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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動如參與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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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動如參與商(1) .

馬車顛簸, 駛離了東都的繁華。窗外景致,從規整的官道,熟悉的田舍,逐漸變成了蒼翠的丘陵。

孟懸黎倚在車廂壁上, 望著流麗的風景, 眼神呆滯, 面無表情, 像小白骨朵,孤零零地懸在樹上。

從小到大,她都在渴望不被放棄, 然而事實卻是,她一直都在被人放棄。無論是家人, 還是愛人,她始終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她在遇到陸觀闕的時候, 並不認識他, 只是從人性出發,救了他。後來,先帝賜婚,嫁入國公府,她曾以為那是脫離孟家的出路,卻沒想到又踏入了一個更深的泥潭。

一路上, 他們相知、相愛、爭吵、冷戰、短暫的溫情、然後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她想笑出聲, 可喉間幹啞,呼出的聲音也顯得十分悲涼,即使現在是夏日。

孟懸黎擡手,按了按額角,盡力將這團雲霧拋到腦後, 正如將陸觀闕忘記。

可能這團雲霧還會出現,但她明白,總有一天,她會走出來的。至於是什麽時候,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明年。

#

去嶺南的行程並不順利。走了數日,天公不作美,她們在金陵遇上了連綿暴雨。河水暴漲,官道受阻。無奈之下,只得停靠,等雨勢漸小再趕路。

金陵,六朝古都,與孟懸黎熟悉的許州和東都截然不同。這裏的空氣潮濕,散發著濃郁的氣息。

她擡頭望去,目光落在遠處蒼翠的山巒上,密密層層,影影綽綽,是江南獨屬的煙雨朦朧。

扶搖在附近尋到一家還算幹凈的客棧,要了兩間二樓臨街的上房。

孟懸黎身心俱疲,付完定金後,只想倒在床榻上,昏睡一晚,去去心中那團雲霧。

然而,她剛走到樓梯轉角,準備推開房門的時候,旁邊客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一個鬢發微亂,身著水綠色衣裙,容貌俏麗的女子探出頭,似乎要喚店小二,目光掃過孟懸黎,四目相對,兩人皆是一怔。

“孟……孟娘子?”那女子眉眼帶笑,失聲喚道,“您怎麽在這裏?”

孟懸黎腳步一頓,怔在原地。眼前的女子,竟然是那個在東都有數面之緣,後來跟了魏淵的綠雲。

孟懸黎還沒反應過來,綠雲身後的房門被打開,一個身著靛藍色錦袍,姿態慵懶的男子走了出來。

不是魏淵,還能是誰?

魏淵瞥到孟懸黎,顯然也是出乎意料。他眨了眨眼,目光玩味,掠過她的穿著,須臾方道:“呦,這不是國公夫人嗎?怎麽一個人來金陵了?倒是稀奇得很。”

孟懸黎懶得理這種人,象征性一笑,就要舉步回房。

然而,魏淵似乎有興趣,直接單手撐在門框上,擋住她的去路。他隨意道:“哦不對,我差點忘了,現在應該不能喊你國公夫人。畢竟,國公爺即將續弦再娶,新夫人是鄭老將軍的千金。聽說她從小都認識國公爺,人也長得……”

他不提倒還好,一提,孟懸黎攥著拳,譏誚道:“侯爺的腿是不疼了嗎?”

魏淵知道她的意思,也不惱,嗤笑一聲,語氣肆意:“說到腿,我還得多謝國公爺那一頓毒打,不然我不會在金陵這麽久,也不會在準備走的時候,遇到你。”

孟懸黎蹙眉,擡眸瞪他,卻發現他眼眸微紅,笑起來,情欲盡顯。她又望了望綠雲,恍然大悟,尷尬道:“還請侯爺讓開,我需要休息。”

魏淵一動不動,隔著回憶看她:“我早和你說過,陸觀闕那廝,最是心冷如鐵,不是你的良配。”

“可你呢,不信我的話,非要相信他。事到如今,你又得到了什麽?”

