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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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4

紀厭並不知道怎麽回答她。

他的心就像一簇火苗,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能躥出一團火焰,怎麽壓也壓不住。他應當守護好她的“新生”。

他的確有事瞞她。

葉懸玲看著他,目光沒有移開過一寸,灼熱警惕又質疑。

他的心微微動容,但又並不想在臉上暴露出什麽信息,眼神坦蕩不閃躲,語氣又帶著點懇切,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我對你絕非有戕害之心。”

葉懸玲看著他,眼神平靜如水枯井無波,等著他回答其他問題。

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臉上,直到意識到自己的回答之後,臉上出現了一瞬的驚慌,極不自然地垂下睫毛。他應該先回答前面的問題的。

他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尋常之人的儺面只會是臨時所需,而一個幫派團夥成員的標識會是終生,尋常人儺面只會用於祭祀辟邪……再不濟,民間一般只會勾勒寥寥幾筆跟幫派的精細程度可沒法比較。”

“黑夜裏,也只點了幾盞燈,你是怎麽看清的?”紀厭問。

“那班頭離我離得近,又對我揮手,袖子自然就拂開了。”葉懸玲抿了抿唇繼續問他,“為何要對幫派眾人紋刻儺面?這樣官差緝拿搜捕時不是很容易嗎?”

“你聽說過黥刑嗎?”紀厭轉身將木門關上,手提燈的光暈打在他臉上,“黥刑,五刑之中的一種,也就是在犯人臉上或者其他部位刺字,方便民眾識別身份。”

紀厭輕笑出聲:“保不齊這幫派就是為了識別自方人呢?”

“那這兩處地方案件跟你錦衣衛又有什麽關系?”葉懸玲心中困惑又茫然,“就算是偵察,你也太引人註目了吧?”

“這兩件案子跟我們一開始確實沒多大關系,我在澱海只不過是為了逮捕皇帝外戚的探子罷了。”紀厭道,“但現在我想五行案這裏邊摻了不少臟東西啊。”

葉懸玲:“你是什麽身份?”

紀厭扯下腰間令牌,遞到她面前:“錦衣衛同知,我也不必朝你隱瞞什麽。”

“還有問題嗎?”

“沒。”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紀厭垂下眼瞼,輕聲卻又鄭重,“就算你將你我相遇的一系列事情說出去,我也不會殺你。”

葉懸玲暢快笑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我相信你啊,你是錦衣衛嘛。”她要是能信他那就怪了,撿到他的那天,他分明將與自己官服相同的人親手解決掉了,況且劉大口和張賢便是最好的證明。

有一個官差的身份就能證明自己完全清白,完全沒有殺人之心嗎?

紀厭湊近她,一字一頓笑著對她說:“你最好是相信我的。”

葉懸玲神色微動,只是笑著眼睛彎成月牙,朦朧迷離:“肯定的呀,紀大人。”

“若沒有他人在場。”紀厭頓了片刻,垂下的眼瞼突然有了眸光,眉頭舒展,臉上帶了點若有似無的笑意,“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葉懸玲心中有些許楞神,卻沒在臉上表現出來,應道:“好啊,紀厭。”

“那班頭我們該如何?”葉懸玲眼神微微放空,半晌,提議道,“舉止同往常一樣,消除他的警惕,利用你錦衣衛職權查查底細包括那樓裏的戲子。如何?”

“聽你的。”

連續走了幾個房屋,內裏的構造都差不多,也並沒有鎖上門。

倆人從一間屋子出來,在周圍轉了一圈。城郊旁邊有一條江,聽不太多水聲,水勢應當是平緩蜿蜒。夜色濃郁,像被人潑了黑墨,看不清那條江水。

葉懸玲想去江邊看看,但手提燈只有一個。

她扭頭看他,卻不料他先開了口:“走吧,不用問我意見。”

葉懸玲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已經寒冬臘月,澱海不是北地,也沒有北地那麽寒冷。輕緩平靜的水聲回旋在耳畔,長在岸邊墨綠色的野草彎腰垂落,草尖站在江面上,隨著水流抖動彈起。

手提燈微弱的燈光在這一刻顯得無比暗淡,襯得這條江,這城郊寬闊廣袤,而他們是如此渺小。江面落下一層小又薄的金鱗,在這深夜又添了一份寂靜。

“這裏是上游嗎?”葉懸玲看著這江水,接著問道,“這水會通向城中,還會流向哪裏呢?”

“這條江長,不過我知道它會途經刊州。”話語間,紀厭的目光已經投向了她。

這江水會是那一行人的做法途徑嗎?沈思著,葉懸玲便轉過身去:“回去,我們去看看那個人會不會做出什麽舉動?”

