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135.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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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135.陣心
張玉蛟的語氣實在平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
而就在他話音剛落之際，整個合香陣內突然狂風大作，前一刻還算澄亮的上空，竟眨眼昏暗無光，緊接著，傾盆大雨自眾人耳畔冰冷落下。
這雨水無疑與地上不斷上漲的海水一樣，對魂魄有不可逆轉的損傷。
顯然是陣外的宋熾已知曉張玉蛟一心赴死的意圖，竟等不及海水一點點蔓延，幹脆又利用張玉蛟的冥水之力降下暴雨，天上地下同時夾擊，讓陣內所有人再無處可避。
於是雨水喧囂間，鶴星川迅速尋了一枝葉層疊茂密處，拉過鳳千紅避於下方，總比毫無遮擋要強一些。
不過這也並不能維持多久，疾風之下雨水無孔不入，他們根本無法安然躲避，若就這麽任由發展下去，不出半柱香功夫，他們的魂魄必將潰散。
“別動，”而鶴星川將鳳千紅緊緊箍在雙臂與樹幹間，察覺對方欲與自己調換位置，忍不住低聲道，“就讓我抱你一會兒。”
“……”
鶴星川喑啞的嗓音幾乎被雨聲淹沒，像隱在肉墊裏的貓爪不合時宜地輕撓了一下，小心翼翼裏帶了一點點強硬，讓鳳千紅難免意外地停下動作。
“鶴星川？”
四周皆是雨聲，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卻好像聽到了鶴星川的心跳。
沈穩有力，又似乎埋藏了什麽心事，脆弱得不堪一擊。
近距離之下，鳳千紅也終於捕捉到鶴星川眼底極力壓抑的一絲絲幽暗，不由下意識的捫心自問，如今自己對他的心意，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
從銀鱗化夢之後，鶴星川到底在別扭什麽？
然而不等鳳千紅細想自己與他之間還有何誤會，只覺頸間一涼，原本與他緊密相貼的人忽然又擡起頭，朝不遠處懸在半空的二人望去。
被這樣的大雨侵襲，以阮清山的情況必死無疑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鶴星川視線微有些淩亂，訥訥穿過眼前滂沱，落在那二人身上。
卻見阮清野仍是靜靜立在先雪劍之上，一手扶著阮清山，一手正掐了道紫符。
是避水符？
那避水符雖然書寫得略顯生澀，以至於符光有些微弱，擴散在周圍的屏障空間也有限，好在那道薄薄的屏障恰好能將阮清山的身體完全包裹住，雨珠滑落飛濺，倒未曾沾濕阮清山分毫，否則以阮清山的情形，此刻定然已被澆得灰飛煙滅。
可惜的是，阮清野自己的大半邊身子只能暴露在雨中，眼下一頭濕發緊貼在他尚且單薄的脊背，仿佛隨時便會倒下。
的確，他以肉身入陣，雖然可以催動信靈，但也敵不過洗魂的威力，再一直淋下去，也撐不了太久了。
“你過來，”隔著隆隆雨聲，鶴星川忽地沖他開口道，“我教你重新書一次避水符，可以讓你四周的屏障更寬敞牢固。”
即便如今的阮清野信香強盛，但他制符經驗太少，眼下這一道避水符若不加固，最多只能撐半個時辰。
等半個時辰之後，阮清野的魂魄也被得洗得差不多，也就再無回天之力了。
鳳千紅聞言卻目光一凜，他們都自顧不暇了，想不到鶴星川還惦記著那兩人的死活。
當阮清野也眼神覆雜地與鶴星川隔空相望之際，只聽鶴星川又面無表情地補充一句。
