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起

中秋過後，天氣轉涼，鳳儀宮的日子卻愈發難熬。內務府的克扣變本加厲，連每日的飲食用度都開始短缺。周嬤嬤暗中變賣了些自己的體己，才勉強維持著鳳儀宮最基本的體面。

沈清凰對此依舊沈默，只是眼底的寒意一日深過一日。蘇落知道，娘娘在等，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能讓對手萬劫不覆的證據。

這日深夜，蘇落被一陣焦糊味驚醒。她猛地坐起，發現味道是從窗外傳來。推開窗一看，只見鳳儀宮西側堆放雜物的廂房方向，竟隱隱有火光竄起！

“走水了！走水了！”蘇落心頭巨震，一邊高聲呼喊，一邊沖向沈清凰的內室。

沈清凰也已驚醒，正披衣坐起，聞到空氣中的焦糊味，臉色驟變。

“娘娘快走！”蘇落沖進來，顧不上禮節，一把拉起沈清凰就往外跑。火勢蔓延得極快，濃煙已經開始湧入正殿。

殿外已是亂作一團。值夜的太監宮女驚慌失措，提桶救火的聲音、哭喊聲、物品倒塌聲混雜在一起。周嬤嬤嘶啞著嗓子指揮救火，卻收效甚微。那火起得蹊蹺，仿佛有生命般，專門朝著正殿方向蔓延。

“是油！地上潑了油！”一個小太監尖聲叫道，聲音充滿恐懼。

故意縱火！有人要燒死皇後！

沈清凰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蘇落緊緊護著她，試圖沖向安全的庭院。然而火舌舔舐著廊柱，擋住了去路。

“從後面走！”蘇落當機立斷，拉著沈清凰轉向通往小佛堂的後廊。

後廊的火勢稍小，但濃煙更重。沈清凰病體未愈，吸入濃煙後幾乎窒息，腳步踉蹌。蘇落半扶半抱地撐著她，自己的後背傷口被拉扯，疼得鉆心，卻咬緊牙關不肯松手。

“娘娘……堅持住……就快到了……”她喘息著，在濃煙中艱難辨明方向。

眼看就要穿過回廊，一根被燒斷的橫梁帶著熊熊火焰，轟然砸落在她們面前，徹底堵死了去路！

前無去路，後有追火。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烤幹。

沈清凰看著眼前絕境，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她猛地推開蘇落：“落兒，你自己走！別管本宮！”

“不可能！”蘇落嘶聲道，反而更緊地抱住她，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灼人的熱浪，“要死一起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嬌小的身影猛地從濃煙中沖了出來，是青禾！她不知從哪找來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不顧一切地披在沈清凰和蘇落身上。

“娘娘，才人，跟奴婢來！這邊有個狗洞，能出去！”青禾臉上滿是煙灰，眼神卻異常堅定。她之前負責打掃這一帶，知道這個隱秘的出口。

絕處逢生！蘇落來不及多想，和青禾一起，架起幾乎虛脫的沈清凰，踉蹌著跟在她身後。

鉆出狗洞，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三人俱是癱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著。回頭望去，鳳儀宮大半已陷入火海，沖天的火光將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晝。

救火的人聲、腳步聲由遠及近，其他宮苑的人也都被驚動了。

沈清凰靠在蘇落懷裏，望著那片吞噬了她居所的火海，身體因後怕和憤怒而微微顫抖。她擡起手，看著自己被熏黑的手背，眼中最後一絲溫情徹底湮滅，只剩下冰冷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恨意。

一次下毒，一次縱火。她們是真的，半點活路都不願給她留！

蘇落緊緊抱著她，能感受到她身體裏迸發出的那種毀滅性的氣息。她自己的心也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她擡起頭，在紛亂的人群中，看到了匆匆趕來的沈貴妃、灝妃，以及站在稍遠處，面色凝重的林婉儀。

她們臉上那或驚訝、或擔憂、或惋惜的表情，在沖天的火光下，顯得如此虛偽可笑。

“娘娘……”蘇落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這把火，燒得好。”

沈清凰緩緩轉頭，看向她。

蘇落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道：“燒掉了牢籠，也燒掉了最後的幻想。”她握住沈清凰冰冷的手，“從今往後，再無顧忌。”

沈清凰反手握住她，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她看著蘇落，看著這個在火海中與她同生共死的女子，眼中燃起的是與她如出一轍的決絕。

“好。”沈清凰的聲音低沈如誓言，帶著血腥氣，“那就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吧。”

鳳儀宮的大火，驚動了整個皇城。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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