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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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殘破的石墻下,鮮花生長得枝葉豐茂。矮牽牛,番紅花,嚏根草,三色堇,還有連成一片的玫瑰花叢。伯恩哈德·沃芬貝格喜歡他手種的這些柔嫩的生命。將雙手深深地埋進濕潤溫暖的泥土裏是何等的快樂,只有這麽幹過的人才體會得到。每天黃昏,他打理完他的花,就坐在花圃邊上,瞇起眼睛看著落日,雙手擱在膝蓋上,上面還沾著泥土。

悠長的鐘聲響了幾下,在寧靜中傳得很遠。他知道那是本堂神父傑拉赫。他每天敲過晚鐘,就會繞過圍墻,準時會出現在花園裏。但這一天,他似乎等了很久。遼闊的天空漸漸地由玫紅色變成澄凈的藍,最深的那裏已經隱約出現了幾顆黯淡的星星。一群南飛的大雁正遠遠地掠過淡薄的雲層下面。這時他終於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聲音,拐杖戳在碎石子路上的嚓嚓聲。本堂神父蹣跚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小石子路上。他邁著拖沓的腳步,挨著沃芬貝格坐在斑駁的石凳上,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的香氣變得輕柔了。”他說。

“已經是初秋了。”沃芬貝格帶著幾分憂傷地回答,“最開始雕謝的總是玫瑰。而嚏根草堅持的時間最長。”

傑拉赫不禁被他的口氣逗笑了。“上年紀的鄉村教士,自己沒有孩子,可總有像孩子一樣溺愛的東西。我認識一個老執事,養了一大群鴿子,到了傍晚他就會咕噥‘孩子們該回家了’。你呢,伯恩哈德,你的孩子是花草。”

老人沒有答話,但唇間一直在回味“孩子”這個詞,伴隨著一陣不易察覺的嘆息。

本堂神父彎腰從泥土裏摘下一把狗芽草,用兩個指頭搓捏了一會兒,才猶豫著開口。

“今天,就在剛才,我在禮拜堂裏遇見一個人。”

“一個人?陌生人?”

“我知道你會驚訝,伯恩哈德。我也想不到還會有人來這兒……不過,我接下來要說的故事很長,你願意聽我說下去嗎?”

“為什麽不?說下去吧。”

從頭頂傳來了晚風掠過山毛櫸的沙沙聲。傑拉赫神父聽著這聲響,雙手擱在拐杖上,緩慢地講起來。

——我敲過晚鐘,想把禮拜堂的大門鎖上,卻發現有個人坐在裏面,在最後一排長椅上。他還很年輕,但模樣看上去很疲憊,是你能想象到的最極致的疲憊。我懷疑他那一刻就會那麽死去了。不過,他聽見我的腳步聲,就回過頭來。他的眼睛裏有某種東西,我相信那是讓他還有力氣活著、說話的原因。“神父,”他淡淡地說,“我很抱歉打擾您了。我聽說……沃芬貝格神父在這裏。”

——什麽?我嗎?他認識我?

——是的,我也是這麽想。“需要我替你叫他來嗎?”我問。“不!”他突然叫道,猛地搖頭,“不,我不能見他,現在不能。”他一瞬間那麽不安,我還能怎麽辦呢?我只能站在原地,一陣長時間的沈默。但我看得出來,他有話想說。

——他是來告解嗎?

——告解……這個字眼對我來說已經很生疏了;有多久沒人來找過我們了?以至於我開始懷疑自己還有沒有這個權力……噢,不是的。他搖搖頭,不置可否。我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我們就像開始一場……交談似的。開始,又是一陣尷尬的沈默。我就先起了個話頭:“您看,在這個時候迎接陌生人的到來,我還不明白它意味著什麽……”