“但我有個條件。”
鶴星川道：“我們也要進你的屏障裏。”
阮清野：“……”
鳳千紅總算滿意地輕哼。
“無賴。”而阮清野低低嘟囔了一聲，倒是沒有猶豫，很快禦劍落在鶴星川面前。
他死都不會承認的是，其實早在一開始，他便和鶴星川想到一塊去了。
鶴星川的紫符威力乃整個宗門之首，若有鶴星川的指點，他的避水符必能保護陣內所有人。
只不過這種事若鶴星川不提，如今的阮清野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我這次不得已救你，可不代表我原諒你對我大哥做的這些事，等出去了，我勢必還要找你報仇。”
當原本光芒黯淡的紫符終在鶴星川手把手的引導下猝然變亮，狹小的屏障空間也一剎那可容納幾人身軀，阮清野一手用力擦去臉上雨水，又故作不甘地冷冷道。
“出去？”
誰知一旁鳳千紅笑聲冰涼：“你這蠢蛋還挺樂觀。”
說罷，無視阮清野投來的目光，鳳千紅下巴微擡：“他在做什麽？”
順著鳳千紅眼神所示，只見先前一動不動站在水裏等死的張玉蛟，此刻正踏在翻湧的海水之上，任由雨水將自己淋透，雙目緊閉，幾指捏訣。
“……”鶴星川緊盯他的手勢片刻，忽地面色凝重，“原來……他是故意的。”
此時此刻，鶴星川才終於明白張玉蛟剛剛那番舉動的真正意圖。
與宋熾糾纏多年，他太了解這合香陣對於宋熾的意義，心知在宋熾精心籌謀之下，他們幾乎不可能找到任何破陣的漏洞。
所以他故意作出求死的模樣給宋熾看，只有這樣，宋熾才會打破最初計劃，又強行降下雨水，試圖在張玉蛟消散之前，通過他最後給眾人致命一擊。
但這般大雨，對宋熾的修為必是不小的損耗，如此，合香陣的破綻才有可能顯現。機會只此一次，待宋熾恢覆過來，他們便再難翻身了。
而張玉蛟現下所做的，正是趁宋熾最虛弱的間隙，盡快找出破綻！
聽鶴星川稍作解釋後，阮清野這次倒率先開口：“你知不知道，如何才能同時使用兩道避水符……”
鶴星川見他不時瞥向張玉蛟的視線，心裏已大概猜出他想要做什麽，並不多言，只點了點他另一只手，示意他重新凝出些許信靈。
阮清野一手正持著避水符，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另一手指尖才總算凝出一小簇淡紫光暈，而後依照鶴星川所指，小心將那簇信靈與避水符相抵。
如同借火一般神奇，那簇本來毫無形態的信靈在觸及避水符之後，竟真的緩緩舒展，覆刻出了另一道避水符。
以往因未曾分化，只能以紙書符的阮清野在如此短時間內成功完成兩道紫符，雙目難得晶亮，有那麽幾瞬險些忘記自己正身處何地。
待回過神，他忙又收斂表情，隨著他指尖一彈，那第二道避水符便隱入雨中，須臾過後，已將遠處的張玉蛟全身罩住。
此陣當前已被冥水充斥，相比其他人而言，張玉蛟對整個陣內情形的感知也要更清晰一些，只有他無恙，才有希望找到破陣關鍵。
“你，你又幹什麽？”
阮清野方從張玉蛟身上收回目光，見鶴星川不知何時已脫去外袍，此刻正欲將阮清山的也脫去，不由警惕質問。
鶴星川道：“我們先前都沾了水，不擦拭幹凈，殘留的水跡一樣會有損魂魄。”
眼見鳳千紅也正將濕發和衣物擰幹，阮清野急忙仔細打量阮清山，果然，阮清山雖一早被避水符護住，但此前曾短暫浸在水裏，身下的衣物都浸透了。
奈何阮清野眼下需手持避水符，僅有另一只手可活動，吃力地解開阮清山腰間束縛，卻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替他擰幹濕噠噠的袍子。
“你確定不需要我？”
鶴星川詢問間，見阮清野心有不甘的模樣，心知他這是默許了，也不猶豫，又直接朝阮清山的衣袍摸去。
誰知另一雙手快了他一步，鶴星川伸手摸了個空氣，再一轉頭，鳳千紅正一聲不響地將手上布料狠狠擰幹。
