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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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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失心

十年前——

傍晚的無白山逐漸籠入森冷,雲霧纏住白日裏浩然磅礴的山巔,像覆了層白戚戚的骨灰,隱約有尚未燃盡的亮光忽閃,則是上百座靈殿的燈火。

榮枯殿內,年少的身影安靜坐著,正集所有視線於一身。

是十二歲的鶴星川。

脊背挺直,細胳膊細腿兒,面目黑瘦,偏卻有著滿頭似雪的白發,明皓的披散著,幾乎包裹住他整個身軀,仿佛一棵載滿風雪的小樹。

只見他遮了小半張臉的幾縷發絲微動,初有棱角的下顎輕抿,伴隨喉嚨滾動,無聲吞咽著什麽的同時,也有些東西從他口中吐落。

是數根尖銳而細密的魚刺。

根根幹凈慘白,上面連一絲殘留的肉沫都沒有。

“哈……”

一聲滿意的笑打破靜謐,坐在鶴星川身旁的人一邊開口,一邊抓起筷子又在面前食盒裏來回翻動。

“看小師弟剔魚骨果然有意思,”他說著已翻找完畢,特意夾起混著更多小刺的一塊魚肉,“來,再把這塊吃了給師兄們解解悶兒。”

不由分說的,他將那一整塊魚肉都徑直塞進鶴星川的嘴裏。

“我數三聲,要跟剛才一樣把刺都剔幹凈。一——”

“大師兄,”卻有另一人見狀忙道,“這一塊的魚骨太多了,會傷到他……”

“放心,這麽多回了,也沒見有哪次傷到,”被喚做大師兄的裴遡說著又一頓,回頭不滿地瞥一眼那勸阻的人,“別老是一副我欺負他的口氣,這是難得吃上一回的蒸魚,外頭兵荒馬亂的,尋常百姓連飯都吃不飽,還能委屈著他了?”

說完不樂意再聽對方嘮叨的擺擺手,裴遡已興奮的看著嘴角動起來的鶴星川:“二——”

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抗拒,仿佛正如自己的大師兄所說,相比山下的日子,能吃到這種東西已是得之不易,鶴星川一側臉頰微鼓,竟真的將布滿亂刺的整塊魚肉很快吃下。

“三!”

也隨著裴遡最後一聲落下,在周圍數道註視中,他變戲法似的在極短時間內便吐出了剔得異常光潔的一根根魚骨。

“看吧?我都說了他不會受傷。”

見鶴星川始終聽話乖巧,裴遡輕蔑的笑了笑道。

“也多吃些別的菜吧,你太虛弱了,”方才出言相勸的人正是榮枯殿二弟子阮清山,這時沖低頭啃起饅頭的鶴星川開口,語氣柔和溫吞,“宗主將你帶回無白有半年了,這裏就是你的家,你不需一直拘謹——”

不過他輕聲說話間,正夾菜的動作卻一頓。

像突然想起什麽,他將眼前欲夾起的紅燒肉不著痕跡的換成了青菜,這才遞入鶴星川的碗內。

然而這一微微遲疑的舉動,又引來一旁裴遡的冷哼。

仿佛找到了新的樂趣,裴遡故意夾了那塊被默默換掉的肉,故作熱心的往鶴星川的碗裏送去。

“也罷,既然嫌魚刺太多,那就吃這紅燒肉,正好你前些天大病一場,今兒個剛醒,趁機補一補身子——”

豈料先前似乎對一切都逆來順受的鶴星川,就在那醬紅油亮的肉塊即將觸及自己碗筷時,目光一動,猛的偏身躲開。

於是“吧嗒”一下,總共沒幾塊的紅燒肉就那麽掉在了地上。

也隨著這不輕不重的聲響以及裴遡陡然鐵青的臉色,包括阮清山之內的其他幾位師兄弟們都是神情一緊,殿內氣氛驀地凝固住。

所有人都清楚,這個半年前被宗主親自撿回來的小師弟,不僅有著一頭白毛,在其他方面也與常人不同。

據說鶴星川的家中曾以捕魚為生,所以才這般擅長剔魚骨,後來不幸趕上戰亂,父母雙雙斃命,流落街頭時恰好遇到下山的宗主,宗主見他過於特別,這才帶回了無白宗。

不過,要說他的特別之處,則不在於頭發,也不是剔魚骨,而是——

他小小年紀,卻分化了。

一般來說,女及笄,男束發,方可分化為天乾、和元或地坤,就連那些精於修煉的各路妖邪,也要遵循自然之道,一千年化形,三千年分化,從未有過提前便分化的先例。

何況鶴星川分化為天乾後,信香也罕見的強勁霸道,只需在宗門內加以栽培,待日後再煉出獨屬於他的香牌,前途必不可估量。

因而本就嬌縱易妒的榮枯殿大弟子裴遡,難免對這從天而降成為榮枯殿一員的小師弟最為厭惡。

尤其,鶴星川有個“挑食”的毛病——從來不吃六畜之肉。

師父們竟也未曾管教,使得裴遡早就心懷芥蒂,趁著現在宗主與四位掌門全部下了山,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給自己出一口惡氣。

“混賬!你敢糟蹋糧食!”