綠雲心中不安,上前扯了扯魏淵的袖子,低聲勸道:“侯爺,還是先讓孟娘子休息吧,她……”

魏淵直接甩開綠雲的手,孟懸黎驚訝,忙上前扶著綠雲,問道:“你沒事吧?”

綠雲搖了搖頭,沒敢看孟懸黎:“孟娘子,我沒事。”

孟懸黎瞥見綠雲脖頸上的吻痕,猛地回首,隔空看著魏淵:“我得到了什麽,這和侯爺無關。與其有這閑心,侯爺倒不如多關心關心身邊人。”

孟懸黎還要譏諷,綠雲卻拉住她的衣袖,搖了搖頭。

孟懸黎念及綠雲處境,心中隱嘆,也不好多言。她朝扶搖招了招手,俯耳悄聲道:“帶綠雲姑娘去你的廂房,給她上點藥。”

扶搖頷首,領著綠雲離去。

孟懸黎走到魏淵身前,直落落看他:“這裏不方便,侯爺若想說話,起碼讓我開個門吧?”

魏淵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或暗淡無光,或明亮如鏡。見她眉眼有了溫度,他微微一笑,讓出道,立在門側繼續看她。

孟懸黎掏出鑰匙,插入鎖孔。手在顫抖,試了幾次,才將房門打開。她垂眸不語,見機就要反手關門。

魏淵倒眼疾手快,直接伸手擋住門關合的地方,輕哼一聲:“餵!”

“說話不算話?故人相見,連句話也不肯說?還是說,如今落魄了,連跟人說話的底氣也沒了?”

“你怎麽變成這樣了?你究竟在怕什麽?”

孟懸黎本要關門夾他的手,聽了他說“怕”,卻停了下來。

她掀開內心一角,想起她在從前的害怕,大部分都是因為陸觀闕不經意露出的行為和表情,而非黑暗和雷電。後來她消化這種害怕,但現在,卻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被旁人指了出來。

難道,她心裏,還是會怕他?或者說,她還是忘不掉他?

魏淵見她茫然無措,擡手推開門,在她眼前晃了晃:“你魔怔了?還是傻了?”

孟懸黎回神,喉間滯澀,有些慌亂:“沒……你有話快點說,我一路過來,累得很。”說罷,孟懸黎打了個哈欠。

魏淵背靠著門,隔空看著她:“這麽困怎麽行?不妨跟我喝點酒,放松放松。”

孟懸黎蹙眉,想到自己酒量很一般,便拒絕道:“侯爺若想喝酒,還是去找旁人吧,我不會喝。”

“你不喝也行,我喝,你看著,怎麽樣?”魏淵知道她顧慮什麽,又補充道,“喊上綠雲,咱們三個一起。”

孟懸黎喝了盞茶,嘴裏索然無味,思及酒可以消解愁緒,便應道:“行,你去喊她便是。”

客棧不大,但因為雨天,廂房大多都是空的。他們來到一樓角落,相對安靜些。窗外雨聲淅瀝,窗內只有他們四人。

魏淵要了一壺當地有名的金陵春,又點了幾個下酒小菜。綠雲安靜坐在他身側,神色有些擔憂:“侯爺的腿疾才好,還是少喝些吧。”

“無妨,幾盞而已。”

魏淵拿起酒壺,給面前的三個酒杯倒滿。他端著其中一個,說道:“懸黎,這第一杯,總要嘗嘗的。”

孟懸黎以手支頤,面無表情端起酒杯,和他們相碰的瞬間,目光看向迷蒙雨霧。她幾乎沒有猶豫,直接仰頭,一飲而盡。

酒水灼燒著喉嚨,暫時麻痹了心口的愁苦。她蹙眉,忍著辣意,小聲道:“這什麽酒?還……還挺好喝的。”

魏淵眼眸幽深,低沈道:“金陵有名的酒,喝了能睡個好覺,你若喜歡,不妨多喝些。”

“魏淵,你問我得到了什麽……”她眼眸透亮,自顧自倒了一杯,再次飲盡。

“其實,我也不知道。”她恍然笑起來,聲音很柔,“這麽多年,我一直迷迷糊糊,看不透任何人。”

魏淵像是在看戲,繼續問道:“你能看透自己嗎,”

孟懸黎顯然酒量差,兩三杯便開始亂說話了:“我怎麽能看透自己?我的眼睛……長在前面,我看不到自己的。”

說罷,她雙手捧著臉,氣鼓鼓道:“魏淵,你以後……對綠雲好一點吧……她對你是真心的……不然,你會後悔的…..”