“您是這樣想嗎,神父?”他擡起頭,“您不認為,在這個時候,守在這個孤寂的地方,本身就有所意味,本身就表明了您的某種想法嗎?”他頭一次流暢地說著,突然間又自己止住了。“對不起,我不該……”他低聲說,似乎在道歉,盡管我並不覺得被他冒犯,“您看,這是我的壞習慣。”他就像一只受傷蟄伏的獅子,想收起利爪,然而不經意間卻暴露出來,那一瞬間,我忽然可憐起他來。多大的痛苦,多大的負擔,才能迫使一個人發誓棄絕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聽起來,他很敏感和憂愁……不過,他說得並沒有錯。

——是啊……比如,伯恩哈德,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放棄執事長的職位,離開神學院,到我這個荒僻的鄉村小教堂來嗎?

——呃?因為……我累了。再說,你是我的老同學。

——呵,正因此我才感覺得到,你承擔著比疲憊更痛苦的東西。

——我承擔的東西算不得什麽痛苦……比起很多人來說。我平安地活到這個年紀,已經要感謝上帝的仁慈了。

——是的,比起很多人……世事仿佛總是艱難的,以前是農民軍,現在,貴族的報覆讓屍橫遍野。我早已不知該對誰憤怒不平……也許該對束手無策、無能為力的我自己。有個剛初領聖體的小姑娘,從我的教堂出去就再也沒能回家。她的老祖母,顫顫巍巍地找到我,說:“我相信你們。你們沒有錯,神父。可是我的孩子呢?可以告訴我她為什麽死了嗎?”……我痛恨自己冠冕堂皇的回答和安慰。這件事一直壓在我心上。不知為何,這個年輕人辛酸的語氣有一種刺中我的感覺。我不禁對他說了這個故事。我說,她不是從渴望和期盼中來到這兒,而是從痛苦和懷疑中來。

他低頭沈默著,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呢,”他用令人費解的神情說,“我從絞架和墳堆中來,從瘟疫和戰亂中來,從大火和放逐中來。”

——他……他這樣說嗎!

——別這麽激動,伯恩哈德,先坐下。看來,你的確知道他……那麽關於他的痛苦,你會了解得更真切。而正是剛才,他在對我講述著這些,從頭說起。

“我是在夾縫和冷嘲裏長大的。”他說,“人家總是說,咬著耳朵說,乜斜著眼說:看,這個孽子,他生來就是要背叛生下他的雙方。我恨透了他們。於是,好吧,我會背叛所有人叫你們看看的。這就是我最初的想法。不過後來我的想法改變了。”他停頓下來,向頭頂望了望——啊,我突然明白,他在看基督受難像,盡管它早就被拆毀,只剩痕跡,“我知道了他臨死前曾經何等的孤獨,何等的痛苦。神也可以如此痛苦!他的痛苦撫慰了我的。這居然成了連接我們的橋梁。在此以後,我從來只看著他,不看人。不過他愛人,而我不愛人。為什麽我要去愛人?他們給過我哪怕一點點的撫慰嗎?他們有像我這麽在乎過神的痛苦嗎?充斥了這些無動於衷的人的世界,叫我惡心、窒息。我發誓,要終結這個沒有公義的世界。只有那些為上帝的痛苦流過眼淚的人,才可以留下來。”

這些話聽起來讓人害怕。不過他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而苦澀,就像在轉述別人的故事。一時間,我不知該對他說什麽。“我只知道,有一點你可能錯了,孩子,”我低聲說,“很多人確實不那麽想著神……但是,你只看著神,以至於即使有人愛你,你也感覺不到。”

他驚訝地、久久地註視我。後來他交叉起手指,把它們擱到嘴邊。

“有人愛我這件事,我真的不曾考慮,也不曾期待過。”他這時就像個孩子那樣局促,“不過,當他對我說‘別走’的時候,我從沒有過那樣強烈的留下的念頭。但是,就像您說的那樣,我仍然背叛了他,傷害了他。從此以後,他就一直用嚴苛的、審視的神情,追著我不放,觀看、嘲弄我的每一步。我無法裝作無視那樣的目光。”

“看來,這個人始終愛你愛得非常之深,但不敢讓你知道。”

“真的?——您是說始終嗎,神父?”

