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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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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屍印

“……”

異常安靜下,殿內的巨大神像更顯得莊肅無比,鶴星川光溜溜的站著,臉上始終無半分波瀾,甚至那雙漆黑明亮的眼底,隱約流露出了不易察覺的詭涼。

“穿上吧。”

也很快的,巫遙語氣覆雜的移開視線,撿起外袍為鶴星川披上。

鶴星川脫下每一層衣物時都刻意放緩了動作,眾人再是震驚,也被迫看得很是仔細,他身上根本沒有半塊香牌的影子,原本的猜忌只能戛然而止。

只不過,鶴星川拜入宗門的這半年裏,要說最照顧他的人,除了榮枯殿的二師兄阮清山,也只有巫遙了,否則她也不會一聽說他大病初醒又被裴遡叫過來,就立刻出現在這裏,擔心他再被欺負了。

所以她對鶴星川的性情或多或少已有些了解,但不知為何,眼下她看著這與平時寡言少語其實沒什麽不同的孩子,心底卻生出了幾絲異樣。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又說不上來。

當然容不得她再深想下去,當務之急,仍舊是昏迷的裴遡。

鶴星川沒有偷拿他的香牌,那他的香牌為什麽會平白無故的消失,又遭人損毀?

其他弟子明顯也意識到這件事情的蹊蹺,無不惶悚不安的圍坐著,警惕又忐忑,生怕自己的香牌也有個什麽閃失。

半晌,聽到有人開口道:“也不知道師父什麽時候回來……”

“老鳳山出了那麽個窮兇極惡的萬年血珀精,宗主和師父們應還忙著對付它呢,但願他們回來之前,不要再發生什麽意外了。”

又一名弟子心驚膽戰的說著,趕忙轉身,畢恭畢敬的朝身後神像拜了拜,嘴裏念念有詞。

也在那弟子說到老鳳山時,正重新穿上層層道袍的鶴星川指尖一停,低垂的眼睫下頃刻寫滿陰戾。

這時的無白宗宗主還是已年近古稀的陸吹香,聽聞老鳳山近來有十分厲害的妖禍亂百姓,他親自帶著四門掌門人前往老鳳山除妖,所以才都不在宗門裏。

“放心。”

頭頂傳來熟悉的掌心溫度,是巫遙輕揉鶴星川的頭發:“宗主不會有事的。”

她知道鶴星川雖話少,好像和誰都難以親近,但對於把自己帶回宗門的宗主陸吹香極為崇敬。

“……”鶴星川果然點點頭,不過捏緊的手指卻用力得泛出森白。

一直不語的阮清山這時也望了一眼殿內香煙繚繞的神像,又溫聲出言安慰:“大家不必太過擔憂,師父離開的這些時日我們幾乎都寸步不離的在此守香,既然祖師爺的香牌從無異動,說明剛才不是妖邪作亂,只要各自保持謹慎,應該不會再出事端。”

的確,靈殿裏的神像正是手持搗香杵臼的四位開山祖師之一——榮枯道長,據說在羽化成仙後,他的香牌就供奉在這座殿內,並以他的道號命名此殿。

包括一夢宮、蜉蝣閣和紫煙樓三座靈殿,名字都因此而來。

哪怕一個人的肉身死去,他的香牌依舊會依附著生前的淡紫色信靈,尤其那些道法精深的高人,所遺留的香牌甚至可以和在世時一般繼續鎮守一方,這也是香牌的玄妙所在。

而“守香”,意思便是師父們不在山上的這些日子,內門弟子必須輪流值守在各自的靈殿內,但凡祖師們的香牌出現異動,則表示有妖物或邪祟正企圖入侵無白,務必及時通報。

所以聽到阮清山這一番不無道理的安撫,眾人也心知此事應與山下妖邪無關,終是稍微安下心來。

沈默良久的巫遙此時則向圍繞在裴遡身旁的榮枯殿弟子們一個個打量過去,試圖從他們的臉上找出些許端倪。

這件事如果排除掉外敵侵襲,其實就只剩下內患了。

然而她若有所思間,忽覺耳畔有陰風拂過,頸後莫名的一陣森涼刺骨。

與此同時,淡淡的香氣若有似無的飄入腦海,巫遙不假思索的拉起鶴星川,猛的旋身一躲。

只見燭火映照下,就在他們二人前一刻所站的身後,竟不知何時立了一道死氣沈沈的灰白輪廓。

那是一個人。

更準確的說,是由一縷縷漂浮著的香煙所凝聚而成的人形,在所有人驟然縮緊的瞳孔裏,瞬時又消散的無影無蹤。

“屍印!”

隨著一人失聲驚呼,所有弟子已然全部看清了方才那一閃即逝的東西,再無暇顧及昏迷的裴遡,無不從地上拔劍而起。

可惜任憑他們搜遍殿內每一處角落,卻沒能再發現那東西的影子。

“這裏怎麽會有屍印?”巫遙一邊緊抓著掌心蓄勢待發的法鞭,一邊神色不善的瞪向阮清山等人,言語間也染了輕微的愴慌,“你們一直守在榮枯殿,是誰帶進來的?”