紀厭:“嗯。”

張家內裏還亮著些許微光,倆人並肩在路上時也沒再多說些什麽,正準備走上前推開那扇門,那班頭便優先走了出來拱手躬身:“大人,張家並無異常。”

兩人對視一眼,葉懸玲朝他輕微點頭。

紀厭也立馬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既然如此,各位便先回去休息罷,夜已深。”

“是。”三人躬身說道。

班頭的臉上並無異常,也不知道這澱海何時會成為下一個安平呢?葉懸玲想著看向紀厭。她心裏大概能有個預期,至少這個人對她來說太重要了,很多她無法辦到的事情都能夠借他的權勢做到。

確實如紀厭所說,單憑一個縣令太守是不足以讓整個縣城覆滅的,若真是五行人祭,那她就算是死也就要揪出這背後之人。

無論這人有多少滔天的權力,她也要人血債血償。

從城郊回來,葉懸玲看見不遠處的三七朝她揮手。三七跑過來,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那個戲子我查清楚了。”

葉懸玲也知道三七口中的查清楚了,也只是那人的家底,不會是什麽身份,但心裏還是猛然一驚。

現已深夜,為了不被別人註意,三人找了個隱蔽的小巷。葉懸玲手中的煤油燈還沒有滅,正好有了這光,在深巷才不至於這麽昏暗。

三七神色凝重,語氣平緩:“今日戲樓發生命案時,那戲子就躲得遠遠的,官差審問記錄之後的事情你們並不知道。戲樓沒有繼續被封鎖,但也並沒有繼續開張納客。戲樓裏的傭工也就在入夜時被散了去。我還並未知悉他的名字,那戲子住在城西。”

三七跟他到城西時,為了不被發現,她站在高樓之上俯瞰戲子屋房。但似乎這房屋裏的好像只有他一人。她虛著眼睛看過去,房屋並不大但帶了個院子。

院子掛了兩件戲服,但天色太暗,院子裏的其餘東西並沒有看清。然而不久之後,竈屋升起炊煙,柴火燃燒的煙氣並不濃烈,但總有一股說不清的苦味。

她沒有識別出這是什麽。

等著機會,戲子關好門,三七才得蹲尋在屋頂,但這味道聞起來實在太過奇怪,不算濃烈但卻久久不散。

三七不敢發出大的動靜打草驚蛇,只得作罷。西城的街道上也飄散著這樣的味道,她尋了個人家打聽,這東西似乎在這一處是個很正常不過的東西。

“那東西,我在一平民家裏買了一些。”三七伸手在兜裏掏出一個布袋,“就是這個。”

葉懸玲接過,將其拆開,湊到鼻周聞了聞,面露難色:“這東西是時汜草。”

怪不得,她辨別不出死者肚子裏的苦草味,原來是這東西。理論上來說,經過胃液的溶解草藥味便不會那麽濃,而她卻在死者胃裏聞出這種味道。

時汜草,味苦,無毒,遇酸則苦重,與堿融合可制成劇毒,損害五臟六腑。

平常人內服可治暑氣,外敷可緩解疼痛。

“那這東西會是張氏的死因?”三七問道。

葉懸玲搖搖頭:“還不能確定,但至少我們能確定這戲子和班頭都有問題。”

葉懸玲思緒有些混亂,勘驗文書中好像並沒有記錄到堿這個東西:“張氏的死因還不能確定是因為時汜草。”

片刻之後,她靈光一現,一個時辰之內不能同服兩樣東西,那如果會食物與藥草相克那邊會一擊斃命。

“先回客棧吧,剩餘的明日再說。”葉懸玲系好口袋,“三七這東西可以先給我嗎?”

三七沈重“嗯”了一聲。

葉懸玲:“紀大人,你住什麽地方?驛站嗎?還是同我們一起住在客棧?”

紀厭遲疑了一下:“你不用擔心我,我自有安排。”

誰擔心你了?葉懸玲瞄了他一眼,飛快地扭過頭。

紀厭只送到倆人到客棧底下,看著她們進去之後便轉身離開。

為了節省銀錢,倆人只要了一間房,房錢三七要求對半分,不必幫她付錢。

倆人只吃了下午一頓飯,一直到深夜都不曾進食,三七問她:“懸玲,你需要吃食嗎?要不要喊店小二送上來?”

葉懸玲根本什麽也吃不下:“不用了,三七,你就要你的一份就好。”

最後三七也只要了一個素餅墊肚子。

倆人回到房間,洗漱過後,就想脫換衣物上塌睡去了,但兩扇窗戶並沒有關緊,寒風一吹就大打開。

忍著涼氣,葉懸玲徑直走去想要將窗戶關緊,但又發現一旁三七的動作,倆人很有默契一般一人走到一個窗前。

葉懸玲看了眼黑天,只是掛著一輪彎月,月光不足以照亮整條街道,她垂下眼簾朝下看去,心似乎短暫的停了一下。

這人竟然還沒走。

紀厭站在街道處,漫不經心和她對上視線,像兩滴雨水落到同一汪春池裏,漾開細碎的波瀾。他眼中的笑意也不著急收回,就這樣輕輕刮過她的眼。

淡淡衫兒薄薄羅,輕顰雙黛螺。

三七看著兩人,特別是葉懸玲那微微蹙起的眉頭,都像是冬日化不開的霜花。

三七只是片刻便移開了目光,她垂下頭微微勾起一側嘴角,黯淡皎潔的月光通過縫隙照射進來,那是相望的兩雙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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