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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庭院深幾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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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庭院深幾許(1) .

火苗長出牙齒, 一寸一寸咀嚼著那些娟秀字跡,最後,牙齒漸漸隱去,轉為赤紅。

空氣中彌漫著焦糊氣, 橘紅色的光映在孟懸黎的臉上, 閃閃爍爍, 明滅可見。

手心被火折子燙得發熱, 她卻沒什麽感覺,只是一本接一本,將那些承載她靈魂的手劄投入火焰中。

直至最後一點火星兒熄滅, 滿匣灰燼,一室死寂。

陸觀闕始終沈默不語, 擡眼望去,凝視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見她全程沒有反抗, 沒有後悔, 他臉色才陰轉多雲。

倏然,他起身,朝她伸出手。

孟懸黎怔了怔,旋即將手放在他的掌心。

陸觀闕用力一握,將她拉近,另一只手撫上她的後頸, 迫使她看著他。

“很好。”

他嗓音低啞, 卻字字清晰:“小貍貓就該這般聽話。”

孟懸黎垂著眼,掩蓋所有情緒,輕輕“嗯”了一聲。

陸觀闕目光鎖著她,停留了半響,試圖尋找她的破綻, 尋覓良久,最終只是閉了閉眼。

“這些東西,會有人來收拾。”他拉著她,繞過屏風,坐在床沿,“陪我再睡會兒。”

他身心俱疲,需要休息,更需要消化她這轉變的性子。

孟懸黎依言脫掉外袍,輕手輕腳,躺在裏側,背對著他。

陸觀闕不悅,轉過她的身子,攬入懷中,下頷蹭了蹭她的長發。

孟懸黎咬著下唇,心中念頭飛轉,陸觀闕與他父親關系再不好,終究是父子,國公之喪更是天大的事。

他如今不表態,將會影響許多事。

孟懸黎斟酌著語氣,出於關切,輕聲問道:“國公爺的喪儀……是在東都辦,還是在長安辦?”

陸觀闕怔了怔,緩緩垂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看了她許久,久到孟懸黎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擔憂。

倏然,陸觀闕極淡地勾了一下唇,開口說:“怎麽?”

他聲音低沈而緩慢,帶著疲憊和諷刺:“問得這麽清楚,是想著回長安,路途遙遠,或可逃離?”

“還是琢磨著在東都,你更熟悉環境,更容易找到脫身的時機?”

孟懸黎心頭怔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在這種時候,想的還是防備她?!

她掩去心中的慌亂和惱怒,低聲道:“我沒有,我只是循例問問,也好提前準備……”

“此事不必你操心。”陸觀闕打斷她,不容置疑道,“就在長安辦。”

這個答案顯然出乎孟懸黎的意料。

按理說,國公之喪,回歸原籍東都才是正理。

留在長安,是怕路上生變?還是東都這邊,有他無法掌控的危險?

陸觀闕似乎看透她的疑惑,卻不解釋,只冷冷道:“父親生前最後一段時日在長安靜養,於此發喪,也說得過去。”

他頓了頓,方道:“你只需安分待在我身邊,其餘的事,不必知道,也不必過問。”

他這話裏帶著明顯的警告,孟懸黎努了努唇,低聲應道:“我明白了。”

陸觀闕的目光始終沒有從她臉上離開。

他嘆了一口氣,想到父親的死,從前的秘事,不明的仇敵,以及身邊這個時刻都想著逃離的她……

一切都在逼著他必須更快、更狠、更算無遺策。

#

幾日後,長安下起了蒙蒙細雨。

白幡低垂,青衣奏樂,空氣中彌漫著香燭和紙錢燃燒的氣息。

前來吊唁的賓客絡繹不絕,皆面色凝重,低聲交談。

孟懸黎一身縞素,立在靈堂一側,依禮答謝。

她低垂著臉,看似悲泣,眼神卻一直在觀察周圍。

陸觀闕就在不遠處,同樣一身孝服,身姿如松,正在接待前來致哀的權貴重臣。

他神色冷峻,眼神深沈,應對交流間,滴水不漏,自有一種壓迫感。

然而,即便在這樣的時刻,孟懸黎也能清晰感覺到,身旁有幾道隱晦的視線在盯著自己。

是陸觀闕安排的人。

她微微一笑,覺得自己像個棋子,每一步都在他的預料和掌控之中。

這種窒息感,無時無刻壓迫著她。

怔忡間,靈堂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孟懸黎擡眸望去,只見何二公子攜其夫人正緩步進入。

