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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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很美的故事,很適合在睡前講給孩子,或者心地像孩子的人聽。對於他們而言,這故事也足夠了。”

萊涅慢慢地說著,把一根木頭丟進壁爐,將殘的火焰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又燃燒起來。

“但是故事並沒有完,這孩子還會長大。他知道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件事。當然,他本人對此毫無記憶,是他的父母一遍又一遍地講給他聽的。他也信仰上帝。當他長到能去教堂裏聽講道的年紀以後,他漸漸地明白了這一類的事被人們稱為什麽。”

“神跡。”亞瑟說。

萊涅望了他一眼,他打算若在後者眼中讀到一絲戲謔,就對此絕口不提。然而他沒有。亞瑟只是靠在床頭,沈靜地望著自己。

“神跡。”他重覆一遍這個詞,頓了頓,接著說下去,“如果按照人們最普遍的說法的話。上帝應允了父母的祈禱,他被一個神跡拯救了生命。”

他又沈默了一會兒,才以一個問題開口。

“亞瑟。”

“嗯?”

“你覺得,神跡是有代價的嗎?”

啊,代價。亞瑟枕起雙臂,仰面望著頭頂。

“你要聽怎樣的回答?按路德的想法,這些都是沒有代價的。原話是什麽來著?——‘白白地’。恩典這個詞,就有平白無故的意思。……而我感覺到,”他停頓好久,在萊涅的註視下,才苦笑著繼續,“或早或晚,神會在一個人不知道的時候,把手放在他的身上……很久以後,當他回想起來時,才會明白,神來敲過他的門,並且索取過了。”

“神平白無故地,把手放在人的身上。”萊涅咀嚼著這句話,低低地說,“神平白無故地,用手指把人趕到角落。這大概也是恩典的意思。”

他們互相望了一眼。

“講下去吧。那個小男孩長大了,然後怎麽樣呢?”亞瑟說。

……你還記得那個家庭的諾言嗎?請你一直記著它。因為這不僅是屬於那小男孩一個人的。我相信,很多時代,很多家庭,都作過或者將作這樣的諾言。因為,總會有面臨夭折的孩子,總會有不願孩子死亡的父母。

可憐的路德。他拼命地要說服人們相信恩典是平白無故的(話說回來,他自己卻時常是最不安的,你知道吧?)。可為什麽,我們總會禁不住用諾言來和上帝約定事情呢?難道再多的經文和布道,也不及那冥冥中巨大的、毫無來由的焦慮,使我們感到不得不舍棄些什麽、祭獻些什麽,才能換得一點賞報嗎?

那諾言是,如果你憐憫這孩子,就請讓他活下來吧。為此,我們願意把他獻給你,並且連同我們,用一生的生命,永遠事奉你。

他們真的這樣做了。孩子剛長大一點,他們就把他送進修道院。分別的日子快到了,孩子支吾了好久,才小聲說:“爸爸媽媽,我愛你們,我不想和你們分開。”

“我們也愛你,孩子。神也愛你。還記得你是怎樣被他救活的嗎?”

“我不記得,但我知道……”

“你知道,我們發過誓,孩子。別忘了你的生命是上帝拯救過來的呀。你愛他嗎?我們的好上帝?”

“我愛……”

這對話就是這樣。孩子不想離開父母,因為他愛父母。父母要履行一個愛的諾言,而這愛的諾言是分別。他不敢大聲地表示反對,因為他真的覺得,這樣做的自己是有罪的。

臨行的前一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終於把這想法說了出來,是他對他們大吼:

“你們發誓的時候,想到我了嗎?這祈禱不是你們和上帝兩方的契約,而是預定了我的一生!”

他說完了這句話,便沖出去在角落哭了。他知道,剛才沖木訥憔悴的他們吼叫的自己是多麽醜陋。亞當指責夏娃的時候也是這副臉孔。該隱若無其事地說“我不知道”的時候也是這副臉孔。但是他不能撒謊,他不能接受這件事,就算所有人微笑著說“你是蒙恩寵的!”,他也不能接受!

