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60.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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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渡劫
眼前的阿晷並不記得和鶴星川的往事。
她的記憶僅停留在她一家葬身火海的那一日，對於之後淪為雙腿殘廢的小乞丐，竟完全沒有印象了。
為什麽？
是有其他緣由，還是那段回憶過於殘酷，被她刻意的遺忘了？
鶴星川雙目泛起潮濕的游離，一時間有些失神。
卻並非全然因為對方已忘了自己，而是他總覺得，有什麽關鍵的事情被自己遺漏了。
像丟落至寶的失墜和空蕩，奈何反覆回想，他仍抓不到一絲頭緒。
只能又沈聲問道：“你這些年……一直都在附近麽？”
阿晷顯然還不怎麽習慣這副過於小巧的身體，手腳來回舒展著，頭也不擡道：“嗯。”
“不過……”她說著動作一頓，語氣微有些迷茫，“其實我直到前幾日還困在山上，咋也走不出去，是突然被一股力量強行吸引過來的——那時還差點就被你捉了。”
“……”
鶴星川聞言又一陣啞然，稍一思索，忽的意識到，她指的應是鳳千紅使出三響鐲試圖逃走的那一日。
也猛然想起來，那晚他一路解決了村中的邪祟，的確在最後看到過一個被鳳嘎逗弄的游魂，像是一個小孩子的背影，卻沒看到正面，便被對方逃了。
原來就是阿晷？
可她的魂魄為何會被困於深山？
而不等鶴星川繼續深想，只見阿晷眨眨眼，又道：“不過我知道你是故意放走我的，所以我後來還幫過你呢。”
“什麽？”
“要是沒有我，你可沒那麽快就發現那碗底的鬼菩薩。”
“……”
鶴星川目光微動，想到他在荒墳間找到幾只觀音碗時，周遭莫名有游魂撞來一股涼意，緊接著有落葉出現在碗底，才將他視線引向觀音法像上翻著肚皮的死魚。
竟也是阿晷。
“我就覺得你面相有些親切，想不到你是老漁霸家的小子，可你小時候黑得像個泥鰍狗子，長大了倒挺俊。”
而鶴星川正心下詫異，阿晷已忍不住一邊唏噓一邊捂嘴偷笑。
“……”
鶴星川看她分明還是個小孩子，卻如同長輩一樣毫無顧忌的與自己開起玩笑，不由面露覆雜。
也愈發覺得，她與自己當年結識的小乞丐，好像不太一樣。
小乞丐總是很冷淡，不怎麽會笑，平日裏與他說過的話也屈指可數，說得最多的那幾句，只怕還是他們即將陰陽兩隔的時候。
這種奇怪的割裂感令鶴星川略感茫然，盡管當初在白壽村時的“阿鶴”性情張揚，也與如今不茍言笑的他有著天壤之別，但小乞丐給他的感覺，至今仍是獨一無二的。
也或許，記憶當真可以改變一個人。
“你真的……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幾番思忖間，鶴星川最後問了一句。
他想，其實忘記也好，那確實不是什麽好的回憶。
卻見阿晷這時陷入沈默，竟認真思索了半晌，又開口道。
“硬要想的話，我死的時候，好像聽見有人在我耳邊念叨什麽……而且不是我阿爹阿娘……”
鶴星川驀地看向她，再一次聽她提起自己死亡之時的場景，本已壓下的錯位感重新湧了上來。
“念叨什麽？”他皺眉問道。
阿晷又一陣冥思苦想：“我實在記不清楚了……當時屋裏頭嗆得我喘不上氣，也可能是出現了幻覺……”
“那感覺就像……有人把我一下子從身體裏擠了出去，說什麽劫不劫的，再之後，我就到了山上……”
“也是過了好久，我才發現我已經死了。”
聽阿晷這一番話落下，實在出乎鶴星川的意料，也在他震驚之餘，腦中終是猛然響起了早已隨著小乞丐的死而被他胡亂埋藏在記憶深處，始終忽略了的幾句話。
——告訴你一個秘密，她和她爹娘一樣，早就死了。
——我也確實像你說的，沒有心。
——若渡過這一劫，我會忘了所有人和事，包括你。
——可你，不準忘了我。
思緒驟然如雲海翻覆，這才是他昏迷之前，小乞丐對他說過的所有話。
原來，如此麽？
鶴星川愕然僵立在原地，顧不得周圍幾人等待他做出解釋的怪異視線，總算是不可置信將腦中一團迷霧解開了少許。
對於當時的他來說，著實難以理解小乞丐這些話的含義，也便從未仔細想過，她口中那個早就死了的人到底是誰。
這麽多年過去，鶴星川更從不曾懷疑，那個拖著一雙斷腿在白壽村我行我素，冷眼看待雙親的死，無論遭遇什麽都淡然處之的小乞丐……又究竟是誰。