“對。我保證。”

他輕呼了一口氣。那是他表現出的最為欣喜的一瞬間。

“……後來,我在人們面前,再一次地被遺棄。”他的聲音又低沈下來,“不,也許是我自己選擇被遺棄。他們想建造一個新世界,那與我何幹?或者,是上帝選擇遺棄我。我的傲慢,把他激怒了。到此為止,我才發現,我仍是那個滿懷仇恨的私生子,我把所有人都背叛了。其實我不能撼動這個世界的一絲一毫。也許,我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麽熱愛真理。我愛的,並為之狂想而不能自拔的,只是我自己的痛苦。”

那之後,在我們之間是長久的沈默。然後,他握緊了手指,道出似乎思慮已久的疑問。他問:“我是不是一個根本不信神的人?”

“是的。”我說。

——你真的這麽說了嗎,傑拉赫?

——你也覺得吃驚嗎,伯恩哈德。我何嘗不是?可世上有比真實更令人難受的嗎?多久了,我們布道,而不能把我們的懷疑,或任何類似的情緒流露到人們中去?‘噢,神父,你們是不會懷疑的。’我們應該安慰,而不是使人不安……而我們自己呢?伯恩哈德。我憤怒過,怨恨過很多次。我們這樣,算不算說謊?

——……那麽,我也說過很多次謊,傑拉赫。為了逃避令人難受的真實。

——我明白的。而現在,這個年輕人正在嘗試面對我們不敢面對的真實,到了我都覺得殘酷的地步。

“不信神……”他這麽喃喃著好多次,把臉埋在手裏,“但是,我知道他在。因為我知道他在,所以他最後唯一留給我的,就是令我痛苦得無地自容。”然後,他又慢慢地擡起頭,轉而看著我。

“也許存在著那麽一天,這些掙紮會全都消失……”他小心翼翼地說,好像一個學生在陳述某種新的猜想,“我會達到那種寧靜的境界,在我體內對抗的一切,都會變得和諧……

“永遠不存在那種境界,孩子,不存在。”我說。

他並沒有表現得很驚訝。也許他本來也不相信他的猜想。

“那麽,我會試著去找跟從前都不同的道路。”他悵然地開口,“不再讓人相信我什麽,也再也不去確定上帝的意思……”

“你不覺得,忘記這些,到人們中間去比較好嗎?”

他緩慢而堅決地搖了搖頭。

“我咒罵或是微笑,都無法對人解釋究竟是為什麽。我的手夠不到他們中間去。從始至終,我只能一個人,走一條人跡罕至的道路。”他凝視著地面,疊著雙手,背脊緊繃,就像一座石像那樣堅硬卻易碎。

突然,情不自禁地,我這麽對他說,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它是怎麽脫口而出的——“那麽,你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吧!因為這是你所選擇的路,而且你也無法再走別的路了,不是嗎?而你,你也清楚這條路意味著什麽。你將沒有同伴,得不到庇護。你將孤獨。很可能在你尚未找到自己的面目時,這旅程就終結了,你就跨入了你自己揚起的無限塵土之中。你清楚這是什麽意思嗎?但你仍願這麽走下去,那就走吧!因為你在廣大的人群中得不到慰藉和安寧,就算淹沒在無數讚美歌聲中,你也如同身處曠野。只有你了解自己的傷口是什麽,那是任何已知之物都不能撫平你的。你尚不願卸下你的傷痛,因為你覺得唯有靠這種折磨,你才會不至於立刻被拋棄。走下去吧!你只能這麽走了,並且只能毫無根據地期望,在未知前方的某處,你的重擔可以卸下!不過,你認為沒有人知道你的這一番旅途嗎?你認為世界是盲眼的嗎?不,世界有它的眼睛,無處不在的,巨大的,沈默的眼睛,它在看著你的一切,你試圖在它身上創下的傷口,還有它在你身上留下的傷口,它都替你記著。走吧!……”

