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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國子監(一三四) 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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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國子監(一三四) 流民

高九娘只是想救回自己的師父, 沒想到會弄傷窈月。看到窈月捂著脖子直翻白眼,她被嚇得立即扔掉手裏沾血的金簪,雙目含淚不知所措:“姐姐, 對不住,我不是……”

窈月擡手就是一個手刀, 將高九娘打暈並接住:“唉,還是這樣方便。”

裴濯早在高九娘傷人時, 就已經趕至窈月身邊,仔細看著她頸側那道小指長的血痕,雖有血漬溢出但傷口不深, 應當未觸及要緊經脈,但胸口依舊像是壓了塊大石頭一樣堵得慌。

他不自覺地想上前伸手,又覺得有失禮數, 默默後退了半步:“張姑娘, 我扶你進屋,將傷口處理幹凈可好?”

“沒事,一點小傷而已, 等會再說。”窈月渾不在意地搖搖頭,看向被周合抵在墻面上而面目扭曲的醫者,“鄒大夫,你說過裴濯的腿要徹底根治, 還需他法, 究竟是什麽?”

鄒大夫失笑:“事到如今,你還敢讓我給他醫腿?”

“有何不敢?你給裴濯醫治時,我就在旁邊看著,是真心救人還是虛偽作戲,我辨得出來。所以你說你不會用醫術害人, 我是信的。”

鄒大夫沈默。

“鄒大夫……”窈月還欲再問,被裴濯攔住。

裴濯讓周合松開鄒大夫,直視著她恨意未消的眼睛,真誠道:“阿姊,你所說的這些仇怨過往,我全無記憶。且子不言父過,你要父債子償,視我為仇讎也無可厚非。”

“無論如何,還是多謝阿姊出手相救。我們這就離開。”

“至於那三名殺手,已經捆牢在院中。阿姊是扭送報官,還是松綁放了,皆可。”

“阿姊保重。”

裴濯說完,朝牙關緊閉的鄒大夫拱手一揖,禮罷轉身至窈月身邊:“走吧,小心傷口。”

窈月點頭,將懷裏昏過去的高九娘塞回給鄒大夫,憤憤道:“你的好徒弟,收好!”

三人留下了鄒大夫和一地狼藉,並帶走了醫館裏的所有幹糧、各種傷藥和唯一的馬車。

潞州城內,一輛馬車踏破寂靜的夜色,一路向城門駛去。

窈月看著被塞得滿滿當當的車內,感嘆道:“咱們倒更像是上門劫店的兇徒。”又問,“你說鄒大夫會怎麽做?繼續雇兇來殺你?還是收拾包袱躲起來?”

裴濯正在給窈月頸側的傷處上藥,動作小心,聲音也放得很輕:“她都不會做。”

窈月不解:“那她不報仇了?也不怕你報覆?”

“冰玉阿姊是聰明人,她心中有比尋仇和求生更重要的事情。”

“是,你們聰明人最識時務了,”窈月哼了一聲,“我若是她,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哪怕最後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也要拉著殺父兇手一塊死!”

裴濯唇角微彎:“張姑娘巾幗豪氣,世間少有。”

窈月被誇了,忍不住得意起來:“那當然了。別看我年紀小,我在這方面還是頗有些經驗的。你瞧鄒大夫雇的那三個殺手,連翻墻都翻不利落的熊樣,還殺人?要是讓我來,白天以病人的身份混進醫館,躲進床底或跳上房梁,晚上等所有人熟睡後再出來,一陣砍瓜切菜哢哢哢!”

裴濯聽了窈月這一番匪氣滿滿的話,輕笑了兩聲,忽又止住,緩緩問道:“冰玉阿姊所說的,三年前的事情,張姑娘可有耳聞?”

窈月暗道不好,難道要跟十年前白紙似的裴濯說:“當然知道啦!不就是你的太尉爹和你的聖人表哥聯手做局,把你異父異母的楚王兄弟和一幹或無辜或有罪的人等趕去地府投胎了?”

對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人來說,這樣的真相太殘忍了。

窈月於心不忍,暗暗思忖了片刻,決定用裝傻這招混過去:“都是上頭大人們的事,我這樣的山野丫頭哪裏曉得。江郎中,你應該記得吧?我們這就去尋他,他醫術比那鄒大夫高明多了,肯定能治好你的腦子和腿,等你自己想起來,就什麽都知道了。”

裴濯沒再出聲,安靜地繼續給窈月的傷口上藥。

藥膏先是被沾在帕子上,再被抹上頸間細嫩的皮膚,漫開一陣沁人徹骨的涼意,惹得窈月瞇眼“嘶”了一聲。

裴濯以為是自己上藥的力氣太大,忙收回手:“對不住,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窈月斜著眼偷瞧裴濯的無措,心裏忽然生出個促狹的念頭,立即就演了起來:“哎喲,好疼啊!怎麽還越來越疼了?你快幫我吹吹吧,把藥效吹開,或許就不疼了。”

裴濯將信將疑:“吹?”又看了看窈月如蝤蠐般白而纖長的脖頸,別開眼,“張姑娘,這……這不合禮數。”

