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三人各懷鬼胎的一夜

沈氏祠堂

沈遠拈了數炷清香，徐徐插入爐中。香煙裊裊升起，繚繞於數列牌位之前。

“父親母親在天之靈明鑒，二老遺命，兒子從不敢忘。但兒子以為，若那孽障依舊冥頑不靈，謝氏最後一脈香火，也不必再……”

餘音散入香霧，終未竟言。

這祠堂裏的燈火一路影影綽綽，跌進聖賢軒的小院裏。暖暈蔓延至檐下，檐下懸盞著折竹紙燈，桌角歪著個俊俏郎君。

蘇溪捏著個精巧非常的錦盒，另只手拈著根金燦燦的細簽子，小心翼翼地撬開鎖扣。

盒蓋應聲而開，露出裏頭雜七雜八的物事。一包陳年普洱，行酒令舊骰子並數粒鹽梅。

他取出一顆梅子，細細咀嚼，酸鹹滋味在舌尖化開。忽然緊蹙的眉頭一展，明白三皇子這是要他對陳家鹽行下手了。

陳家可不就是上個月在戲樓裏，對沈二傻子動手動腳的那位麽？陳家雖與趙宰輔有姻親之誼，背靠大樹好乘涼，但若讓趙家知曉，陳家竟將官鹽與趙家經手的賑災鹽暗中摻賣。屆時，趙家是顧念姻親之情，還是擇利而噬，答案不言自明。

他暗自盤算妥當，將物件一一歸置回錦盒，又執筆蘸墨，落下幾個字。

待了卻最後一筆，他揚聲喚道：“柳伯？茶呢？”

那老仆佝僂著背進來，手裏端著個漆木茶盤。

兩人眼神甫一相接，就各自錯開。那張字條借著茶盤轉手的當口，悄無聲息地滑進了老仆的袖籠裏。

那老仆擱下茶盤，臨轉身時忽然頓住：“蘇先生，您今早在馬場受的傷，可還疼著？”

這這話明裏是關切，暗裏卻含著敲打，提醒他與沈二公子該有的分寸。

蘇溪微微頷首。柳伯不比旁人，是當年隨族中叔祖爺投軍的老兵，後又護著他長大。那年若非柳伯相救，他早成了亂葬崗上一具枯骨。他面上不顯，但心裏始終敬重這位老人。

柳伯拼死將他救出後，主仆二人如喪家之犬般四處藏身，幸得南風館館主暗中收容，才算過了幾年安穩日子。也正因如此，才與當朝三殿下有了牽連。

若在從前，他斷不會應允襄助三殿下奪位。謝家世代忠良，效忠的從來只有禦座上的那位天子。

可為洗刷謝家冤屈，他別無選擇。

這選擇也絕非隨意為之。太子雖居東宮多年，又有趙丞相一黨鼎力相助，奈何聖上始終緊握權柄不肯放手，近來更屢有訓誡，朝野上下皆暗傳東宮有失寵之虞。二皇子性情懦弱，遇事畏縮，終究難堪大任。三皇子心思深沈難測，行事狠辣果決。

這般權衡之下，擇定三皇子，實乃他的上上之選。

至於沈遠那廝，真以為左右逢源就能獨善其身？太子一黨的手段，豈是他能招架得住的。

思畢往事，蘇溪伸手去夠桌頭的金瘡藥，倒在掌心。菱花銅鏡映出他肩胛的大片青紫，這傷原是做給沈和看的苦肉計，此刻卻真有些隱隱作痛。

他將藥粉灑上傷口，又扯過紗帶，一圈圈地纏繞。殷紅的血水很快滲透白紗。

眼前驀地浮現出白日那張臉——

沈和瞪圓的眼睛裏汪著兩泡淚水，鼻尖通紅，帶著驚惶的泣音道：“你、你流血了……”

這算哪門子的流血。當年邊關飛雪，箭矢貫穿肩胛時，他照樣拎著敵將首級，踏著冰雪回營覆命。血染征袍、斷骨削肉也不過是皺皺眉的事。那時節，會為他掉眼淚的，唯有娘親一人罷了。

如今不過些許皮肉擦傷，這小子哭天搶地，比哭墳還氣勢浩蕩。

可自己怎的就鬼迷心竅，把這混小子拽下了馬？

更荒唐的是墜落時，手臂還自作主張地將人牢牢護住懷中？

還能為何？不過是時機未至。不過是忌憚沈遠那雙毒辣的眼睛。

他很快為這荒唐行徑找到了借口。定是在軍營待久了，未識風月，才會對沈家那個二傻子生出這樣糊塗心思。待過些時日，這荒謬的悸動自會煙消雲散。

難道你有本事招惹，卻沒本事斷個幹凈麽？

蘇溪擰緊雙眉，自嘲地低嗤一聲：“真真是昏了頭……”

*

沈遠祠內徹夜未眠，蘇溪窗下人影猶在。

沈和更是睜著眼睛熬到三更天。

祠堂那個夢實在過於邪門，更糟的是昨日墜馬時，那處要命的地方正正撞在馬鞍銅扣上。現在稍微動一動就扯著疼，恐怕是傷到根本了。

他才十七歲，正是龍精虎猛的年紀，萬一還沒挨到娶媳婦的時候就不管用了，沈家香火可不就斷送在他手上了嗎？

窗外公雞剛叫頭遍，他鯉魚打挺蹦下床，摸黑竄到西院藥房。

“張老頭，老頭兒，別睡了。”

沈和扒著門縫擠出聲，氣音顫顫地喚道。

藥房內窸窣半晌，方探出個蓬頭亂發的腦袋。張大夫舉著油燈，睡眼惺忪地打量這位不速之客：“二爺您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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