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不知何時停止了。一時間,花園裏只剩下完全的寂靜。沃芬貝格呆呆地坐在那裏,不知該說些什麽。

“對不起,伯恩哈德。”本堂神父深深喘了口氣,有些歉疚地說,“我不知道我是怎麽回事……我太多嘴多舌了……很多年我沒有開口說過那麽多話了。”

“我也有點吃驚。”沃芬貝格笑了笑,“記憶裏你很愛說話,我到了這兒,卻發現你沈默寡言,只偶爾跟我談談花。”

“我也知道你吶。”他嘆息道,“花草只是你的慰藉而已。在你心裏,你有重要得多的孩子。”

“我愧欠他,愧欠他們。”沃芬貝格低低地說,“在他們都離開我的那天,就是我發現自己的愚蠢和無能的那天。無論我怎麽做,都補償不了我對他們欠缺的東西。我痛恨自己,所以離開了神學院,那個令我回想起自己的軟弱的地方。”

傑拉赫神父用拐杖在泥土上輕輕畫著圈兒。“也許,你會發現某些事並非你想象的那樣……”他說道,“在我說完那番話以後,我和他,我們很久都不再開口。後來,他低聲道了謝,就起身離開了。那時我才發現,在門外那棵大樹下面,還站著另外一個年輕人,一直在等著他。他走出去,他便上去握住了他的手,互相低低地說了一些話。然後,他們就這樣,一起離開了。這就是這故事的結尾。不,還有……對了,他叫我把這個交給你。”

本堂神父在懷裏摸索了一會兒,把一個小布包塞進沃芬貝格手中。

老人把它打開來,裏面是一把幹燥的藥草,靜靜地躺在亞麻布面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他說,等到他有足夠的資格和勇氣的時候,就會自己來找他親愛的教父的。”

“亞瑟。”沃芬貝格長嘆一聲,仰起白發蒼蒼的頭,把它貼在自己的胸口,像一件天國般珍貴的寶物一樣。他頭一次真正地微笑起來。

橡樹下的陰影正逐漸擴大和模糊,和厚厚的草甸連成一片。他們在陰影裏坐下來,靠著粗糙溫暖的樹幹。周圍只聽得見蟋蟀的叫聲。

萊涅嘗試了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最後他才問道:“執事長……沃芬貝格神父好嗎?”

“我沒見他。”亞瑟回答。

萊涅點了點頭,凝視著從樹根邊冒出的酢漿草:“不過,我看到了他的花圃。……很美。”

“很美……”亞瑟喃喃重覆道。

“我從來不知道,他會種出那麽多美麗的花。”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他到那裏才開始嘗試的。”

“那麽你呢?換作你,你會嘗試什麽?”

“……我不知道。”

“你總會知道的。”

“維爾納。”

“嗯?”

“你願意愛我,真是太好了……”

“……這句話,你剛才已經說過一遍了。”

“如果不是你,也許我不會對世界有所留戀的。”

“那麽,現在我要你學會留戀這個世界,無論有沒有我。”

“你太殘忍了。”

“是啊。”萊涅低聲說,“殘忍也是我的使命。迫使你活下去,也是我的使命。”

“你迫使我活下去,看著世界從我身邊溜走。”

他沈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還那麽認為嗎?”

他們都不再說話了。夕陽正在沈下去。大片黑麥田的盡頭,是連綿的群山,最後一點金色正從那兒消逝。從地平線上逐漸升起的,是大海般晶瑩的深藍,像霧氣一樣覆蓋了他們。如此輕柔,如此遼闊,把這世界的一切聲音,和諧的和喧囂的聲音,都收進了她的懷抱中。

亞瑟慢慢地把頭靠在他肩上。萊涅感到那裏微微地溫熱起來,有什麽東西沾濕了他的肩頭。他側過臉,在最後一點光線中,看到他在流淚。萊涅長出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現在,他終於可以哭了。

世界之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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