甚至不等鶴星川提醒，他已貼心地替阮清山擦拭起身體。
“……”
許是鳳千紅默默為阮清山做這些事情的場面實在詭異，不止阮清野神色覆雜地怔在原地，連鶴星川也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只好故作自然地收回了手，轉頭給自己又找了件差事。
阮清野也在外頭淋了許久的雨，其實是幾人當中淋得最透的，礙於一手需時刻維持指尖的避水符，並無機會自行擦幹身體。
鶴星川也不管他的下意識掙紮，連同濕透的裏衣一起，徑直都給他扒了下來。
少年被雨水浸了許久的皮膚十分蒼白，剎那暴露在並不算融洽的氣氛裏，不等阮清野面紅耳赤地張口拒絕，鶴星川已雙臂發力，將那坨衣物嘩啦擰盡雨水，而後飛快蒙住阮清野的頭，替他將發間濕意全部抹去。
阮清野被揉得一頭糟亂，本欲脫口而出的抗議便莫名憋了回去。
自從知曉阮清山被害真相後，他也是第一次如此安靜地任由鶴星川靠近，像一只乖巧的鵪鶉，頭深深埋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鶴星川始終不語，只垂眸替他將身子擦凈，細致得直引來鳳千紅的斜睨。
“你敢發誓，你們說的上一世……都是真的嗎？”
氣氛凝滯間，卻忽聽垂頭的阮清野小聲問道。
“如果是真的，你應恨透我大哥，剛才……又為什麽那樣急著救他？”
這幾句詢問仿佛抽幹了他所有力氣，也像是在一番激烈掙紮過後，他所能做的唯一讓步。
鶴星川目光微頓，只道：“是真的，你就會放棄報仇麽？”
便聽阮清野立刻道：“不會！”
“哦，”鶴星川不帶絲毫意外地應著，手上動作倒不停，更是出其不意地一把扯下他浸濕的小褲，“那你愛信不信。”
“……”
阮清野一楞，一時間竟不知是鶴星川的舉動讓他覺得羞恥，還是對方不甚在意的回答讓他更手足無措。
可惜還不等阮清野作何反應，鶴星川已迅速將他擦了個遍，甚至在阮清野正要發作之際，最後輕輕彈了他一下：“分化了，也還是這麽小。”
“……”
阮清野猛然擡頭，一臉錯愕地看著鶴星川，像是從未認識過他。
“哈哈哈……”
倒是鳳千紅，破天荒被阮清野一副見鬼的模樣逗得”撲哧”一聲，在眼下如此不合時宜的危局之下，向來充滿戾氣的眼角彎成月牙。
鶴星川轉頭看到久違的一雙笑眼，本不覺得多麽好笑，但也跟著嘴角輕抿。
也在這一瞬，他豁然覺得，若自己生命到此終結，也不算一件壞事。
至少，鳳千紅可以真正自由了。
“小紅，”鶴星川忽地湊至鳳千紅耳邊，“其實還有一事，我一直隱瞞了你——”
鶴星川想說的是，當初在白壽村的鳳千紅附身阿晷，已經為他死過一次，所以鳳千紅根本不必再因為剝香之事覺得虧欠或同情，勉強留在他身邊。
然而這些話還未說出口，忽至幾人面前的張玉蛟便打破這短暫的安寧。
只見他應是為了尋到此陣破綻而深受損耗，此刻面容格外蒼白，凝視阮清野的目光似有不忍，但也僅停頓片刻，依舊開口道。
“我們都被宋熾騙了。他將這孩子連同肉身一起送入陣內，並非只為了讓他向你們覆仇，而是為了瞞過我們的眼睛。”
“……”
聞言已驀地想到什麽，鶴星川神色一變，但與張玉蛟對視的眼底又極力克制，像是仍存了一絲僥幸，希望並非是自己所猜測那樣。
卻還是聽張玉蛟繼緩緩道。
“此陣之所以極其牢固難尋漏洞，是因為宋熾不惜將修為傾註於陣心，只要陣心不消失，我們便永遠也無法破陣。”
“因而陣心所在，必定非常隱秘。”
“那一處既有源源不斷的靈力充斥，又不受洗魂水的影響，且不會引起我們的註意。”
“我方才尋遍整個合香陣，趁著宋熾在強行降雨後元氣大傷，才終於找到那處隱約暴露他靈力的地方——”
說著，張玉蛟始終有些回避的視線終劃過阮清野。