怒斥聲伴隨著勁風驟閃,裴遡猛站起身,攪得不遠處的香爐上方煙霧浮動,一直充斥於榮枯殿的焚香味道好似都變濃了些。

自然感受得到周遭投來的灼急目光,鶴星川卻低頭捧著碗,細細吃著碗裏的饅頭和青菜,默不作聲片刻,直到裴遡又欲動作,才總算動了動身子。

他撿起地上那塊紅燒肉,“吧嗒”丟進了裴遡擱置在一邊的碗裏。

“那你自己吃,就不糟蹋了。”

鶴星川開口,嗓音依舊是原本稚童的細糯,卻又透著股出奇的冷漠。

“你說什麽?”

裴遡聞言不敢置信的一頓,明顯意外於對方竟對自己出言不遜。

隨後一腳踢翻了自己的碗,裴遡一把抓住鶴星川的衣襟,稍微用力便將人提了起來:“給你吃肉是關心你,你別不識好歹!”

“今天你要麽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吃了,要麽,別怪我不講師門情面!”

鶴星川被突如其來的拉扯,手中碗筷掉落一地,只以腳尖點地,下意識地回頭追逐那還沒吃完的半個饅頭。

“大師兄,他還小呢……”旁邊阮清山忙皺眉出聲。

“既然還小,就更不能目無尊長!”裴遡氣急敗壞道。

“我看他應是還沒有恢覆,”阮清山便又道,“你前些天讓他不眠不休的搗磨香材,累得他大病了一場,這才剛醒來,若再折騰病了,等師父回來也沒法交待——”

“交待什麽?備香料是他分內的活,我教他無白宗的規矩,他感謝我還來不及!”

“但他飲食上的習慣一直如此,就連宗主都默許了,你何必為難他——”

“住口!少拿宗主來嚇唬我,以為他有宗主撐腰就無法無天了不成?我還就不信了,今天就是硬塞,他也得把肉吃下去!”

裴遡說著又一甩袖,幹脆將鶴星川強行摁在了地面,一手擰住他的胳膊,一手押著他的臉,強迫他低頭吃去。

無人註意到,此時鶴星川對地上的肉避如蛇蠍般奮力掙紮間,漆黑眼眸裏卻蓄滿了一改往日的譏諷。

“大師兄!”而阮清山與剩餘幾名弟子對視一眼,只能示意他們趕快上前幫自己一同制止。

“誰敢攔我,我連他一起收拾——”

“裴遡。”

而這次不等裴遡威脅的話落,自殿外走入的又一人已冷聲將其打斷。

來人是一高挑英雋的女子,身上竹青道袍不同於榮枯殿師兄弟們的皂黑,寬大袖口間倒是繡有同樣的銀鶴羽紋,明顯也是無白宗弟子——巫遙。

她目光犀利的掃了眼裴遡,快步走向仍被強行壓趴在地的鶴星川。

直接從裴遡手裏搶過人,視線掠過滿地狼藉,她先是檢查了鶴星川額頭傷勢和手臂幾處淤青,又以掌心掰開他的嘴巴。

入眼,初換全的一口小牙絜白整齊,盡管大殿燈盞昏暗,但依舊能看到齒床間晶閃的唾液混著血絲,染紅了未來得及咽下的碎饅頭。

先前他雖一聲不吭,並順利吐出了大部分的魚刺,依舊有漏掉的三兩根紮破了舌頭。

巫遙又仔細看了看,見並未有魚刺卡住喉嚨,這才稍緩了臉色。

“就算是你師兄,也不必什麽都聽他的,下次吃魚要當心,知道嗎?”

