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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國子監(一三五) 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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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國子監(一三五) 村落

窈月咬著牙狠下心腸, 不讓自己回頭,不讓自己去聽後頭越來越刺耳的砍殺聲,只不知疲倦地揮著馬鞭, 不辨方向地一味往前沖,直到天際發白, 馬兒已經跑得口吐白沫,再無力氣, 才勒馬停下。

她臉上的淚痕早已凍在了兩頰的皮膚上,幹了,硬了。

她用力地揉了揉臉, 讓僵硬的臉龐重新有了些生氣,又深呼吸了數次,才鼓起勇氣掀開車簾去看車內裴濯的情況。

車內很安靜, 裴濯雙手環抱著頭, 縮在車內一角。

窈月原本以為他是睡著了,卻瞥見他的肩在微微顫動,忙蹲下去:“裴濯?”

窈月的手碰到裴濯擋在臉前的衣袖, 一片濕涼,被不知何處的冰水浸透了。

窈月慌了,想要將他扶起來:“你怎麽了,裴濯?你說話啊!”

裴濯被窈月扯了起來, 卻依舊將整張臉掩在衣袖下, 傳出來的聲音又啞又悶道:“我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窈月一驚,“你想起什麽了?”

“我想起那些隨我去桐陵的暗衛們……他們……他們……”裴濯衣袖下的手緊緊地攥成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艱難擠出來的,“無一生還。”

窈月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裴濯說的是十年前, 護送他去桐陵的裴府暗衛,都死在了桐陵。

窈月想起周合跳下馬車時的背影,眼眶又濕了。

她不知該說些什麽,是安慰他逝者已矣,還是告訴他死得其所。但最終,她什麽也沒說,只是靠上去,像過去他多次安撫她那樣,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裴濯掩面默然半晌,突然環住窈月的腰,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他聲音哽咽嘶啞:“為什麽?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我救不了他們?為什麽我只能看著他們去送死?為什麽過了十年我還是只能看著周合去送死?為什麽死的不是我?為什麽我連死的勇氣都沒有……”

“沒有那麽多為什麽,裴濯,”窈月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裴濯對自己的質問,“死很容易,當一個活人遠比當一個死人更需要勇氣。他們用自己的死換了你的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既如此,就不要辜負他們的選擇。不論是十年前的你,還是十年後的你,你都要繼續活下去,勇敢地、好好地活下去的。”

說著,窈月不禁在內心腹誹:十年後的你尋死的勇氣可足了,還是當著我的面尋死呢!哼!

“你之前同我說過,這次去桐陵,就是為了讓十年前的慘事不再上演。雖然你現在可能不記得了,但你還活著,我們還活著,活著就能改變很多事情。”

“我知道你有你的驕傲和自尊,它們讓你痛苦萬分,不願偷生。但你也有我不懂的理想和抱負,即便你現在忘了,即便一時拋下了,可它們一直都在的,等著你去完成。”

窈月說完後屏息凝神,能感覺到裴濯的呼吸和身體的顫抖都漸漸緩了下去。

她輕撫著裴濯的後心,柔聲道:“你還記得那個討債鬼和倒黴鬼的故事嗎?討債鬼和倒黴鬼天生一對,誰也不能嫌棄誰,誰先走誰是狗……所以,今後無論何時何地何事,我都與你一起,好不好?”

裴濯沈默了片刻,低啞道:“我不記得這個故事……但,”他伸出微涼的手,摸索著握住背上窈月的手,“好,一起。”

二人又簡單交談了幾句,窈月才發現裴濯並沒有想起全部的事情,只記起了一些十年前在桐陵時破碎又慘痛的片段,比如城破被屠,比如暗衛全滅……

依舊沒有想起她。窈月暗暗嘆了口氣。

裴濯身心俱疲地昏睡了過去,窈月則強打精神,繼續駕車向前,但她不辨方向,只能沿著官道硬著頭皮往下走,誤打誤撞地在天黑之前進了一座村莊。

暮色下,村舍間炊煙不絕,田埂上雞犬相聞,看起來是個不小的村子。

窈月想了想,沒有讓馬車進村,只在村口停下。

村口處有一口水井,窈月想取些水,剛下車就瞧見幾個垂髫小兒從村內跑出來,隔著一段距離站住,好奇又謹慎地打量著她。

窈月努力讓自己露出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打攪了,我取些水,馬上就走。”

那幾個小兒交頭接耳了一陣,然後其中一個往村子的方向小跑回去,其餘的則繼續不遠不近地盯著窈月。

窈月頓覺不妙,但取水的水桶已經扔進井裏了,此時半途而廢又覺得可惜,只好趕緊往上拉水桶,想要拿了水就速速離開。

但很快,耳力好的窈月就聽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聽起來人數還不少。

窈月不敢耽誤,拿了裝滿水的水囊轉身就要上車,那幾個孩童卻突然圍上來,手拉手地擋住了她的去路。

窈月想起昨夜遇到的那些餓狼般撲上來的流民,既恐懼又憎惡,正要掙脫逃走,車上的裴濯聽到動靜掀簾一看,立即跳了下來。

“你怎麽下車了?”窈月又驚又急,朝裴濯吼道,“快回車上去!”

