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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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接觸舞臺劇,我的劇本修修改改有一個多月,而等真正參與到彩排的時候,我才發現要學的東西還真的很多。

陳導演讓我和劇團裏每一個將參與我劇本演出的人都要有溝通,然後我發現我就這麽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個備受關註的位置,有些誠惶誠恐。雖然說劇本是幕後,但每一個幕後也都有屬於自己臺前的時候,我的就是在現在。

第一天到劇團裏,陳導演讓大家都來聽我的創作感想和創作理念,我覺得很好笑,當十來張臉整整齊齊認認真真地看著我,我忍不住笑,臉紅了。

陳導演問我笑什麽。

我說道:“不好意思,我從來沒有想過我自己的故事要勞動那麽多人去表演,很個人的東西。”

“每個人的生活就是由很多人組成的,你個人的東西可能和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有交集,所以說個人的一直都不僅僅是個人的。”陳導演說道。

我點點頭,這個分享我做了大概有一個多小時,和他們有問有答,挺開心的。他們之中有點年紀和我相仿,有的比我小,有的比我年長,共同點是熱愛他們舞臺,而他們比我了解舞臺給了我很多建議,受益匪淺。

第一天我就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開心,這是一出新戲,會在中秋前後演出,面對大節日我感覺自己的劇本單薄了,所以後面很希望內容能有所升華。

我基本上開始在劇院上班,每天都會來和他們討論劇本,我交到了好些新朋友,有男有女。我不再像以前一樣對男生有抵觸心理,因為我知道了相處之道,在經歷和江紹修的感情和對陳飛感情處理不當之後,我更知道怎麽保持友好的距離。

江紹修或許是演員沒有選好,他也經常會來劇院,我聽人說他在找女主角,一直在觀察,又很少說話。

和我說這事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叫林海蘭,她從小學舞蹈,性格比較活潑。那天我們坐在劇院大廳地上縫補一些破損的道具服的時候,江紹修來了,又坐在了一個地方看舞臺上的彩排,林海蘭就湊過來和我說了這件事情。

我聽完擡起頭去看江紹修,感覺很奇特,我們曾有過一段親密無間的日子,現在卻十分的生疏,我對他有一種禮貌而克制的情緒。那天舞臺上其實不是彩排我的劇本,所以我對於江紹修的到來沒有任何的緊張感。那個下午我和林海蘭縫補了一堆的衣服,然後我們把衣服抱去道具間歸置,出來的時候我準備離開卻看到江紹修坐在那低頭看我的劇本。

我站住了腳,當江紹修在某一個空檔擡起頭的時候,我不由走了過去。江紹修也看到了我,他說道:“能和我聊聊你的劇本嗎?”

我點頭,我在他身邊隔了一個空位坐下,我們對這樣的距離都沒有說什麽,江紹修還在翻看我的劇本,好像一個批改作業的老師。我想他當年也是這麽看我的周記的。

我的劇本其實寫的是我姐,那種脾氣暴躁的小孩,我寫我姐和我媽,副線才寫了一點我和我爺爺的事情。

我說有一對姐妹,大的脾氣暴躁,小的很乖,家裏來了客人,另一個小朋友。姐姐和妹妹手裏都拿著糖,大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三個小孩推在一起,七嘴八舌,媽媽勸姐姐把糖分給客人,姐姐不肯,媽媽就哄說你最乖了,其他的大人也在說,或是附和或是說不給也沒有關系企圖緩解尷尬。姐姐就是不肯,她開始皺眉頭,開始生氣,開始往後躲,開始暴躁,她說她不要把糖分給別人。