“……”擡眸對上巫遙在自己頭頂隨意的幾下拍揉,鶴星川卻只平淡望向她,似乎對嘴裏的傷不曾在意。

只是當巫遙掌心離開時,鶴星川摸了摸被她碰過的頭發,已經垂下的眸底翻過意猶未盡般的細微漣漪。

巫遙並沒有看見他這一閃即逝的異常,轉身睨向裴遡道。

“你嫉妒心再重,行事也要有分寸。”

裴遡看起來對她有幾分忌憚,但此時當著師弟們的面被如此一針見血的訓斥,也立刻不客氣的反駁:“我管教自己的師弟,不關你們一夢宮的事,師父們都不在山上,你不乖乖在一夢宮守香,跑到我們榮枯殿指手畫腳什麽?還敢汙蔑我嫉妒他?笑話!一個連香牌都還沒有的毛頭小子,我怎麽會把他放在眼裏——”

然而這一回裴遡理直氣壯的斥責還沒說完,當他一只手下意識覆向身前時,竟一剎哽住了。

緊接著雙掌一同在自己身上胡亂摸索,像忽的發現了什麽,他一反前刻的囂張,臉色已變得慘白。

“我的香牌!”裴遡一通翻找無果,猛擡頭大吼道,“我的香牌怎麽不見了?”

這帶著顫抖的質問一出口,四周所有人都變了臉。

合香令牌是唯一增進信香的修煉途徑,早與心血相連,是每個無白宗弟子不可或缺之物,一旦丟失,後果不堪設想。

“是你!”而裴遡驚慌之餘猝然拔劍,竟不管不顧的朝鶴星川斬去,“剛才只有你離我最近,是你趁我不註意把香牌偷走了對不對?混賬東西!還不馬上交出來!”

卻就在裴遡出手的瞬間,利刃錚然相撞,鶴星川身前的巫遙已擡臂一擋。

不知何時盤繞在她腕上的法鞭纏著長劍猛一發力,逼得裴遡不得不後退幾步。

彼時的她並無十年後的乾坤袋與符筒,而是鞭風淩厲,修為充盈,是無白宗四門弟子當中實力最強的一夢宮大弟子。

“巫遙!你再同我作對,我就要懷疑是你指使他做出這下三濫的事,”自知和巫遙單打獨鬥沒什麽勝算,裴遡咬牙切齒間又轉向身邊有些不知所措的師弟們,“你們楞著幹什麽?還不一起對付她,幫我奪回香牌!”

“大師兄稍安勿躁,”眼看局面陷入混亂,阮清山這時環顧向四周,“也興許是方才和小師弟撕扯時不小心弄掉了——”

誰知阮清山正冷靜提議著,裴遡突然又表情痛苦的躬身跪地,似想說什麽,偏一張口,“噗嗤”噴出一股子鮮血來。

“大師兄!”

這下連同阮清山也嚇了一跳,慌忙扶了上去。

“你……你……”裴遡目眥欲裂的擡頭,眼眶充血的他仍死死瞪向唯一冷眼面對自己的鶴星川,“你竟敢毀了我的香牌……”

說著,他口中又有猩紅的血水汩汩湧出,淩亂濺在他胸口懸掛的流珠間,他用盡力氣的張了張嘴,可惜只發出幾聲模糊嘶吼,便一頭栽倒在地。

眼看裴遡已不省人事,巫遙急忙也探了探他的脈息,眉頭緊鎖著倒出一夢宮的止血丹推送入他口中,起身凝重道:“他的確折損修為昏了過去,只能先穩住性命,等你們師父回來再說……”

“小師弟!”

混亂中,一人卻忍不住的沖鶴星川發問:“究竟是不是你偷的?要真的是你,就趕快拿出來,說不定那香牌還能修覆!”

見眾人又將矛頭指向鶴星川,巫遙眉頭一緊。

卻不待她思忖著開口,鶴星川倒是率先向前一步。

矮上些許的身軀與巫遙面對著面,竟一邊微張開雙臂,一邊盯著她的掌心開口。

“你來搜。”

“……”

難免對鶴星川的舉動又一陣訝異,巫遙沈默片刻,但她也知道,若不能盡快排除眾人對他的猜忌,局勢只會越來越糟。

“等等,”然而正當巫遙俯身探去,卻有榮枯殿的弟子又不信任道,“應該讓二師兄去搜,再怎麽說巫遙師姐都是一夢宮的人,她一來我們榮枯殿就出了這種事,她也脫不開嫌疑。”

“別胡說。”

眼看巫遙沈了臉,阮清山趕忙制止那弟子受驚之下的無端猜測。

但稍一停頓,阮清山還是站起了身,向鶴星川走過去。

“小師弟若不介意的話,可否由我——”

結果出人意料的,不等阮清山略帶歉意的詢問說完,鶴星川忽的退後了幾步。

只見他看著正靠近自己的阮清山,嘴角微垂,眸間好似閃過一瞬的嫌棄。

而後趁對方觸及自己身體之前,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鶴星川一件一件的,脫下了自己的所有衣物,連最後一件貼身的小褲都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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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明天考神附體!都能超超超超超常發揮(ω)

(因為接下來兩章回憶劇情都是之前發過的,等俺稍微調整一下,明晚會全部發出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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