“不要讓女子後悔,否則……你會遭到報應的。”孟懸黎奪過酒壺,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綠雲始終垂首,聽到孟懸黎說到她,咬著唇,悄然擡眸。面前的女子臉頰微紅,眉目溫柔,唇色誘人,任是她這個女子看了,也會忍不住呆滯,更別提旁邊的魏淵了。

她瞥了一眼,發現果真如此。魏淵斂眸,開始還是看戲的意思,但看孟懸黎這般飲酒,眉頭蹙起,顯然沒想到她有這麽多愁。

桌上的酒壺很快空了一半,孟懸黎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眼神也開始渙散,但她還是在執著倒酒。

“夠了。”魏淵終於忍不住,伸手按住她的手。

孟懸黎擡起迷蒙的醉眼,眼神空洞,泛著水光,似乎在看什麽人。她就著這個姿勢,緩緩地,伏倒在木桌上。

孟懸黎額頭抵著手臂,整個人蜷縮起來,像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她肩膀輕微顫抖,沒有哭出聲,甚至都沒有明顯的抽噎。

魏淵看她如此,玩世不恭的神情徹底褪去。他眼神覆雜,張了張口,想安慰她,卻不知道說什麽比較好。

不知過了多久,魏淵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孟懸黎身邊,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想要將她扶起來。

綠雲喉間哽澀,咬著唇,小心跟著魏淵,輕聲問道:“侯爺,我去給孟娘子收拾一下床榻。”說罷,她轉身離去。

魏淵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在孟懸黎身上。他咽了咽,聲音不自覺放低:“懸黎,別喝了,我送你回房……”

酒杯邊緣是涼的,魏淵的手卻很熱。孟懸黎動作無力,卻充滿了抗拒:“你滾啊……”

她的聲音含糊不清,聽起來卻像撒嬌。

魏淵的手僵在半空,他以為她是在罵他,臉色微沈,但看她的臉,火全消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苦笑:“醉成這個樣子,還能罵得出來,就這麽煩我?”

魏淵嘀咕了一句,就要再次伸手,可手還沒碰到她的手臂,卻見孟懸黎猛然擡頭,醉眼朦朧瞅著他。

她臉頰緋紅,聲音裏帶著哭腔:“陸觀闕……你滾啊……是我不要你……是我不要你……”

魏淵徹底呆住了,原來她讓他滾,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對那個人說的。

他們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麽,值得她這麽傷心?

綠雲折返,正要推門,聽到孟懸黎抽泣的聲音,下意識捂住嘴,眼中滿是震驚和憐憫。

魏淵站在原地,看著陷入昏睡的孟懸黎,又看了眼多餘的手。他忽而意識到,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晚於別人的。但是,他想到她的話,卻覺得應該可以趁虛而入。

窗外的雨不停,天色是虛無縹緲的黑暗,像他的臉色,看不出天晴的跡象。

#

次日,孟懸黎在酸痛中,艱難睜開眼。

她的視線漸漸清晰,陌生的帳幔頂,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酒氣和清冽的男子氣息。

孟懸黎動了動,想要撐起身子,卻察覺右手似乎被誰包裹著,她垂眸向床榻看去,發現居然是魏淵。

孟懸黎手心傳來灼燒感,像是被燙到了。她冷眼看他,動作倉促,急忙抽出了手。

魏淵在地上坐了半夜,眼底布滿血絲,眼下烏青,顯然沒睡好。手中一空,他察覺孟懸黎醒來,眼中閃過覆雜情緒。

“醒了?”他緩慢站起身,關心問道,“頭疼嗎?我讓綠雲去煮醒酒湯了。”

孟懸黎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掀開被褥坐起來,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發現什麽痕跡都沒有。

