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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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假如我看不到這結局,就由你來看;假如你也看不到,就由世界來看。但是記住,我必再來。

阿爾伯特張開手指,眼看著那張皺巴巴的的紙從自己的指縫間滑下。那些墨跡淩亂不堪,顯然是匆匆寫就的,而且被雨水和血漬染得汙跡斑斑。

“這是什麽?”

克勒臉色發青,幾乎是沖著他吼出來的,“這是什麽?你看你自己做了什麽?阿爾伯特·漢萊因!我早勸過你不要這麽幹,何況你失敗了!

阿爾伯特從沈思中回過神來,瞥了他一眼。“冷靜點,克勒。”他勸慰似的說,“事情並沒有失控。”

“你在開玩笑嗎?現在你想怎麽辦?”

阿爾伯特彎下腰,把那張紙撿起來推到他面前。“把這個印出來。用最好的印刷機,要快。讓人人都看見,一字不漏。”他長出了一口氣,“這是一封遺書。他太了不起了,在危難之際還能冷靜地留下這樣的東西。”

克勒瞪大了眼睛:“你居然……他會來揭發這一切的……

“我說過,法維拉已經死了。死人回來有什麽用?”阿爾伯特慢慢地說著,每一個詞都像斷然的宣判,“新信仰裏沒有聖徒,不過法維拉是最後一個聖徒。”

“你會下地獄的,阿爾伯特。”克勒顫聲說,“這是不折不扣的魔鬼的行徑,你從一開始就想把這個城市變成你自己的……”

阿爾伯特沈默地望著他。克勒在這目光裏噤聲了;那仍是一副冷冷的面孔,既不慌亂也不存在罪咎感,還帶著些微憐憫。“您說這話不覺得羞恥嗎?”他像對老朋友耳語那樣探出身子,壓低了聲音,語氣很淡,“從年輕時起,您就一直在渴望一個全新的公正的時代,遺憾的是您仍被陳舊的規則箍著。幸好有我們這些人,替您幹了您不敢幹的事情,承擔您不敢承擔的賭註。每一次您眼中首先閃現的可都是期待呀。現在好不容易享受成果的機會來了,您卻反過來指責我?”

克勒啞口無言。他沒有發瘋,他非常冷靜。一切都是以一種清醒的狂熱進行的。這個年輕人如此相信自己,無比堅信。

“你說得對,這一切的確是我想要的。”克勒垮了下來,用微弱的聲音說著,“但我從沒想過是以這種方式……”

“我知道,這不全是您的錯。”阿爾伯特寬容地微笑著,雙手擱在克勒的肩頭,“我們才剛剛開始。您需要我。我們終於可以毫無阻礙地開始了。”

“可是你呢?阿爾伯特。你做這一切,只是為了勝過卡爾洛夫而已……”

克勒翕動著嘴唇,似乎只是無意識地咕噥著。他沒註意到阿爾伯特松開了他,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他們自己也記不清,在接下來的許多天裏都發生了什麽事。什麽事也沒發生。就像湍急的水流流過了一個開闊的河灣,什麽都有,然而什麽都靜止。在他們睜開眼睛的某天早上雪停了。當他們起床推開窗子的那一刻怔住了。沿著河邊的屋頂全部都是白的,灰沈沈的河道從它們之間彎彎曲曲地穿行而過。整個大地全都是白的,直到盡頭的山脈遮住了視野,直到不久前它還是那麽狂暴,而現在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人的蹤跡,帶著那種溫和的寂靜。

他們在雪地上走著,從撥開的積雪下面偶爾還能看到幹癟的、暗褐色的松果。這場雪來的太急太突然了。他們把它揀起來,擦掉殘雪和泥土,仔細地端詳著它。他們在雪地上走著,如此地一無掛念,就好像他們從沒犯過罪一樣。

當萊涅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時,他眼中的這個白色世界立刻就黯淡下去了。它被汙染了,被他們往來的足跡弄得有了形狀,有了界限。他不安地看了亞瑟一眼;後者也正看著他,沒有說什麽,眼神卻顯得躁動不安。

“你曾經說過,就算我想要,也沒資格過平靜的生活……”亞瑟想了想,低聲說,“你覺得現在呢?用什麽代價才可以?”