何二公子與陸觀闕拱手致意,低聲交談了幾句。

何二夫人則安靜地跟在身後,容貌明麗,眉眼間盡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

孟懸黎瞇起眼睛,心想這實在是個好機會。

待何二夫人上前焚香祭拜,依禮回謝時,孟懸黎微微擡眸,目光和何二夫人有了一瞬間的交匯。

她盡力讓神情顯得真誠且無助,輕聲開口道:“何二夫人肯前來,感激不盡。”

“前次在喜宴上,咱們有幸見過一面。”

何二夫人微微一楞,顯然沒想到這位久聞其名的世子妃會主動和她搭話。

她躬身行禮,見孟懸黎面色蒼白,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心中有說不出的親近感。

何二夫人莞爾一笑:“世子妃言重了,國公爺仙逝,我等理應前來盡一份心。”

“還望世子妃節哀順變,保重身子要緊。”

聲音柔和,帶著吳儂軟語的腔調,聽起來十分悅耳。

孟懸黎見她回應友善,心中稍定,接著她的話,輕聲問道:“聽聞夫人祖籍金陵?”

“那真是個好地方,人傑地靈。”

她的話並不唐突,聽起來無非就是久居北方之人對江南普遍的向往。

何二夫人答道:“正是,金陵雖不比東都繁華,但也算是清雅宜居之地。”

“清雅宜居……”孟懸黎輕聲附和,轉而哀傷,“只可惜,如今……”

說著,她再次垂下頭,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仿佛十分悲傷。

何二夫人見她如此,心下更生憐憫,只覺這位世子妃雖身份貴重,卻著實拘束。

她溫言道:“世子妃若得閑,或可去金陵走走,屆時我必當奉陪。”

這話多半是客套,卻讓孟懸黎有些暗喜,她要的就是這樣的話頭,一個未來可能聯系的話頭。

“夫人厚意,懸黎心領。”

孟懸黎擡起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卻不再多言。

恰有新的賓客上前,何二夫人也不便久留,再次說了聲“節哀”,便隨侍女離開了。

孟懸黎垂下臉,指尖攥著手心。

方才她沒有特別熱切,只是一些寒暄,順帶提及對方家鄉,表達了向往之意,一切都是正常的交流。

身旁這些人就算一五一十告訴陸觀闕,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輕輕嘆氣,這微弱的聯系,需要她耐心等待,等待那何二夫人能主動上門。

#

馬車行駛在官道上,謝明檀倚著軟枕,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輕輕嘆氣。

一旁閉目養神的何如珩睜開眼,攬過她的肩,笑問:“怎麽了?可是累了?”

謝明檀搖搖頭:“不累,我是在想世子妃。”

“孟懸黎?”何如珩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想她做什麽?”

“她可是陸觀闕的眼珠子,碰不得,說不得。”

“就是因為這個,我才覺得奇怪。”謝明檀坐直了些。

“昨日在靈堂,我見她模樣甚是可憐,全然不似你說的那般……那般……”她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

何如珩聞言嗤笑,輕刮了她的鼻尖:“我的傻明檀,你才見過她兩面,可知道什麽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語氣略帶調侃:“陸觀闕那家夥,瞧著像個石頭,偏偏在他那世子妃身上,栽了不止一個跟頭。”

“哦?”謝明檀著實好奇,問道,“怎麽回事?”

“陸觀闕嘴嚴得很,具體緣由我也不甚清楚。”

何如珩壓低了聲音:“但我可知道,他好幾回受傷,都和他那世子妃有關。”

“有一回傷得極重,險些丟了半條命,餘太醫在府上住了七八日,他硬是瞞得死死的,對外只稱著了風寒。”

“宮裏人問起,也都被擋了回去。原因嘛,就是怕深究下去,牽扯出他那位心肝寶貝。”

謝明檀驚訝掩口:“竟有此事?可我今日看她……並不像肆意妄為之人。”

她想起孟懸黎那雙哀愁的眼睛:“倒像是被嚇到的小雀兒。”

“許是裝的?”何如珩漫不經心道,“又或許是被陸觀闕拘得狠了,沒了脾氣?”

