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膽小鬼

那場看似平靜的寒暄，用盡了李斯越所有的自制力。許文轉身離開後，他幾乎是立刻就從那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熱鬧場中抽身而出，像逃離瘟疫現場一樣，腳步倉促甚至帶著幾分踉蹌地沖出了美術館。

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吹在他滾燙的臉上，卻無法驅散胸腔裏那股窒息般的憋悶。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腦海裏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面——許文疏離客套的微笑，那聲冰冷的“李總”，還有那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人總是會變的”。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反覆切割。

四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足夠平靜，可以坦然面對任何過往。可當許文真的再次出現在眼前，他才絕望地發現，那道傷疤從未真正愈合，只是被他用厚厚的塵土掩蓋了起來。而許文的出現，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輕易地沖刷掉了所有偽裝，露出了底下依舊鮮血淋漓、不堪一擊的皮肉。

他像個膽小鬼一樣逃了。一點出息都沒有。

他沒有回工作室，也沒有回那個空蕩蕩的公寓，而是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在夜色籠罩的城市街道上兜兜轉轉。車窗外的霓虹閃爍，喧囂的人聲車流，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無法傳入他真空般死寂的內心。

最後，他把車停在了一條僻靜的河邊。熄了火，車內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靜。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任由疲憊和痛苦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不知道過了多久，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

他本不想理會，但那光亮執著地閃爍著，像是在催促。他煩躁地掏出手機，瞥了一眼。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像一顆精準的子彈，穿透屏幕，直直射入他毫無防備的心臟：

「李斯越，你個膽小鬼。」

一瞬間，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沖上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李斯越猛地坐直身體，死死盯著那條短信，呼吸驟然變得粗重急促。

是他。一定是許文。

他怎麽會知道自己的號碼？是了，項目合作方那裏有他的聯系方式。他為什麽要發這樣一條消息？是在嘲諷他剛才的落荒而逃嗎？還是……四年積壓的不滿和怨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這條短信，像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李斯越壓抑了整晚、甚至壓抑了四年的所有情緒。愧疚、自責、委屈、不甘、還有那從未熄滅的愛意……所有的一切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沖垮了他最後的理智防線。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汽車喇叭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他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嘶吼，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滾燙地滑過臉頰。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在許文面前，他永遠都是那個懦弱、猶豫、關鍵時刻選擇逃避的膽小鬼。四年的時間，並沒有讓他成長為一個足以匹配對方光芒的、勇敢的人。

他顫抖著手，想要回覆，想要辯解，想要道歉，哪怕只是問一句“你還好嗎”？可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他能說什麽？任何語言在此時都顯得蒼白可笑。

最終，他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軟在駕駛座上，手機從掌心滑落，屏幕的光亮漸漸暗下去，重新歸於黑暗。

車窗外，河水無聲流淌，倒映著零星的燈火，冰冷而遙遠。

李斯越坐在無盡的黑暗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有些坎，他可能一輩子都邁不過去。而有些人，一旦錯過，即使用盡餘生去懺悔，也再也追不回來了。

那條只有七個字的短信，像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宣告著他這場長達四年的、自欺欺人的逃亡，徹底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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