萊涅張了張嘴,卻想不出什麽回答。這個質難,這個謎題,居然一直沈沈地壓在他們身上。他見過很多人,似乎盡享寵愛,精神卻被各種各樣的痛苦折磨著,為擺脫這種煎熬他們匍匐著吻路人腳前的灰塵,或者赤足去耶路撒冷朝聖,企望他們能借此變得單純一些,至少可以不這麽痛苦。但這不是很狡猾嗎?他們迷失在絕望裏,只能指望折磨無辜的肉體來減輕靈魂的折磨。他無法想象亞瑟會這麽做。這對他來說太可笑了。

他們都在心照不宣地等著某個特定的時候到來,而在這個暧昧的間歇,卻都害怕問出這個問題,因此就故意使自己沈浸下去,故意不去想它。他模模糊糊地想。這只是一個暫時的歇腳處,對他們兩人都是。

忽然他們聽到了某種騷動,來自河灘那邊的喧嘩聲,越來越多的人叫喊著,擦著他們身邊往那兒跑去。亞瑟的表情霎時僵住了。他們對這種騷動無比敏感。那完完全全是戰場的聲音。

“別過去……”萊涅拽住他的袖子,反射般地說,然而立刻被潮水般湧來的吼叫截斷了,“船!是運給貴族的武器!這幫狗雜種!”

當他們趕到足夠近時,血腥味伴著冷冽的風飄了過來。他們呆呆地望著,對如此快地目睹這種場面毫無準備。戰鬥已經結束了——如果那也可以稱為戰鬥的話;傷痕累累的船傾斜著被拖到河灘上。兩岸擠滿了人,從城市的各個角落聚集過來,正下搬著一捆捆的槍支。岸邊的積雪已經變成了一片骯臟的泥濘,滿是裂痕的冰面上布滿了暗紅色的血跡,順著倒臥的肢體塗抹得到處都是。

班貝格主教在喬裝成普通貨船的艙裏滿滿地載了一整船的彈藥,順著美因河一路運送至駐紮在普法爾茨選侯領地的聯軍指揮官。這計劃實施得無比機密,無比完美,然而從之前的那場大雪開始天氣變得寒冷刺骨,船航行至此,就這麽被凍結的冰困在了緊靠著河岸的地方,被趕來幫忙的人發現。他們從沒這麽逼近過致命的威脅,在他們初嘗勝利的美酒時,選侯和主教們早已經暗暗地結下了一張網。船上的水手們隨即便被徹骨的憤怒包圍,吞噬。

但他們的反應至少說明,聯軍的軍隊正開始有條不紊的反擊,不論兵力,物資還是武器無疑都遠在他們之上。到時任何談判,任何條款都將是一紙空文。

我們遲早會回來的——這句話又在萊涅耳邊響起來。他暗暗握緊了拳頭。

“我們走吧,亞瑟。”他壓抑著自己低聲說。

“美因茨宮廷為什麽不派人過來?”亞瑟看了他一眼,沈默片刻才問道。

“他們剛簽了停戰協議,暗示自己跟聯軍有絲毫牽連都無疑是自殺。”

亞瑟還想說什麽,但戛然而止。萊涅也怔住了,他們從人群遠遠的喧嘩中辨認出了自己的名字。

“背信棄義的家夥!就在那一晚他們暗殺了法維拉!”

旅店老板怕惹麻煩,早早地把店門關了,有客人大聲抗議也不肯讓他們邁出去一步。從二樓走廊的窗戶依稀能看到河對岸的城堡腳下一片火光騰騰。“他們在質問美因茨宮廷關於法維拉失蹤的事情……”樓梯拐角傳來幾個仆人嘁嘁喳喳的聲音,“是埃默巴赫那邊傳來的消息……但是那些主教一點都不承認跟他們有關……”

萊涅在狹小的走廊裏徘徊著,那扇門就離他幾步之遙,從微掩著的門縫裏透出光亮。他遲疑了一陣,猶豫著要不要現在進去。那時是他死死地拽住了亞瑟。他阻止他的語調驚恐萬分,毫無邏輯,不過還好最後把他攔了下來。事情絕非這麽簡單。他應該比自己更清楚。這兒的人不認識他的臉,在碰到主教們以前他們會先把他撕碎。他發現他們不知不覺又踏入了一個更深的泥沼裏,越掙紮陷得越快。

他在腰間摸索著,想拿出念珠來像過去那樣祈禱,哪怕思考一下也好。然而他什麽都找不到。

“你站在外面不冷嗎?”

亞瑟平穩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他嚇了一跳。地板在腳下發出吱吱的聲響;他早就知道他在門外了。萊涅向自己嘆了一口氣,下定決心地挪動腳步。

當他推開門的時候,亞瑟正半蹲在壁爐前面,把一塊木頭丟進火裏。同時他瞥了他一眼,這目光並不嚴厲,然而使他打了個寒噤。

“別呆在那兒,你讓冷風吹進來了。”他微微勾起指頭,“為什麽不過來?”