“總之,那兩口子的事,你呀,少去打聽為妙。”他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多想。

謝明檀沈默下來,她一直覺得眼見未必為實,但世子妃那神情並不像是裝的。

若真如何如珩所說,世子爺屢次為她受傷卻隱瞞,那這隱瞞背後,是極致的愛護,還是……不容外人窺探的禁錮?

世子妃的柔弱謙卑,究竟是本性?還是長期壓抑的結果?

謝明檀越想越覺得,有必要再去見一見孟懸黎,至少弄清楚自己那莫名的擔憂和好奇,究竟從何而來。

“夫君。”

她忽然拉住何如珩的衣袖,聲音軟了幾分:“回京後,我想去看看世子妃,就當是說說體己話,怎麽樣?”

何如珩立刻搖頭:“不成不成。”

“他們國公府現在跟鐵桶一般,別說人了,水都潑不進去。你獨自上門,陸觀闕尋個由頭就把你打發了。”

謝明檀料到他會這樣說,眨了眨眼,輕輕晃著他的胳膊:“所以呀……這不是有夫君你嘛!”

“你和世子爺是同窗好友,你帶我一起去,就說……就說吊唁之後,心中掛念,特來探望。”

“他總不好連你的面子都不給吧?”

何如珩看著她難得撒嬌的模樣,心下好笑又無奈:“你呀,就是好奇心重。”

“罷了罷了。”

他終是妥協,捏了捏她的臉頰:“誰讓我娶了你這麽個心腸軟的小娘子呢?”

“回京後,尋個日子,我陪你去一趟就是。”

“不過說好了,只是去看看,不許多問,更不許摻合人家的事,聽到沒?”

“知道啦!”謝明檀立刻笑逐顏開,抱著他,“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帶我去!”

何如珩摟抱著她,搖首失笑,心裏卻盤算著,到時候該怎麽去和陸觀闕開這個口。

畢竟,去探視他那金屋藏嬌的世子妃,可不是什麽輕松的差事。

#

七月上,蟬聲透過綠蔭,顯得有幾分慵懶。水榭臨湖,微風習來,稍稍驅散了暑氣。

石桌上擺著瓜果和清茶,沈香裊裊,實在是愜意。

謝明檀搖著團扇,目光落在孟懸黎身上。

孟懸黎身著淺綠紗裙,垂眼低眉,指尖捏著一顆玉棋子,卻久久不落子。

“這棋盤放著也是放著,世子妃若不介意,我們下一局?”謝明檀笑著提議,試圖讓氣氛更輕松一些。

孟懸黎擡起頭,擺了擺手,細聲道:“不了……”

“我棋藝不佳,就不獻醜了。”

她頓了頓,像是怕拂了對方的好意,又補充道:“看看湖裏的魚兒,也挺好。”

謝明檀從善如流,笑道:“也是,這大熱天的,動腦子也累人。”

她順著孟懸黎的目光看向湖面:“這錦鯉養得可真好,顏色鮮亮,看著就叫人歡喜。”

“我們金陵老家的園子裏,也有一池這樣的錦鯉,我未出閣時,常和嫂嫂拿魚食去餵。它們見了我們便聚過來,一點也不怕人。”

孟懸黎的目光隨著魚群而動,流露出些許向往:“真好,自由自在的。”

她的聲音極輕,像是觸景生情。

謝明檀眉頭微微一動,擡眸看去,見孟懸黎收斂神色,垂首不語。

謝明檀心下嘆息,繼續說金陵的趣事:“是啊,金陵的日子比東都要閑散些。”

“尤其是夏日,泛舟秦淮河上,聽著曲兒,河風一吹,什麽煩惱都散了。”

“就連我三哥那種冷若冰霜的人,到了夏日,也會笑一笑。”

謝明檀說著,仔細看著孟懸黎的反應。

只見她聽得有些出神,捏著棋子的指尖松了,眼神裏全是憧憬。

但很快,便化作了苦澀。

“聽著就很好……”

孟懸黎喃喃自語,旋即像是意識到自己失態,忙打圓場:“謝娘子見多識廣,真讓人羨慕。”

“這有什麽好羨慕的?”

謝明檀笑道:“世子妃若得閑,讓世子爺陪你去江南走走便是。”

“他如今雖然守制,但一年後,總是可以的。”

孟懸黎端起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世子爺事務繁忙,豈能因我這點心思而勞頓?”