“是綠雲和扶搖把你扶上來的,我好心給你端醒酒湯,你倒好,直接打翻不說,還……抓著我的手不放。”魏淵扯了扯嘴角。

孟懸黎按著太陽穴,目光沈靜,松了口氣:“昨夜失態,有勞侯爺和綠雲姑娘了。”

魏淵走到桌邊,倒了盞溫水,遞給她:“不必客氣,只是沒想到,你醉酒是這般情形。還挺嚇人的。”

孟懸黎接過:“多謝。”

魏淵坐在椅上,姿態隨意,目光在她臉上流轉,是審視,也是回憶。

室內陷入一種微妙的沈默。

良久,魏淵挑眉,打破靜謐:“孟懸黎,其實我一直都在看你。”

孟懸黎能察覺到他的打量,沈默不語,懶得擡頭。

魏淵容色冷峻:“那日順和樓一見,我就註意到你了。後來得知你已然嫁給陸觀闕,看著你跟他糾纏,痛苦……我甚至想過,幹脆殺了他算了。所以那次,我讓綠雲去幫你。”

孟懸黎的手指微微收緊:“那次的事,是我對不起你們。”

魏淵緩慢地說:“你是對不起我們,但我覺得,你更對不起你自己。明明答應要走,為什麽還要護著他?”

孟懸黎垂眸,看著手裏的水:“我不想提他。”

“好,不提他,我接著說。”

魏淵頷首:“後來,我聽說你們和好了,他為你擋了箭,你原諒了他,你們似乎過得還不錯。”

魏淵的語氣變得有些飄忽:“那時候我就在想,既然你覺得他好,既然你選擇了他……那我便不再做什麽了。”

他似乎有些厭惡:“可現在,我聽說他為了所謂的權勢,或者什麽狗屁理由,不要你,去娶別的女人。”

孟懸黎終於有了點波動,側首看向他:“所以呢?”

魏淵微微前傾,盯著孟懸黎眼睛,一字一句道:“他不要你,我要。”

“孟懸黎,跟我回侯府。”他語氣極深沈,似在宣誓,“我不會像他那樣,我會給你正妻之位,給你應有的尊嚴和真心。”

這突如其來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孟懸黎的心湖,不巧的是,沒有泛起任何漣漪。

“侯爺。”

她放下茶盞,語調低平:“我很早之前就對你說過,我沒有興趣,也沒有那份閑心,去當任何人的替身。”

魏淵瞳仁驟縮,臉色陰沈:“替身?你……”

“難道不是嗎?”孟懸黎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侯爺最初註意到我,難道不是因為我這張臉,與你那位早逝的夫人,有幾分相似嗎?”

魏淵沒有立刻否認,他確實是因為相似才留意到她,但後來,並不是。

孟懸黎繼續說道:“而且,我不會在金陵停留太久,待這場大雨過去,水路通暢,我便會離開。”

魏淵看著她那副不在意的模樣,心中莫名惱火。他站起身,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冷沈道:“孟懸黎,你在這裏跟我裝什麽清高?”

“你以為你還是在東都?你現在不過是個一無所有的人。”

他聲音拔高,諷刺道:“你口口聲聲說恨他,不想提他,可你昨晚醉得不省人事,拉著我的手,喊了一晚上誰的名字?”

“你心裏根本就放不下他,你在這裏跟我演什麽心如死灰?”

孟懸黎冷哼失笑:“是啊,我是喊了他的名字。”

“我恨他,怨他或許……還殘存著對他的喜歡。這很可笑,也很可悲,是嗎?”

她目光銳利,直落落盯著魏淵:“可是魏淵,你呢?”

“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要給我真心。”她的聲音像一把利刃,“那綠雲呢?她跟在你身邊這麽多年,算什麽?還有你那位念念不忘的亡妻,她又算什麽?”

“你在這裏,又裝什麽一往情深?”