於是媽媽臉掛不住了,轉頭對妹妹說你把糖給客人,妹妹膽小聽話,一下就把糖遞了出去。媽媽和大人就笑了,說妹妹真懂事。

姐姐還在發脾氣坐在一邊,最後幹脆踢了小凳子去把自己的玩具都抱回房間,看樣子是一點東西都不願分給小客人了。

媽媽心裏壓著火,讓妹妹帶著小客人去玩,妹妹就去拉小客人的手,小客人甩開了。

大人笑說害羞怕生。妹妹呆呆望著小客人,卻覺得小客人也不友善。媽媽還硬要她帶著小客人去玩她的玩具。

妹妹帶小客人去了房間,站門口問守在裏面的姐姐他們可不可以進去。

姐姐說不可以。妹妹還是進去了,沒有大人,姐姐哼哼了兩聲就好了。

姐姐抱著自己的洋娃娃看妹妹和小客人玩,妹妹拿什麽小客人就要搶什麽,小客人的年紀太小了,比妹妹還小,搶東西是習慣。

姐姐在一旁看,看小客人死死拽著妹妹的寶貝洋娃娃的腳,妹妹舍不得不肯放,妹妹說再給小客人一個洋娃娃,小客人不願意就要妹妹手上的那個。

姐姐看了會,上前把自己的洋娃娃給小客人說道:“小妹妹,我的給你玩一下好不好?你不要搶我妹妹的洋娃娃,她會哭的,我妹妹哭了,等下你媽媽會來罵你的,搶人東西是不對的。”

小客人不聽一把打開了姐姐遞來的洋娃娃,三個人鬧了起來,妹妹死死拽著自己的洋娃娃,小客人一手拽著妹妹的洋娃娃一手推搡姐姐遞來的洋娃娃。姐姐是個暴脾氣,她好心遞了兩次被推開,她火了站起來一把推了小客人的肩頭。小客人翻倒在地上磕到了腦袋,哭了。

客廳裏的大人聞聲來了,亂糟糟一團,小客人被一堆大人抱起來,媽媽質問什麽事,姐姐一臉倔強生氣地站著一看就是肇事者。妹妹嚇傻了。

媽媽要罵姐姐,差點要打,抱著小客人的大人來相勸相拉,媽媽的臉更掛不住越發要打姐姐說姐姐多麽不乖,多麽沒禮貌。

場景裏有一堵墻,當時客廳和房間只有一墻之隔,客廳被裝扮的富麗堂皇,大人們在談笑風生,房間裏的小孩在發生他們的事情,當小孩哭了,大人蜂擁而至,有人起身的時候帶翻了茶幾上的水杯和茶盤,像茶盤裏四處散落的糖果花生似的鬧劇就在小孩狹小的房間裏進行。

終於鬧完,客人走了,媽媽開始煩瑣的打掃工作,忙忙碌碌之後她很疲憊坐在客廳沙發上,姐姐還站在房間裏一動不動,剛才被打被罵她都不吭聲。

場景裏會動的只有剛才原本嚇傻靜止的妹妹,她開始站起來,去小心拉姐姐的手,姐姐甩開了,順便擡手一把抹掉了臉上倔強的眼淚。

妹妹被甩開手,楞楞傻站著,一臉茫然仿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後來她走出房間,站在客廳一角小心翼翼看媽媽。

媽媽和她說叫你姐姐出來認錯。妹妹去叫了兩次,姐姐不肯動。媽媽又火了,靜止的畫面又動起來。媽媽站起來找了家夥沖去房間打姐姐,她苦口婆心希望她是一個有禮貌聽話的孩子。

整出戲裏,姐姐都是又倔又愛發脾氣,有一次只有兩姐妹的時候,妹妹問姐姐:“他們大人為什麽要這樣?”

姐姐說:“因為我們不乖啊。”理所當然。

姐姐長大後,遇到了喜歡男孩,她坦承和男孩說:我就是脾氣很壞的。

男孩便也認定她脾氣很壞,遇到什麽事都也會覺得急躁的姐姐脾氣很壞。

後來男孩離開了,姐姐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個老奶奶過馬路,她過去扶了她。過了馬路,老奶奶和姐姐笑說謝謝,她說你真好。老奶奶走後,姐姐流了淚,她說我的心不壞呀。

這就是我劇本裏的一些場景。

“當大人們試圖從你手上拿走什麽東西,對你說你很乖的時候,是不是其實就已經在罵了你的不懂事?”江紹修忽然問我。

我側過臉,有些意外,而後點了點頭。

“你覺得人之初性本善還是人之初性本惡?”江紹修也側過臉來看著我,問道。

我想了想說道:“一半一半。”