她根本就不是阿晷！
阿晷確實早就死了！
他所認識的小乞丐，實際上是借阿晷的肉身來渡劫的妖！
而妖化出人形只需渡過雷劫，只有面臨分化時才需要將妖魂依附於將死之人的身軀，體會人的喜怒哀樂，渡人之劫難，方可像人一樣分化為天乾、和元抑或地坤，也化出真正的心。
待化身劫一結束，則會忘記這期間的一切，從新開始。
便難怪……對方會叮囑自己不要忘記她！
然而，遺憾的是，他忘了。
鶴星川再擡頭時，雙目已是一片緋紅，在此之前，他未曾有一刻後悔自己重活後的瘋癲。
他屠盡榮枯殿，覆活鳳嘎，叛離宗門，這些，他都不後悔。
可眼下他才得知，他活了兩世，經歷了兩次漫長的十年，卻不僅每一次都將小乞丐的死忘得一幹二凈，連對小乞丐的身份也一無所知。
小乞丐替他承受了身為長生樹的殘酷結局，他卻連她唯一的心願也辜負了，甚至自此拜入無白宗，自詡黑白分明，為拯救蒼生，以斬妖為道！
他一邊雙手沾滿了小乞丐同族的血，一邊居高臨下的得意於心中所謂的正義！
甚至於，他過往親手殺死的妖當中，又會否包括了已經失去那一段記憶的小乞丐——
思及此，鶴星川胸腔驀然翻江倒海，猶如萬刃穿心，一剎那五臟俱焚，迫使他突然垂了緊繃已久的下顎，張口嘔出一股猩紅來。
嚇了胡霸強一跳，也當一旁巫喜同樣滿眼驚疑間，本站在他們身後的鳳千紅則瞬時上前，扯著鶴星川幾縷霜發，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你們剛才都在說什麽？什麽阿鶴？”
仍對“阿鶴”這個名字有股說不出的感覺，可惜完全想不出緣由，又潛意識裏覺得鶴星川二人的話對自己來說極為重要，鳳千紅語氣不善的問道。
也鮮少看到鶴星川為了什麽人露出如此痛心之舉，竟是有別於阮清山的熾烈，他面對鶴星川眸間氤氳，手上也不由加重幾分。
“她又是誰？”
而鳳千紅正嘶啞追問著，刻意壓低的嗓音輕細妖媚，又充滿了危險。
他全神貫註的緊盯鶴星川，並未留意到地上的阿晷在他開口的剎那，便猛的仰頭朝他望去。
更下意識的後退兩步，緊接著停下來，猝不及防的一躍，只見阿晷徑直躍至鶴星川的肩頭，兩只小手牢牢攀住鶴星川的脖頸，微顯瑟縮的在鶴星川耳畔小聲道。
“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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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記憶僅停留在她一家葬身火海的那一日，對於之後淪為雙腿殘廢的小乞丐，竟完全沒有印象了。
為什麽？
是有其他緣由，還是那段回憶過於殘酷，被她刻意的遺忘了？
鶴星川雙目泛起潮濕的游離，一時間有些失神。
卻並非全然因為對方已忘了自己，而是他總覺得，有什麽關鍵的事情被自己遺漏了。
像丟落至寶的失墜和空蕩，奈何反覆回想，他仍抓不到一絲頭緒。
只能又沈聲問道：“你這些年……一直都在附近麽？”
阿晷顯然還不怎麽習慣這副過於小巧的身體，手腳來回舒展著，頭也不擡道：“嗯。”
“不過……”她說著動作一頓，語氣微有些迷茫，“其實我直到前幾日還困在山上，咋也走不出去，是突然被一股力量強行吸引過來的——那時還差點就被你捉了。”
“……”
鶴星川聞言又一陣啞然，稍一思索，忽的意識到，她指的應是鳳千紅使出三響鐲試圖逃走的那一日。
也猛然想起來，那晚他一路解決了村中的邪祟，的確在最後看到過一個被鳳嘎逗弄的游魂，像是一個小孩子的背影，卻沒看到正面，便被對方逃了。
原來就是阿晷？
可她的魂魄為何會被困於深山？
而不等鶴星川繼續深想，只見阿晷眨眨眼，又道：“不過我知道你是故意放走我的，所以我後來還幫過你呢。”
“什麽？”
“要是沒有我，你可沒那麽快就發現那碗底的鬼菩薩。”
“……”
鶴星川目光微動，想到他在荒墳間找到幾只觀音碗時，周遭莫名有游魂撞來一股涼意，緊接著有落葉出現在碗底，才將他視線引向觀音法像上翻著肚皮的死魚。
竟也是阿晷。
“我就覺得你面相有些親切，想不到你是老漁霸家的小子，可你小時候黑得像個泥鰍狗子，長大了倒挺俊。”
而鶴星川正心下詫異，阿晷已忍不住一邊唏噓一邊捂嘴偷笑。
“……”
鶴星川看她分明還是個小孩子，卻如同長輩一樣毫無顧忌的與自己開起玩笑，不由面露覆雜。
也愈發覺得，她與自己當年結識的小乞丐，好像不太一樣。
