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好久不見

許文拿著酒杯，穿過三三兩兩交談的人群，步履從容地朝李斯越走來。水晶吊燈的光線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輪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斯越停滯的心跳上。

他在李斯越面前站定，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屬於社交禮儀的範疇。他擡起手中的酒杯，臉上是得體而疏離的微笑，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對待一位合作愉快的設計師：

“李總，這次展陳的設計，我非常滿意。空間與作品的對話感很強，謝謝你。”

“李總”這個稱呼，像一根細小的冰刺，輕輕紮了李斯越一下。他強迫自己從瞬間的恍惚中抽離，迅速收斂起所有外洩的情緒，嘴角扯出一個同樣公式化的弧度，舉杯迎了上去。

兩只高腳杯輕輕相碰，發出清脆悠揚的聲響，在這喧鬧的背景音中，卻異常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仿佛敲在了某根緊繃的弦上。

李斯越借著抿酒的動作垂下眼簾，掩飾住眼底的波瀾。酒精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卻無法溫暖他冰涼的指尖。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許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甚至帶著點職業性的客套：

“許先生過獎了，是您的作品本身足夠打動人，給了我靈感。”他頓了頓，仿佛需要積聚一點力氣，才繼續說道，“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許文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帶著審視，又似乎只是禮貌地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痕跡。

短暫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與周圍的喧鬧形成鮮明對比。這沈默並不尷尬，卻充滿了某種未言明的、沈重的張力。

“沒想到會是你來接這個項目。”許文率先打破了沈默，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我也沒想到，作品的風格……很獨特。”李斯越謹慎地選擇著措辭。

“人總是會變的。”許文輕輕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意有所指，目光投向展廳裏熙攘的人群，“就像你，李總，現在事業做得風生水起。”

李斯越的心微微一縮，他聽出了那句話裏的潛臺詞。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此時都顯得蒼白無力。最終，他只是又抿了一口酒，澀然道：“混口飯吃罷了。比不上你，在國際上嶄露頭角。”

許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李斯越，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聽說你回了老家發展？怎麽沒留在那邊？”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輕易地撬開了李斯越試圖緊閉的心門。他握緊酒杯，指節微微發白，避重就輕地回答：“嗯，覺得還是家鄉待著舒服。”

許文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又是一陣沈默。

這時，一位策展人模樣的人走過來，熱情地跟許文打招呼，並示意他需要去接受一家媒體的簡短采訪。許文對李斯越禮貌地頷首：“失陪一下，李總請自便。”

“請便。”李斯越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挺拔，從容，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屬於成功藝術家的光芒和氣場。

直到許文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另一端，李斯越才緩緩松了口氣，後背竟沁出了一層薄汗。他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酒精的灼燒感一路從喉嚨蔓延到胃裏，卻絲毫無法驅散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和冰涼。

這場時隔四年的重逢，簡短，克制，禮貌周全。

卻像一場無聲的海嘯，將他努力重建四年的平靜世界，徹底摧毀。

他站在熱鬧的展廳中央，卻感覺比任何時候都要孤獨。

所以他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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