“如果沒有這個答案呢?如果他們非要說個明白呢?”江紹修又問我。

“他們有病。”我說道。

江紹修笑了,我也忍不住笑了笑,我們都不知道為什麽,不過就在這一個瞬間,我感覺我們之間不那麽尷尬了,雖然誰也沒有說起從前。

“很難對不對?說誰的對錯都很難對不對?”江紹修又低頭翻劇本,問我道。

“人越長大就越不自然,客人來了要友好,如果不是發自內心的友好,尷尬不也挺好的嗎?尷尬著尷尬著也就習慣了。很多人拿一個標準去衡量別人,什麽要禮貌要脾氣好,但往往喜歡衡量別人的人,都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我說道。

江紹修聞言擡起頭看著我,忽然問我道:“你這兩年過得開心嗎?”

我措手不及楞住了,回神的時候已經在回憶裏走了一遭,看到的都是江紹修年少的笑容,和前男友談話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為什麽忽然這麽問?”我反問道。

“不開心才會懂那麽多道理。”江紹修說道。

我又懵住了,女孩的思維是不是都比較發散,我竟不自覺在想他是不是在關心我?

可能因為我的戛然而止,江紹修也沒有繼續在說什麽,我就轉回了頭,我們又顯得有點沈默。

隔了會,我想開口和他說我要先走了,不想他也開口,他喚了我的名字,他說:“徐柔,我以後——”說到這,他見我也開口,他就打住了。

我見他不說,我也不自覺不說了。

“你先說吧。”江紹修和我說道。

“我先走了。”我說道。

江紹修沒有說什麽,他就那麽低下了頭,我便準備起身,本來離開就不需要某一個人的首肯。

而等我起身,江紹修又叫住了我,他說完了他剛才要說的話,他說道:“徐柔,如果我以後找你合作,你會答應嗎?”

我第一反應是:“你會付我錢嗎?”

江紹修楞了,隨即,他說道:“當然,我會給你酬勞。”

我懵了,我在想為什麽我要和他談錢,我紅了臉,覺得自己額頭寫著俗氣,但這就是真實吧,我點了點頭,說道:“那,我會考慮的。”

“你一個人在省城多久了?”江紹修又問我,他可能在找我俗氣的原因。

“不過半年吧,我和我姐一起。”我說道。

“那挺好的。”江紹修說道。

我頷首,只見他還有話說,我就看著他。

“你住在哪一個區?”江紹修問我。

我在想要不要回答他的時候,他就自己說道:“應該是在大學城附近。”

“對,我姐在學校上班。”我說道。

江紹修點頭。

“我先回去了。”我說道,這裏離大學城還是比較遠的,我姐會等我吃晚飯。

江紹修合上了劇本,站了起來,說道:“我送你回去。”

我聞言看著江紹修,不知道為什麽那年分手時候的委屈莫名在這個時候又湧了上來,就像樹的倒影,娑娑婆婆在我的心底,很熟悉也很陌生。

我說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江導您還沒選好主角吧?就不麻煩了。”我很鎮定的面帶微笑,我對自己的反應都感到有些驚訝,果然委屈和難過是讓人剛強最好的方式。

江紹修看著我沒有再說什麽,我對他禮貌笑了笑,還說了一句:“如果您對我的劇本有什麽建議,請告訴我。”我說完看著江紹修,我真的準備走了,因為我感覺到我自己不自覺對著江紹修就有點較勁了。

但我還是沒有走成,因為江紹修回擊我了,他說道:“徐柔,你不要這麽和我說話。”

我還是不擅長和別人爭吵,他這麽一說,我就沒有回嘴了,只是抿了抿嘴堅持說道:“我自己可以回去。”

那天我是自己回去的,那樣的氣氛,我們都覺得不適合再多相處下去。我想我和江紹修最終還是會撕破平和的假象的,真是不能多說話,多說幾句話,我們就都有點原形畢露了。從重逢到現在,我一直沒有認真想過我自己對江紹修現在是什麽樣的感情,也沒有揣摩過他的行為和心理,我只是知道現在的我們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理智上我想我和江紹修是互不相欠的,但情感上我卻總多少覺得他先提的分手傷害了我當時的感情。我把這些情緒歸結於,我多少對江紹修還是比較難釋懷的,畢竟是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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