裴濯不管不顧地沖過來,牽住窈月的手,目光灼灼道:“你說的,一起。”

窈月被氣得幾欲嘔血:“是一起活下去,不是一起找死啊!”

與此同時,十幾個手持利斧、鋼叉的壯漢從村口烏泱泱地冒了出來,很快就將他們二人團團圍住。

窈月的額上冷汗直冒。

和十幾個面黃肌瘦、餓了三四天的流民對打,她還能有幾分自信。但眼下這些體格足有她兩個大的壯漢,不僅人多勢眾,還各個拿著武器,她赤手空拳的,著實吃虧。

裴濯不動聲色地將窈月擋在身後,面對難辨善惡的眾人不卑不亢道:“某路遇寶地,見山水秀麗,一時流連。不曾想叨擾了諸位,萬望見諒。”

回應他的,是一個從人群後頭傳出來的蒼老嗓音:“二位可認識潞州的鄒大夫?”

一個須發皆白的佝僂老者被小兒攙扶著,從壯漢們自覺讓開的道路中緩步走了出來。

窈月眼珠一轉,暗中扯了扯裴濯的衣袖,給他遞了個“看我胡扯”的眼色,就站了出來,答道:“自然認得,這馬車還是鄒大夫相贈的。”

那老者慢慢地擡起眼皮,將窈月與裴濯二人都細瞧了一番,又不陰不陽地開口:“敢問二位,與鄒大夫有何幹系?來敝處又有何事?”

窈月眨了眨眼,又開始將真話假話摻在一塊說:“諸位容稟,我二人舊聞鄒大夫妙手回春的大名,才去潞州求醫。不料病癥頗為棘手,鄒大夫也束手無策,便讓我們去桐陵轉尋另一位名醫,以防延誤病情還慷慨贈以馬車。不幸昨夜路上遇到流民,與同伴失散,慌不擇路下才誤入……”

一個扛著鐵鍬的漢子嚷道:“胡說!怎麽會有鄒大夫治不了的病!你們怕不是一對盜車的賊爺娘!族長,把他們兩個綁了當下酒……”

“不得無禮。”老者喝止住那個出言不遜的漢子,犀利的目光繞過窈月,看向未作聲的裴濯:“聽口音,郎君是京城人士?”

裴濯頷首,沒有隱瞞:“是。”

老者撚須思索片刻後,朝裴濯和窈月展開臉上的褶子,蒼老的面容下隱隱露出笑容:“天色漸晚,二位不如留在敝處用晚飯吧。”

說完也不等回應,老者稍稍擡手,那群躲在一旁看熱鬧的孩童就嘻嘻哈哈地跑上來,你推我拉,將二人強行領著往村裏走去。

老者看著裴濯和窈月的背影,朝身邊人道:“給潞州傳信,問問鄒大夫此事的真假。”

“是,族長。”

“若是真的,他們自然是座上賓。若是假的,”老者渾濁地笑了一聲,“咱們夜裏可以加菜了。”

一路上,窈月都在一邊暗中張望一邊琢磨逃跑路線,卻不幸地發現,這村子從外面看著普通,但進來了之後,處處都是岔路,路路都有哨卡,臨近居所的邊沿不僅有條深溝,還壘了又高又厚的石頭圍墻,看著不像是村落,更像是軍營。

窈月在心裏把漫天神佛求了個遍,提心吊膽地一扭頭,卻發現裴濯一臉雲淡風輕,還時不時和旁邊引路的孩童閑話幾句。

窈月忙用手肘撞了撞裴濯,朝他無聲地做口型:“小心這裏。”

裴濯點點頭,學著她的樣子,無聲道:“稍安勿躁。”

窈月沒法子,只能兩眼一閉,當甩手掌櫃了。

他們被帶進一座圍墻最高最厚,外觀也最氣派、約莫有三四層的石頭房子裏。

領著他們進來的孩童們七嘴八舌地說,這是族長的家,但族長不住在這兒,這兒只用來招待客人。

窈月還想再從孩子嘴裏套話,就見一個身形比村前那些壯漢還高大的婦人進來,聲如洪鐘地將孩子們全趕了出去,然後在窈月和裴濯的面前各放了一個比臉還大的盆,朝盆裏的清水指了指,鄉音濃重地吼了一聲:“洗手洗臉!”

窈月被震得耳朵嗡嗡直響,朝那婦人十分勉強地笑了笑。

裴濯倒是神色自若,禮數周全地對那婦人拱手作揖:“多謝,有勞。”

婦人簡單地“嗯”了聲,就叉著腰,地動山搖地出去了。

等那婦人的腳步聲散去,窈月躡手躡腳地來到屋門前,做賊似的往四下瞅了瞅,趕緊轉頭對裴濯招手:“現在沒人,我們逃吧!”

“別急,”裴濯上前,輕握住窈月的手腕,將她拉回盛放清水的兩只大盆前,無事人似的發問,“先凈手?”

“哎呀,”窈月急得快要跳起來了,“你這一路上沒瞧見他們家家戶戶的院子裏放著什麽嗎?刀槍劍戟!尋常農戶哪個會用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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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脆弱·直球·有心眼但不多·小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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