“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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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蛟的語氣實在平淡，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
而就在他話音剛落之際，整個合香陣內突然狂風大作，前一刻還算澄亮的上空，竟眨眼昏暗無光，緊接著，傾盆大雨自眾人耳畔冰冷落下。
這雨水無疑與地上不斷上漲的海水一樣，對魂魄有不可逆轉的損傷。
顯然是陣外的宋熾已知曉張玉蛟一心赴死的意圖，竟等不及海水一點點蔓延，幹脆又利用張玉蛟的冥水之力降下暴雨，天上地下同時夾擊，讓陣內所有人再無處可避。
於是雨水喧囂間，鶴星川迅速尋了一枝葉層疊茂密處，拉過鳳千紅避於下方，總比毫無遮擋要強一些。
不過這也並不能維持多久，疾風之下雨水無孔不入，他們根本無法安然躲避，若就這麽任由發展下去，不出半柱香功夫，他們的魂魄必將潰散。
“別動，”而鶴星川將鳳千紅緊緊箍在雙臂與樹幹間，察覺對方欲與自己調換位置，忍不住低聲道，“就讓我抱你一會兒。”
“……”
鶴星川喑啞的嗓音幾乎被雨聲淹沒，像隱在肉墊裏的貓爪不合時宜地輕撓了一下，小心翼翼裏帶了一點點強硬，讓鳳千紅難免意外地停下動作。
“鶴星川？”
四周皆是雨聲，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卻好像聽到了鶴星川的心跳。
沈穩有力，又似乎埋藏了什麽心事，脆弱得不堪一擊。
近距離之下，鳳千紅也終於捕捉到鶴星川眼底極力壓抑的一絲絲幽暗，不由下意識的捫心自問，如今自己對他的心意，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
從銀鱗化夢之後，鶴星川到底在別扭什麽？
然而不等鳳千紅細想自己與他之間還有何誤會，只覺頸間一涼，原本與他緊密相貼的人忽然又擡起頭，朝不遠處懸在半空的二人望去。
被這樣的大雨侵襲，以阮清山的情況必死無疑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鶴星川視線微有些淩亂，訥訥穿過眼前滂沱，落在那二人身上。
卻見阮清野仍是靜靜立在先雪劍之上，一手扶著阮清山，一手正掐了道紫符。
是避水符？
那避水符雖然書寫得略顯生澀，以至於符光有些微弱，擴散在周圍的屏障空間也有限，好在那道薄薄的屏障恰好能將阮清山的身體完全包裹住，雨珠滑落飛濺，倒未曾沾濕阮清山分毫，否則以阮清山的情形，此刻定然已被澆得灰飛煙滅。
可惜的是，阮清野自己的大半邊身子只能暴露在雨中，眼下一頭濕發緊貼在他尚且單薄的脊背，仿佛隨時便會倒下。
的確，他以肉身入陣，雖然可以催動信靈，但也敵不過洗魂的威力，再一直淋下去，也撐不了太久了。
“你過來，”隔著隆隆雨聲，鶴星川忽地沖他開口道，“我教你重新書一次避水符，可以讓你四周的屏障更寬敞牢固。”
即便如今的阮清野信香強盛，但他制符經驗太少，眼下這一道避水符若不加固，最多只能撐半個時辰。
等半個時辰之後，阮清野的魂魄也被得洗得差不多，也就再無回天之力了。
鳳千紅聞言卻目光一凜，他們都自顧不暇了，想不到鶴星川還惦記著那兩人的死活。
當阮清野也眼神覆雜地與鶴星川隔空相望之際，只聽鶴星川又面無表情地補充一句。
“但我有個條件。”
鶴星川道：“我們也要進你的屏障裏。”
阮清野：“……”
鳳千紅總算滿意地輕哼。
“無賴。”而阮清野低低嘟囔了一聲，倒是沒有猶豫，很快禦劍落在鶴星川面前。