萊涅在身後插上了門閂,僵硬地走到他跟前,袍子下擺蹭過他跪著的那條腿。就在剛才他還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想退縮,現在他看到亞瑟才明白。那門是一道界線,微茫期待與不容回避的現實之間的界線。這是他熟悉的那個亞瑟。那個裹著長披風,在黑夜潛入人的噩夢的亞瑟,就像隱藏在爐灰中的火苗,只要稍加撥動就能再次熊熊燃燒。

他們就這樣沈默不語很久,最後還是萊涅無法再承受這種尷尬。“你想回埃默巴赫去了,是嗎?”他盯著他,沖口而出。

“哦?你知道我在想什麽?”亞瑟反問道,直起身,這時他的目光才真正銳利起來。萊涅的呼吸急促起來,在混亂中他卻聽見自己毫不猶豫的聲音:“當然,別跟我說你不想。你知道當時你臉上的表情嗎?我來猜猜你在想什麽——你不會甘心就這麽消失的,你要從那些卑劣的造謠者那兒,把法維拉這個名字奪回來——”

他剛剛說出這個詞,嘴立刻被亞瑟捂住了。“而你也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他一字一句地說,臉離他很近,近到萊涅能在他幽深的眼珠裏看見自己,一張快要燃燒的面孔,“你也同樣不甘心。你仍是一位主教,不是嗎?會有很多人期望你的。”

“沒有期望,沒有這樣的人。我是個沒有領地的主教。”他回答說,比自己想象得都幹脆迅速。

亞瑟瞇起眼睛看著他:“你有的,就在同一個地方。”

“那又怎麽樣?”他叫道,不假思索,“輪得到你指責我嗎?你跟我保證過什麽?你忘了嗎?我根本就不應該相信你!”

亞瑟的神色變了,那一瞬間他像被狠狠刺中一樣。萊涅依然執拗地沖他發洩著:“好吧,你走吧,再次地!”他的聲音越來越高,直到聽不清自己在叫嚷什麽,但他很清楚自己一定是在下意識地激怒對方,因為亞瑟反覆吼著一個字,“不!”直到他把萊涅摜倒在地才戛然而止。事實上是他們兩人一起倒在壁爐前的地板上。

他掩著的外袍松開了,他們胸膛裸露的那部分皮膚緊挨在一起。“別碰我,”萊涅掙紮起來,用力拽著他的頭發,“我不想引誘你留下來,像從前那樣,法維拉!”

爐火猛地顫動一下,火星濺了出來,燙得萊涅裸露的胳膊一陣刺痛。亞瑟扯開了他的襯衫。“我知道啊,”他艱難地微笑起來,“是我自己想借此留下來!”

他愕然地看著他,停止了掙紮。接下來他們誰都沒再說一句話。

這場擁抱近乎瘋狂,激烈得似乎賭上了一切。當亞瑟進入他的身體時他甚至還沒有準備好。劇痛使他嗚咽出來,指甲深深陷進亞瑟肩胛的肌肉裏,眼角的淚水被他抹去,又不斷滲出新的。這麽恐懼,這麽痛苦,萊涅想著,那種難以忍受的炙燒遠非他自己的,而是亞瑟的,他在流血,嘶叫,然而被緊緊地捆綁著,毫無解脫可言。我之所以不能過平靜的生活,他聽見他在說,是因為我自己拒絕了它,當它可以來擁抱我的時候,我卻輕蔑地把它撇到一邊。

亞瑟醒來時,周圍過分的寂靜讓他楞怔了片刻,難以確定自己身在何處。他從床上撐起身體,揉了揉發漲的腦袋,因為肌肉的刺痛而行動遲緩。

“維爾納?”他下意識地叫道,這屋子突然顯得前所未有的空曠,甚至有了隱隱的回音。爐火快要熄了,堆著一層厚厚的黑色灰燼。

沒有任何跡象可以證明這屋子曾經有第二個人,除了放在桌上的一張紙以外,那是他從沒見過的。他抓起來,急切地讀著,然後反射般地將它揉成一團,狠狠地扔進壁爐。他扶著爐架,喘息了一陣,最後才仰起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殘餘的火苗舔著紙邊,慢慢地展開,焦黑,吞噬著上面流暢勻凈的字跡。

——你不必強迫自己留下來。那對你是一個更大的謊言。你說的對,我撒了謊,你我在那裏都有仍不能舍棄的東西,這就是我們有罪的證明。就算我們只能在那裏獲得徹底的絕望,那對於我們也是有意義的。而當我們回去確認這些的時候,最好像陌生人一樣分開;你瞧,我還有最後一分理智,能促使我做這個決定。這次是我選擇離開你——我絕不讓你違背對我的諾言,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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