這一番的質問,精準刺傷了魏淵最不願意面對的矛盾和虛偽。他張了張口,毫無反駁之理,因為他知道,孟懸黎說的,都是真的。

他對待感情,向來隨心所欲。他對孟懸黎的執念,起初確實摻雜了對亡妻的感情,後來……後來或許更多是被她的性情所吸引,被那種求而不得的感覺所刺激。

可這份愛裏,有多少是純粹的?他自己其實也分不清。

看魏淵臉色青白交錯的樣子,孟懸黎搖了搖頭,語氣緩和道:“魏淵,算了吧。”

“愛也好,恨也好,這些激烈的東西,對我來說,都已經太累了,也不重要了。”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雨幕,輕聲道:“我現在,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放下以前的事,然後,好好為自己活一次。”

孟懸黎重新看向他,眼神平靜而真誠:“你也一樣。別再執著那些得不到,或者已經失去的人了。”

“好好珍惜眼前人吧,綠雲……她是個好姑娘,她對你的心思,我在何家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說完這些,她努了努嘴,轉身離去:“我有些餓了,先去看看醒酒湯好了沒有。”

魏淵獨自站在原地,耳邊充斥著她那句“好好珍惜眼前人”。他平生第一次,在一個女人面前,覺得狼狽又無力。他方才的坦白,顯得有些可笑。

#

接下來這兩天,雨勢漸小。孟懸黎大多時間待在屋裏,偶爾會下樓用膳,遇到魏淵和綠雲時,也只是客氣點頭,再無多餘的交流。

魏淵一反常態地沈默,不再試圖接近她,只是偶爾會用覆雜的目光,遠遠望著她。

綠雲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見到孟懸黎時,眼神裏常常充滿著感激之情。

第三日,天終於放晴。久違的日光透過雲層,灑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濺起耀眼的金芒。

孟懸黎決定即刻啟程,她結算了房錢,走出客棧時,客棧掌櫃匆匆追了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沈甸甸的布袋。

“孟娘子,請留步。”掌櫃將布袋遞給扶搖,解釋道,“這是昨日一位客官轉交的,說是給娘子路上添些盤纏,聊表心意。”

“那位客官並未留下姓名,只說是故人所贈,還望娘子務必收下。”

孟懸黎目光掠過那個布袋,再擡眼,看向客棧二樓的窗子。她沈默了片刻,對掌櫃微微頷首:“多謝掌櫃。”然後,她對扶搖輕聲道:“收下吧。”

孟懸黎沒有追問,也沒有推辭。如今這些身外之物,於她而言,有或沒有,區別不大。既然有人願意給,她便拿著,日後說不定能救急。

客棧二樓,魏淵的身影緩緩出現。他站在那裏,面無表情,看著孟懸黎的馬車漸行漸遠。

綠雲走到他身後,輕聲喚道:“侯爺……”

魏淵沒有回頭,淡淡道:“綠雲,收拾東西,我們該回京了。”

或許她說的對,他是該看看眼前人了。

馬車裏,扶搖將布袋遞到孟懸黎面前:“娘子,這錢真不少。”

孟懸黎抿唇,擺了擺手:“以後路上用度,你來打點。”

扶搖應了一聲,日光透過車簾縫隙,落在孟懸黎臉上,留下了明滅可見的光斑。

#

一個月的光景轉瞬即逝,越是往南,空氣越發潮濕悶熱。她們在陸路與水路轉換之中,嶺南已然在望。

迫近廣州府地界時,河道縱橫,水網密布,船成了最主要的交通工具。

這日,船航行在一條略顯狹窄的河道上,水面因前幾日的雨水有些渾濁,船只隨著水流微微起伏晃動。

孟懸黎坐在船艙裏,看窗外掠過的芭蕉林,忽然,她喉嚨發緊,一陣惡心感從胃裏翻湧上來。

她連忙捂住嘴,強忍了下去,臉色發白,動作疲乏。

“娘子,您沒事吧?”扶搖關切地遞上水囊,“是不是暈船了?這嶺南的水路比北方要顛簸些。”

孟懸黎接過水囊,漱了漱口,輕輕搖頭:“可能吧,有點悶。”

連日奔波,水土不服,加上心情郁結,身體有反應也屬正常。只是這嘔吐的感覺,斷斷續續,接連好幾日,都沒有消失。

在清晨起身時,尤為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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