被巫遙這般厲聲質問,殿內眾弟子一懵,隨後才明白過來巫遙的意思。

屍印——實際就是那些無主的香牌被精通旁門左道之人結合鬼降、魘鎮等傷天害理的邪術再次煉制,便可驅使上面殘留的信靈四處作惡。

由於這一術法實在害人不淺,被大多玄門中人所唾棄和禁止,並稱這種牌子為“屍印”。

依附在屍印上受人驅使的信靈——也就是剛才那道灰撲撲的人形輪廓,則已相當於孤魂野鬼般的存在,被稱為“香穢”。

但無論怎麽說,屍印的前身正是香牌,二者同屬於玄門法器,甚至在外觀上也沒什麽太多的區別,所以榮枯殿裏祖師爺的香牌才沒有任何反應。

也怪不得裴遡的香牌會不翼而飛,明顯是有人偷偷帶了屍印進入榮枯殿,趁裴遡不備時,操縱那上面的香穢悄無聲息的偷走了。

要不是巫遙身手敏捷,那香穢的下一個目標,似乎就是她。

如此一看,攜帶屍印的罪魁禍首,很可能就在榮枯殿的這些內門弟子當中。

“巫遙師姐,”聽懂巫遙的意有所指,阮清山罕見的板起臉來,“你認為大師兄的香牌是被我們中的一人偷走並損毀的?”

“不是麽?”巫遙冷淡反問。

說著,巫遙望了一眼身旁的鶴星川:“你們先前懷疑他,我就不能懷疑你們了?”

“你們榮枯殿的恩怨原本與我無關,我也不在乎那個人究竟是誰,但他剛剛想借著屍印來偷襲我,我倒好奇他的身份了。”

“那依我們看,你……你才是最有理由對大師兄下毒手的那個,說不定你剛才是賊喊捉賊呢!”

其他弟子稍一琢磨也聽出了巫遙的懷疑,不由緊皺眉頭的反駁。

更有人生怕那神出鬼沒的香穢再度來襲,仗著榮枯殿人多已忍不住動起了手:“二師兄,咱們別跟她廢話,先看看她身上是不是有屍印!”

於是伴隨對面兇猛而至的淩厲劍鋒,巫遙腕上的法鞭一剎飛出,這一次明顯不同於先前與裴遡的點到為止,周遭空氣洶湧翻攪,鞭風所過皆猶如刀割,稍不留神,定會皮開肉破。

在她出招的同時,殿內也霎時鋪滿了沁人肺腑的白檀木香。

那是她的信香味道,獨屬於天乾的鷙烈香氣輔以她身上的香牌加持,鞭身虛影伴隨指尖信靈,如一條淡紫色的蛟龍,眨眼便與榮枯殿弟子糾纏在一起。

阮清山是個和元,並不具備信香,但作為和元,他也不用像地坤一樣對天乾在信香上的壓迫過於敏感。

且由於不存在信香,他在煉制香牌時不必選擇與自身氣味契合的香方,相比之下,香牌的味道更隨意一些。

便除了巫遙的白檀香氣,殿內另有一股與之不相上下的馥郁氣息相抵,雖很難形容那香味究竟是什麽,卻也令人煎熬難忍,正是阮清山身上的香牌。

不過這一點倒有些出乎巫遙的預料,畢竟和元再怎麽修煉,因著自身沒有信香,鮮少有人能只依靠修煉香牌便與天乾一樣強大,但此刻他們二人對峙,阮清山竟絲毫不輸於身為天乾的巫遙。

可想而知,以往在裴遡面前時,他都在隱藏自己真正的實力。

至於其他弟子,此時也合力使出了劍陣從旁協助阮清山。

這樣一來,孤身作戰的巫遙幾乎難有勝算。

確實,與阮清山僵持不過半刻,她執鞭的動作已愈發吃力。

而鶴星川從始至終都靜靜站在一旁,這時終於微擡了擡眼。

只見阮清山手持長劍迎著鞭身接連翻卷,迫使巫遙終於脫手之際,鶴星川藏在寬大道袍裏的幾指驀地動了起來。

可惜——他並不是為了助她。

下一刻,不久前消失的香穢竟猝然再現,趁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的情況下,那道由香煙凝成的人形猶如一柄利刃,就那麽徑直——穿透了巫遙的身軀。

血肉發出裂帛般的輕微悶響,也像是撕裂了所有人的呼吸。

仿佛一瞬間置身於透骨的寒窟,包括阮清山在內的榮枯殿弟子們都愕然望著巫遙,不敢相信的怔楞住。

巫遙也瞪大雙眼,低頭望著那香穢再度消散,一口血水猛的從她口中濺落,染紅了她竹青色的道袍,也濺了面前眾弟子滿眼。

她的五臟六腑,都被那穿身而過的香穢攪碎了。

“巫遙師姐!”