小乞丐總是很冷淡，不怎麽會笑，平日裏與他說過的話也屈指可數，說得最多的那幾句，只怕還是他們即將陰陽兩隔的時候。
這種奇怪的割裂感令鶴星川略感茫然，盡管當初在白壽村時的“阿鶴”性情張揚，也與如今不茍言笑的他有著天壤之別，但小乞丐給他的感覺，至今仍是獨一無二的。
也或許，記憶當真可以改變一個人。
“你真的……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幾番思忖間，鶴星川最後問了一句。
他想，其實忘記也好，那確實不是什麽好的回憶。
卻見阿晷這時陷入沈默，竟認真思索了半晌，又開口道。
“硬要想的話，我死的時候，好像聽見有人在我耳邊念叨什麽……而且不是我阿爹阿娘……”
鶴星川驀地看向她，再一次聽她提起自己死亡之時的場景，本已壓下的錯位感重新湧了上來。
“念叨什麽？”他皺眉問道。
阿晷又一陣冥思苦想：“我實在記不清楚了……當時屋裏頭嗆得我喘不上氣，也可能是出現了幻覺……”
“那感覺就像……有人把我一下子從身體裏擠了出去，說什麽劫不劫的，再之後，我就到了山上……”
“也是過了好久，我才發現我已經死了。”
聽阿晷這一番話落下，實在出乎鶴星川的意料，也在他震驚之餘，腦中終是猛然響起了早已隨著小乞丐的死而被他胡亂埋藏在記憶深處，始終忽略了的幾句話。
——告訴你一個秘密，她和她爹娘一樣，早就死了。
——我也確實像你說的，沒有心。
——若渡過這一劫，我會忘了所有人和事，包括你。
——可你，不準忘了我。
思緒驟然如雲海翻覆，這才是他昏迷之前，小乞丐對他說過的所有話。
原來，如此麽？
鶴星川愕然僵立在原地，顧不得周圍幾人等待他做出解釋的怪異視線，總算是不可置信將腦中一團迷霧解開了少許。
對於當時的他來說，著實難以理解小乞丐這些話的含義，也便從未仔細想過，她口中那個早就死了的人到底是誰。
這麽多年過去，鶴星川更從不曾懷疑，那個拖著一雙斷腿在白壽村我行我素，冷眼看待雙親的死，無論遭遇什麽都淡然處之的小乞丐……又究竟是誰。
她根本就不是阿晷！
阿晷確實早就死了！
他所認識的小乞丐，實際上是借阿晷的肉身來渡劫的妖！
而妖化出人形只需渡過雷劫，只有面臨分化時才需要將妖魂依附於將死之人的身軀，體會人的喜怒哀樂，渡人之劫難，方可像人一樣分化為天乾、和元抑或地坤，也化出真正的心。
待化身劫一結束，則會忘記這期間的一切，從新開始。
便難怪……對方會叮囑自己不要忘記她！
然而，遺憾的是，他忘了。
鶴星川再擡頭時，雙目已是一片緋紅，在此之前，他未曾有一刻後悔自己重活後的瘋癲。
他屠盡榮枯殿，覆活鳳嘎，叛離宗門，這些，他都不後悔。
可眼下他才得知，他活了兩世，經歷了兩次漫長的十年，卻不僅每一次都將小乞丐的死忘得一幹二凈，連對小乞丐的身份也一無所知。
小乞丐替他承受了身為長生樹的殘酷結局，他卻連她唯一的心願也辜負了，甚至自此拜入無白宗，自詡黑白分明，為拯救蒼生，以斬妖為道！
他一邊雙手沾滿了小乞丐同族的血，一邊居高臨下的得意於心中所謂的正義！
甚至於，他過往親手殺死的妖當中，又會否包括了已經失去那一段記憶的小乞丐——
思及此，鶴星川胸腔驀然翻江倒海，猶如萬刃穿心，一剎那五臟俱焚，迫使他突然垂了緊繃已久的下顎，張口嘔出一股猩紅來。
嚇了胡霸強一跳，也當一旁巫喜同樣滿眼驚疑間，本站在他們身後的鳳千紅則瞬時上前，扯著鶴星川幾縷霜發，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你們剛才都在說什麽？什麽阿鶴？”
仍對“阿鶴”這個名字有股說不出的感覺，可惜完全想不出緣由，又潛意識裏覺得鶴星川二人的話對自己來說極為重要，鳳千紅語氣不善的問道。
也鮮少看到鶴星川為了什麽人露出如此痛心之舉，竟是有別於阮清山的熾烈，他面對鶴星川眸間氤氳，手上也不由加重幾分。
“她又是誰？”
而鳳千紅正嘶啞追問著，刻意壓低的嗓音輕細妖媚，又充滿了危險。
他全神貫註的緊盯鶴星川，並未留意到地上的阿晷在他開口的剎那，便猛的仰頭朝他望去。
更下意識的後退兩步，緊接著停下來，猝不及防的一躍，只見阿晷徑直躍至鶴星川的肩頭，兩只小手牢牢攀住鶴星川的脖頸，微顯瑟縮的在鶴星川耳畔小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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