他驚醒了,醒來時仍然是淚流滿面的。他從床上爬起來,踮著腳,把受難像從床頭摘下來。那是祖上留下的、陳舊斑駁的苦像十字架。他一邊哭,一邊用衣袖抹去它的灰塵,淚水不斷地落在耶穌的傷痕上。

“上帝,我想告訴你,我也是愛你的,真的愛你,我不想因為任何事遠離你。所以請你也不要叫我離開爸爸媽媽,好嗎?”

他噙住淚水,拼命地想,自己有什麽東西可以獻給神的。可是他發現,沒有什麽代價,是他能夠不離開父母而付得出來的!他連立約的資格都沒有。

他真正地絕望地哭了,在昏沈和眼淚之間捱到天亮該啟程上路的時候,他一直緊握著那個十字架。

他孤孤單單地生活在修道院裏。起初的日子,他總是反覆做一個夢,在白色的殿堂裏,很多的人面帶微笑,神采奕奕,從他身邊走過去,小小的他只能仰望他們,最後他們長出了翅膀飛升起來,飛到天頂的榮光中去。他也想跟上他們,可他的身體雖小,卻無論如何也飛不起來。所有幸福的人都不見蹤影了。只有他自己,匍匐在渾濁的灰塵裏,看不見別的,只有許多黑影,竊竊私語,密密匝匝地纏繞上來。

他總是驚醒過來,然後總是將那個十字架抱在懷裏,失聲痛哭。

直到有一天,他聽說他的父母也自願放棄世俗的一切,分別進了不同的修道院。

原來如此。他長籲一口氣。他已經明白了一件事情:如果你盡心盡意地立約,那麽誓約的代價是窮盡一生也償還不完的。

那時候,他記得自己反而沒有多大的觸動。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如果終日憂愁、以淚洗面,是活不下去的,無論他是不是小孩子都一樣。他已經慢慢地學會了愛上分離。分離何嘗不是一種愛呢?

使他皺眉的是,自己一時走神,忘了剛剛把厚重的《教會法匯編》讀到哪裏。

只是從那天起,他不再做那個夢了。

萊涅轉過頭,又看了看亞瑟。後者的眼神裏,帶著些許苦澀。

他笑了笑。“亞瑟,還記得你第一次來我房間的那一晚嗎?”

一個樹葉沙沙作響的夜晚。一個屬於將殘燈火的夜晚。一個互相試探的夜晚。

“那個夜晚很安靜。……我似乎說了很多話。”

“安靜的是表面。你說的話,頭一次教我楞住。我在聽,同時又走神了。我不禁去想象,這個男人孩提時代的模樣。”

“哦,原來是這樣嗎?”亞瑟有點忍俊不禁,“我是什麽樣的孩子?”

萊涅望著他,目光似乎又透過他,在空氣中分散開去。“我想象,這個孩子坐在長滿青草的水邊。他伸出手,就有鴿子落在指尖。他能驅使鳥獸,聽得懂樹木的語言。他到殿堂中去,言談令大人們嘖嘖稱奇。他坐在高高的座位上望著他們,憐憫的目光中藏著殘酷。他任意遠游,縱使母親也留不住他。”

亞瑟垂下了眼睛。“你說的不是我,維爾納。”

“我也知道。可當時在我眼裏,你就是這樣。”他嘆著氣。

“後來,認識你越多,那個遺忘很久的夢,就越加鮮明起來。最後有一天,我看見那些飛到天上去的人中,有一個翅膀最大最美的人回過頭來,冷嘲地望著我,那就是你的臉。我頭一次如此地想夠著你。你那麽輕盈,你們都那麽輕盈……可是對於那神秘的飛翔來說,我的身體卻太沈重了。”

萊涅終於離開了爐邊,坐在亞瑟身旁。“我突然明白了,盡管我曾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獻給神……可是如今,神已經來敲過我的門了。”

亞瑟伸出手去,將他摟在懷中。他低低地繼續:“所以,亞瑟,我看到你那副樣子,我心底湧上來的,是恐懼。是對我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的東西的恐懼。我與上帝的距離並不緊密,亞瑟。但如果你比我離他更近,我會受不了的。”

亞瑟苦笑出來:“那麽,你不擔心魔鬼把我奪走嗎?”

“勝過魔鬼,也許我還有這個可能……”萊涅睜大眼睛,緊緊抱住他,“但是勝過神,亞瑟,勝過神,這怎麽可能呢?關於爭奪你,我無法跟他做這個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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