阮清山倒是最先關切開口,可惜他正向她靠近,巫遙卻目光搖晃著,用盡最後的力氣,避開了他的攙扶。

她對阮清山儼然已沒有半分信任,只在劇痛徹底淹沒她的意識之前,巫遙踉蹌的退回了鶴星川身旁,不忘叮囑他:“快跑……”

說罷,她再控制不住潰散的思緒,終於倒在了鶴星川的腳邊。

“……”鶴星川似垂眸看她一眼,長長眼睫投下冥密的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戾冷。

“怎、怎麽回事?”

只聽那些弟子當中傳來結結巴巴的疑問,他們之前認定了巫遙就是暗藏屍印的兇手,可現在連巫遙也遭受重創,很明顯,他們錯怪了她。

反倒是巫遙說的沒有錯——

那個人,在他們榮枯殿弟子當中!

且有能力這般熟練操縱屍印上的香穢,那人定然實力不淺。

意識到這一點,一眾弟子只覺毛骨悚然,霎時間已沒了方才的齊心協力,甚至有幾個見形勢不妙,突然拔腿向殿外跑去。

由於過分驚慌,也還從來沒有在宗門裏見識過這樣的兇險,這群弟子已完全忘記了平時所修的道法,尤其他們互相生疑,眼下也無法凝聚劍陣,與一盤散沙無異。

卻沒想到的是,那道詭異的香穢此時又再度閃現,像一道怨氣沖天的厲鬼,直撲向已跑到門前的一名弟子身後。

只有阮清山一人迅速掐訣,在他的胸口隱約凝出了一團飄蕩的輪廓,竟與香穢有些相似,但那霧氣的顏色並不似香穢的死灰,而是淡淡的紫。

那是他的信靈所聚,只不過阮清山到底也還年輕,以他現在的修為,即使能夠召出信靈,卻遠遠達不到成形的地步。

所以那團信靈只能沈浮著纏繞在他的劍尖,盡管他以最快的速度朝那香穢出劍,終還是遲了一步。

距離門口僅差咫尺之遙的弟子正伸手欲推開殿門,身後的香穢已與他融為一體——並非像之前一樣從巫遙身體裏穿過,這一次,竟直接鉆入了那弟子的身軀。

其他人見狀皆是一楞,驚恐得一時都忘了逃離。

便看到隨著香穢的入侵,那弟子身形猛然僵住,月光從他推開的門縫裏洩進來,恰好照出他凝固的半側面孔,已不像是活人一般透著灰白的死氣。

他僵硬的轉過了身,來自殿外的涼風吹動著袖袍翻飛,空氣中充斥不屬於他自己的異香,而他雙目無神的直面一眾師兄弟們,一手緩緩摸向自己的腰間。

原本懸掛在那裏的葫蘆丹瓶伴隨他用力一扯,忽然垂落一根斷開的紅絲絳。

再一看,葫蘆丹瓶已憑空消失,正躺在他掌心的,是被紅絲絳穿起的一塊天圓地方的長條令牌。

那是他設下障眼法的香牌。

而那弟子此時不僅大搖大擺的亮出自己這至關重要的香牌,更拎起香牌一端,在眾人震驚之下,將其一整個塞進了自己的嘴裏。

不帶絲毫猶豫的,“喀嚓喀嚓”的碎響隨之傳來。

那塊他苦煉了數年的香牌,就這麽被他咬碎吞吃了。

不斷響起的咀嚼聲在空曠殿內尤為刺耳,任憑鮮血從他的眼鼻流出,他卻沒有知覺似的繼續吞咽著,直到將那香牌全部咽了下去,已滿口滿臉都是猩紅。

不止如此,他這回又擡起手臂,以別扭的姿勢抓向了自己脖頸。

“快住手!”

卻就在阮清山一聲喝止落下的同時,“噗哧”一下,那弟子硬生生的徒手挖下了自己頸後信引,看也不看一眼,將那一大塊血肉繼續放入口中。

毀了信引,人必死無疑。

對面眾人早已看得呆傻,從未有過的恐懼像鋪天蓋地的藤蔓爬了他們滿身,窒息,顫栗,卻無法挪動發僵的身體半分。

也正當那弟子大口撕咬著自己的信引間,剛剛鉆進他體內的香穢卻從他血淋淋的身上離開了。

緊接著,始終不曾露出一絲痛苦神情的弟子僵立須臾,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都做了什麽,半塊殘留在嘴裏的模糊血肉一口嘔出,劇烈痛楚使迫使他跪坐在殿門前,發出一陣陣淒厲慘叫。

“快跑?”

而駭人的哀嚎像那神出鬼沒的香穢無所不在的籠罩在榮枯殿,一句輕飄飄的反問卻異常清晰的陡然敲打在所有人的耳畔。

嚇得眾人猛回過頭,看到開口的,正來自於巫遙身旁始終沒什麽動靜的——鶴星川。

散落的發絲映出死白的光,細細軟軟又帶著稚氣的輕笑響起,也不再掩飾語氣裏的濃烈戾氣,他低著頭,像是在回應巫遙失去意識之前的勸告。

“該跑的人是他們,雖然……一個也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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