他死都不會承認的是，其實早在一開始，他便和鶴星川想到一塊去了。
鶴星川的紫符威力乃整個宗門之首，若有鶴星川的指點，他的避水符必能保護陣內所有人。
只不過這種事若鶴星川不提，如今的阮清野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我這次不得已救你，可不代表我原諒你對我大哥做的這些事，等出去了，我勢必還要找你報仇。”
當原本光芒黯淡的紫符終在鶴星川手把手的引導下猝然變亮，狹小的屏障空間也一剎那可容納幾人身軀，阮清野一手用力擦去臉上雨水，又故作不甘地冷冷道。
“出去？”
誰知一旁鳳千紅笑聲冰涼：“你這蠢蛋還挺樂觀。”
說罷，無視阮清野投來的目光，鳳千紅下巴微擡：“他在做什麽？”
順著鳳千紅眼神所示，只見先前一動不動站在水裏等死的張玉蛟，此刻正踏在翻湧的海水之上，任由雨水將自己淋透，雙目緊閉，幾指捏訣。
“……”鶴星川緊盯他的手勢片刻，忽地面色凝重，“原來……他是故意的。”
此時此刻，鶴星川才終於明白張玉蛟剛剛那番舉動的真正意圖。
與宋熾糾纏多年，他太了解這合香陣對於宋熾的意義，心知在宋熾精心籌謀之下，他們幾乎不可能找到任何破陣的漏洞。
所以他故意作出求死的模樣給宋熾看，只有這樣，宋熾才會打破最初計劃，又強行降下雨水，試圖在張玉蛟消散之前，通過他最後給眾人致命一擊。
但這般大雨，對宋熾的修為必是不小的損耗，如此，合香陣的破綻才有可能顯現。機會只此一次，待宋熾恢覆過來，他們便再難翻身了。
而張玉蛟現下所做的，正是趁宋熾最虛弱的間隙，盡快找出破綻！
聽鶴星川稍作解釋後，阮清野這次倒率先開口：“你知不知道，如何才能同時使用兩道避水符……”
鶴星川見他不時瞥向張玉蛟的視線，心裏已大概猜出他想要做什麽，並不多言，只點了點他另一只手，示意他重新凝出些許信靈。
阮清野一手正持著避水符，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另一手指尖才總算凝出一小簇淡紫光暈，而後依照鶴星川所指，小心將那簇信靈與避水符相抵。
如同借火一般神奇，那簇本來毫無形態的信靈在觸及避水符之後，竟真的緩緩舒展，覆刻出了另一道避水符。
以往因未曾分化，只能以紙書符的阮清野在如此短時間內成功完成兩道紫符，雙目難得晶亮，有那麽幾瞬險些忘記自己正身處何地。
待回過神，他忙又收斂表情，隨著他指尖一彈，那第二道避水符便隱入雨中，須臾過後，已將遠處的張玉蛟全身罩住。
此陣當前已被冥水充斥，相比其他人而言，張玉蛟對整個陣內情形的感知也要更清晰一些，只有他無恙，才有希望找到破陣關鍵。
“你，你又幹什麽？”
阮清野方從張玉蛟身上收回目光，見鶴星川不知何時已脫去外袍，此刻正欲將阮清山的也脫去，不由警惕質問。
鶴星川道：“我們先前都沾了水，不擦拭幹凈，殘留的水跡一樣會有損魂魄。”
眼見鳳千紅也正將濕發和衣物擰幹，阮清野急忙仔細打量阮清山，果然，阮清山雖一早被避水符護住，但此前曾短暫浸在水裏，身下的衣物都浸透了。
奈何阮清野眼下需手持避水符，僅有另一只手可活動，吃力地解開阮清山腰間束縛，卻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替他擰幹濕噠噠的袍子。
“你確定不需要我？”
鶴星川詢問間，見阮清野心有不甘的模樣，心知他這是默許了，也不猶豫，又直接朝阮清山的衣袍摸去。
誰知另一雙手快了他一步，鶴星川伸手摸了個空氣，再一轉頭，鳳千紅正一聲不響地將手上布料狠狠擰幹。
甚至不等鶴星川提醒，他已貼心地替阮清山擦拭起身體。
“……”