謝明檀捕捉到她瞬間的異常,心下疑竇更深,卻故作不知,反而有幾分打趣。

她低聲道:“我瞧著世子爺對世子妃是極上心的,那日在靈堂,他雖忙著應酬,那眼神可沒少往您這邊瞧。”

“可能他不會表達,但心裏未必不惦記。”

這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穿了孟懸黎偽裝的平靜。

她擡眼看向謝明檀,聲音幹澀:“謝娘子說笑了……”

“世子爺他自然是極好的,是我性子悶,只會給他添麻煩。”

她越說,聲音越低,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來。

謝明檀見此,心都揪了起來。這哪裏像是被夫君捧在手心呵護的模樣?

這分明是長期壓抑,甚至帶著恐懼的表現。

謝明檀幾乎可以斷定,何如珩那些“陸觀闕為她受傷吃苦”的話,背後定有隱情。

她正想再委婉探問幾句,前院卻傳來了何如珩的催促聲:“明檀,時辰不早了,咱們該告辭了。”

聲音由遠及近,顯然是何如珩等不及,尋了過來。

孟懸黎像是受驚,立刻站起身,所有的情緒被收得幹幹凈凈,只是臉色比方才更蒼白了些。

謝明檀心下惋惜,卻也不好再問。

她起身,輕輕握了握孟懸黎的手,低聲道:“今日和世子妃說話很投緣。”

“您千萬要保重身子,過幾日,我遞帖子來,請您去洛水亭賞蓮,可好?”

“只怕出不去。”

孟懸黎飛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極為覆雜,有感激,有期盼,但更多的是猶豫。

謝明檀咬了咬唇,下定決心,篤定說:“到時候我讓何如珩去說,世子爺想必會答應的。”

孟懸黎沒有應答,謝明檀心下黯然,寬慰了她幾句,這才隨著何如珩離開。

孟懸黎站在原地,望著他們夫婦相攜離去的背影,那樣親密的感情,是她不敢奢望的東西。

轉過身,孟懸黎的心坦然落了下來。

這謝娘子的心腸極好,見自己這般姿態,回去後,定會想辦法再邀自己相見。

如此一來,等時機成熟,她就能借謝娘子之手,離開這東都城。

想到這,孟懸黎暢快了幾分。

但一看到遠處看管她的人,便不想回到那屋子去,也不想再見到陸觀闕。

索性,她故作賞花,屏退左右,獨自一人來到紫藤花架下,扶著躺椅躺了下來。

躺椅吱呀輕響,伴隨著若有若無的花香,竟有幾分虛幻的安寧。

她卸下偽裝的情緒,在這夏日午後的蟬鳴中,漸漸睡了過去。

#

日影西斜,餘霞的金暉為後園渡上了一層柔和的暖色。

陸觀闕與何如珩聊了沒幾句,就被皇帝喊到了宮裏,如今回府,一身疲憊。

他走到棠梨居,不見孟懸黎,問了下人,只說她在後園散心,一直未歸。

陸觀闕眉心微蹙,腳步不覺加快,步入後園。

後園很大,林木深深,一時不見人影。

“阿黎?”他揚聲喚了一句,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突兀。

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歸巢的鳥雀撲棱翅膀的聲音。

陸觀闕的心猛地一沈。

一種熟悉的,幾乎刻入骨髓的恐慌,瞬間鉗住了他。

她又逃了。

她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逃走。

是在何如珩夫婦來訪之後……

怒火和背叛的痛楚,轟然間,由足沖上頭頂。

幾乎讓他眼前發黑。

他猛然轉身,臉色陰沈可怕,就要厲聲下令封鎖府門,全城搜捕。

剎那間,他餘光瞥到遠方花叢深處。

那架被繁茂花枝掩住的躺椅上,一抹纖細,熟悉的身影。

他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

心口傳來的刺痛感,倏然松開,帶來了失重感。

他屏著呼吸,一步步走過去,撥開垂落的紫藤花穗。

只見孟懸黎縮在躺椅上,夕陽的金光灑在她身上,長睫留下淺淺的陰影,臉頰透著淡淡的粉。

她一只手無力地垂在椅邊,淺青色的紗裙上還落了幾片花瓣。

她睡得很沈,有一種不偽裝,不設防的寧靜和坦然。

他註視著她,看了很久。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撩開她鼻尖上的發絲,動作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一場清夢。

四周靜謐,花影婆娑,孟懸黎似乎意識到熾熱的目光,吸了吸鼻子。

擡眸,陸觀闕蹲在椅旁,在微風中和她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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