“藥你都上手抹了,吹幾口氣而已。再說了,我都快疼死了,你還計較禮數!”窈月垮下臉,哇哇地就假哭起來。

十五歲才第一次獨自離家出遠門的少年郎,哪裏見過這樣的無賴女子,頓時慌了:“你別哭,別哭了……我吹,我吹。”

窈月偷偷翹起嘴角,小裴可真好騙啊。

裴濯渾身緊繃著,一點點地靠近窈月的頸側。此刻,他的鼻間除了藥膏濃郁的草藥氣息,還有淡淡的馨香,似是晨光裏沾著露水的芍藥,又似月下隨風輕動的鈴蘭。

不知是碾到了什麽,馬車突然顛簸了一下,窈月只覺得頸間那冰冰涼涼的傷口處忽的一熱,就瞧見裴濯像是幹了什麽壞事一樣往後一縮,並在一瞬間眼睛睜得老大,又在下一瞬快速垂下眼。

窈月也很意外,裴濯被她誆了,結果卻是親了她的脖子一口。這算她占他便宜,還是他占她便宜?

“失禮!我……我並非想輕薄你……”裴濯的目光根本不敢與窈月對視,但無法掩飾的血色紅暈早已爬上他的耳尖,

窈月見裴濯這副局促不安的模樣,反倒笑出了聲:“說辭一模一樣,表情卻完全不同,看來你這十年的長進全用在臉皮上了。”

裴濯不敢置信:“我……我之前也做過這樣失禮的事?”

“嗯,而且不止一次呢。”

窈月看著裴濯露出一副天塌地陷的表情,面上艱難地憋著笑,心裏頭早已樂得不行。

小裴比大裴有趣可愛多了,心裏想什麽臉上就出現什麽,根本藏不住一點。

潞州入夜後並不關城門,他們的馬車因是出城,並未受到任何查驗,十分輕易地就出了城。

而入城的方向卻排起了望不到頭的長隊,男女老少皆有,甚至還有繈褓中的嬰兒。

窈月透過車簾,看著那些在寒夜裏凍得搖搖欲墜但依舊不離隊的人群,忍不住皺起了眉。

“是流民。”裴濯也來到車簾邊,面露憐憫,“每到冬天,沒有土地沒有存糧的百姓,只能湧入城中乞討求生。京城也有,但沒想到邊境的流民竟如此多。”

“桐陵也不少。”窈月嘆了口氣,“多是因為打仗家破人亡的,分不清是鄞人還是岐人,他們也不分鄞國還是岐國,哪裏有飯吃哪裏能活下去,他們就去哪裏。”

彼此沈默了幾息後,窈月拍了拍正駕車的周合:“讓馬兒跑快些,離他們越遠越好。若是被他們盯上,會很麻煩的。”

窈月的話說完沒過多久,麻煩還是纏了上來。

他們的馬車在黑夜中過於醒目,一開始離城門近,守衛巡邏的士兵多,那些流民只敢目光貪婪地看著,不敢放肆。隨著離城門越來越遠,人心如路面一樣變得越來越幽深叵測。

數不清的流民如鬼影一樣慢慢地跟了上來,成群結隊,且越來越多。

周合最先察覺異常:“那些流民怎麽全黏上來了?一個個跟餓狼似的。”

“他們應該是認為我們車上有食物,想要取食飽腹。”裴濯看向車內並不算少的幹糧,“給他們一些……”

“不能給!給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到了最後,他們會吃光我們車上所有的幹糧,所有能吃的東西,”窈月想起親眼目睹的那些食人慘事,閉了閉眼,“甚至包括我們。”

夜風卷起車簾,裴濯打了個寒顫,戰戰地打牙巴骨:“那……那只能……只能甩掉他們了。”

那些從四面八方聚過來的流民,不僅不怕馬鞭抽打,也不怕車輪碾壓,只行屍走肉般地朝馬車走來,最後甚至將他們的馬車逼停了。

周合看著那些圍聚過來的黑壓壓的一片鬼影,面色毫無波瀾,將馬鞭交到探身出來的窈月手中:“你帶著二公子先走。”說完,他就直接跳下馬車。

“不,周合!”裴濯意識到周合要做什麽,伸手想要攔住他,卻被窈月毫不留情地推回車內。

“進去待著別動!”

窈月目不轉睛地盯著周合,沒有廢話:“我們在下一個村鎮中等你。”

“不必等我,江郎中和使團會去桐陵,帶二公子速去!快!”話音尚未完全落下,周合就抽出腰間的軟劍,劍鋒擦過馬臀,痛得馬兒揚蹄嘶鳴,接著就是朝前一陣狂奔。

疾奔的馬車在人群裏試圖沖出一條生路,但人太多了,眼看又要被堵上時,一道閃電般的寒芒掃過,任何靠近馬車的活物都被一截兩段,血色四濺,驚得那片聚攏的鬼影整體都往後縮了縮。

窈月趁機用力揮鞭,催著馬兒踏著一地的血肉,從重重人頭裏沖了出去。

眼見馬車掙脫包圍,因驚恐而四散的流民為了近在咫尺的食物快速聚攏起來,想要再一次跟上去。

“還想過去?”立於人群前方的周合抹了把臉上的血,手中靈活如蛇的軟劍在黑夜裏閃出噬人的寒光,宛如司掌殺戮的神祇,“一個都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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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周·愛情保安·合暫時下線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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