常的催促聲又起,他啃著燒餅,啜著熱茶:“磨蹭什麽呢?還不快去!”

“這就去!”曹虎悶聲應道回。

裴霜忽然狡黠一笑:“你且稍待,看完好戲再去。”

她指尖輕彈,一粒石子破空而出,正擊中李天常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茶湯潑了他滿身。李天常跳腳大罵,這要找尋罪魁禍首,不料又腳下一絆,跌進正攪拌著的沙石之中。

眾人見狀都笑起來,李天常出了大醜,頂著滿頭泥沙放下狠話:“別讓我逮到是誰!”遂急匆匆地家去了。

這邊裴霜剛懲治了惡人,霍元晦那頭卻攤上了一樁棘手差事。

這事說來還與北鄉書院脫不了幹系,連日風雨不僅摧垮了丁班書舍,更將書院年久失修的問題暴露無遺。

程掌院無奈,只得將丁班學子分散安置在其他班級。可丁班學生學識本就是最差一等。

如今混班授課,進度頓成難題:甲班學子嫌講得太慢,丁班學子又抱怨聽不懂。一時間書院裏怨聲載道,重修之事迫在眉睫。

“要修就得全修,單補個丁班書舍算怎麽回事?”程掌院愁眉不展地捧著賬冊,“可這修繕費用……”

修屋不是難事,難得是要有錢呀。

段展源看著府庫賬冊上那點可憐的結餘,胖手一攤:“就這麽些銀子,諸位看著辦吧。”

那點銀錢,怕是連修補上次坍塌的麒麟像都不夠。

薛邁本就存了心思為難霍元晦,搶先把事情往他身上一推:“霍通判在青梧時最善料理此類事務,此事非他莫屬。”

段展源笑瞇瞇地望向霍元晦,他只得硬著頭皮應下:“下官領命。”

裴霜回衙聽說此事,尋到霍元晦住處時,卻見他正執筆作畫。

“接了這麽個燙手山芋,你倒有閑情逸致?”她挑眉問道。

這廝一慣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讓人瞧不出他在想什麽。

霍元晦筆尖輕點朱砂,勾勒完最後一瓣梅,含笑招手:“過來看看。”

裴霜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走到桌案前一瞧:“這不是道遠先生那幅《寒梅淋雪》嗎?你臨摹的倒比穆峰更加傳神。”

再細看案頭,竟堆著數十幅畫作,山水花鳥皆有,尤以寒梅為最。

“你畫這麽多做什麽,打算開個書畫攤子?”她隨手翻檢著畫作打趣道。

霍元晦答得坦然:“正是。”

“你這些畫能值幾個錢?不會預備用這些來籌措建造書院的資金吧?”裴霜嗤笑。

見霍元晦含笑點頭,她忍不住伸手探他額頭:“你當自己是道遠先生再世?一畫可抵千金。”

“若是道遠先生在世,一張足以,我不行,所以要多畫些。”

裴霜還是不信,他忽然話鋒一轉:“不若打個賭?就賭這些畫能不能籌夠修繕款項。”

裴霜來了興致:“好,你若輸了就給我洗衣做飯三日。”

“那你若輸了呢?”

“我?”她自信滿滿地抱臂,“你提個要求,我照做就是。”

霍元晦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慢條斯理地展開新宣紙:“那便說定了。”筆鋒過處,又是一株寒梅在紙上悄然綻放。

裴霜等了三天,終於等到霍元晦拎著沈甸甸的銀袋來找她。看著那五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她狐疑地瞇起眼睛,疑他作弊。

“這真是賣畫賺的?莫不是你的私房錢?”

霍元晦無奈一笑:“我的私房?上回診金不都被你搜刮了大半去?”

“我施的針,本就是我該得的。”裴霜理直氣壯地反駁。

見她不信,霍元晦輕搖折扇:“不信?去街上書畫鋪子打聽打聽‘南州先生’便知。”

裴霜半信半疑地上街,剛踏進一家書畫鋪,就被墻上那幅熟悉的《寒梅圖》驚住了。落款“南州”二字赫然在目。

不等她開口,掌櫃就殷勤地迎上來:“這位娘子好眼力,這可是南州先生最新力作……”

正說著,三位錦衣公子爭相競價,你一言我一語的,最終以三十兩成交。

裴霜看得目瞪口呆,覺得他們都瘋了,霍元晦這廝隨手一畫就能賣三十兩,也太誇張了。

她細問之下,才知這三日南州先生這個名字在各大書畫鋪子間已經傳遍了。

“不過是臨摹道遠先生的畫,怎就值這個價?”她忍不住問道。

掌櫃露出“外行”的表情,給她解釋:“娘子有所不知,摹本也有高低之分,道遠先生真跡萬金難求。尋常摹本能得三分神韻已屬難得,南州先生卻能摹出八分精髓,自然價高。”

裴霜這才恍然。日日看霍元晦作畫,雖覺得他臨摹得比穆峰更好,也不認為他的畫作有多麽高深,此時聽掌櫃一講,方知她眼裏分文不值的東西,是旁人眼裏的珍寶。

裴霜暗嘆又被這廝陰到了,這就不好辦了呀。

她可不想給他洗衣做飯。

不對!她當時自信,沒說那個承諾是什麽?萬一他想點損招為難她怎麽辦?不行不行,必須得賴掉!

這麽一路思索著回到縣衙後院,恰遇上段展源與薛邁,兩人在亭中賞畫。

“這筆法氣韻,與道遠先生如出一轍。若非這紙墨太新,簡直能以假亂真。”段知府正嘖嘖稱奇。

薛邁捧著畫卷,臉上堆滿癡迷的笑容:“是呀,我乍看之下差點看錯。”薛邁癡迷道遠先生,對他的書畫都頗有研究,偶然得了一個字帖殘卷也收在盒中,與祖宗排位擺在了一起。

“薛老弟,這幅畫你花了二十兩銀子,我出三十兩銀子與你買下如何?”

他們兩人私下關系其實不錯,常以兄弟相稱。薛邁頓時變了臉色,像護崽的母雞般將畫卷緊緊抱在懷裏:“我將大人當做兄弟才一同賞畫,大人居然想奪人所愛。不賣不賣。”他可是在書畫鋪子前蹲守兩天才搶到這一幅。

段展源見他急了,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借我賞玩幾日總行吧?”

薛邁雖不情願,也只得勉強應下,那表情活像被剜了塊肉似的。

躲在廊柱後的裴霜險些笑出聲來。若是讓薛邁知道這畫出自他最看不順眼的霍元晦之手,不知會是何等心情。

正想著,霍元晦已捧著銀兩走來:“大人,修繕書院的款項已備齊,可以開始修繕了。”

段展源小眼睛一亮:“哦?從何處籌得?”

霍元晦本想說出實情,但見剛才這場景,他怕薛邁氣得倒仰,便含糊道:“城中富商所捐贈。”

老狐貍段展源哪會相信?通州那些富商個個吝嗇,催稅都要三請四請。他才來了幾天,基本沒出過衙門,也不可能是貪汙而來,想來是自掏腰包。

段展源看著沈甸甸的銀袋一下覺得霍元晦非常順眼,畢竟誰不喜歡能解決麻煩事的下屬呢?

他揮揮手,讓霍元晦繼續去辦事。t

修繕工程很快展開,書院裏叮叮當當好不熱鬧。可誰也沒想到,就在這當口,丁班一間寢房裏竟發現了個上吊自縊的學生。

-----------------------

作者有話說:第一個屍兄出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