許是鳳千紅默默為阮清山做這些事情的場面實在詭異，不止阮清野神色覆雜地怔在原地，連鶴星川也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只好故作自然地收回了手，轉頭給自己又找了件差事。
阮清野也在外頭淋了許久的雨，其實是幾人當中淋得最透的，礙於一手需時刻維持指尖的避水符，並無機會自行擦幹身體。
鶴星川也不管他的下意識掙紮，連同濕透的裏衣一起，徑直都給他扒了下來。
少年被雨水浸了許久的皮膚十分蒼白，剎那暴露在並不算融洽的氣氛裏，不等阮清野面紅耳赤地張口拒絕，鶴星川已雙臂發力，將那坨衣物嘩啦擰盡雨水，而後飛快蒙住阮清野的頭，替他將發間濕意全部抹去。
阮清野被揉得一頭糟亂，本欲脫口而出的抗議便莫名憋了回去。
自從知曉阮清山被害真相後，他也是第一次如此安靜地任由鶴星川靠近，像一只乖巧的鵪鶉，頭深深埋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鶴星川始終不語，只垂眸替他將身子擦凈，細致得直引來鳳千紅的斜睨。
“你敢發誓，你們說的上一世……都是真的嗎？”
氣氛凝滯間，卻忽聽垂頭的阮清野小聲問道。
“如果是真的，你應恨透我大哥，剛才……又為什麽那樣急著救他？”
這幾句詢問仿佛抽幹了他所有力氣，也像是在一番激烈掙紮過後，他所能做的唯一讓步。
鶴星川目光微頓，只道：“是真的，你就會放棄報仇麽？”
便聽阮清野立刻道：“不會！”
“哦，”鶴星川不帶絲毫意外地應著，手上動作倒不停，更是出其不意地一把扯下他浸濕的小褲，“那你愛信不信。”
“……”
阮清野一楞，一時間竟不知是鶴星川的舉動讓他覺得羞恥，還是對方不甚在意的回答讓他更手足無措。
可惜還不等阮清野作何反應，鶴星川已迅速將他擦了個遍，甚至在阮清野正要發作之際，最後輕輕彈了他一下：“分化了，也還是這麽小。”
“……”
阮清野猛然擡頭，一臉錯愕地看著鶴星川，像是從未認識過他。
“哈哈哈……”
倒是鳳千紅，破天荒被阮清野一副見鬼的模樣逗得”撲哧”一聲，在眼下如此不合時宜的危局之下，向來充滿戾氣的眼角彎成月牙。
鶴星川轉頭看到久違的一雙笑眼，本不覺得多麽好笑，但也跟著嘴角輕抿。
也在這一瞬，他豁然覺得，若自己生命到此終結，也不算一件壞事。
至少，鳳千紅可以真正自由了。
“小紅，”鶴星川忽地湊至鳳千紅耳邊，“其實還有一事，我一直隱瞞了你——”
鶴星川想說的是，當初在白壽村的鳳千紅附身阿晷，已經為他死過一次，所以鳳千紅根本不必再因為剝香之事覺得虧欠或同情，勉強留在他身邊。
然而這些話還未說出口，忽至幾人面前的張玉蛟便打破這短暫的安寧。
只見他應是為了尋到此陣破綻而深受損耗，此刻面容格外蒼白，凝視阮清野的目光似有不忍，但也僅停頓片刻，依舊開口道。
“我們都被宋熾騙了。他將這孩子連同肉身一起送入陣內，並非只為了讓他向你們覆仇，而是為了瞞過我們的眼睛。”
“……”
聞言已驀地想到什麽，鶴星川神色一變，但與張玉蛟對視的眼底又極力克制，像是仍存了一絲僥幸，希望並非是自己所猜測那樣。
卻還是聽張玉蛟繼緩緩道。
“此陣之所以極其牢固難尋漏洞，是因為宋熾不惜將修為傾註於陣心，只要陣心不消失，我們便永遠也無法破陣。”
“因而陣心所在，必定非常隱秘。”
“那一處既有源源不斷的靈力充斥，又不受洗魂水的影響，且不會引起我們的註意。”
“我方才尋遍整個合香陣，趁著宋熾在強行降雨後元氣大傷，才終於找到那處隱約暴露他靈力的地方——”
說著，張玉蛟始終有些回避的視線終劃過阮清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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