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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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色還沒有完全黑,萊涅斜靠在柔軟的羽毛墊子上,一言不發地看著一個修士替他點上所有的蠟燭。那些火光刺得他眼睛發痛,他緩緩地舉起手,擋在額前,並且竭力適應著肌肉拉扯帶來的疼痛。他不禁覺得自己很好笑。

“你們擔心我會死嗎?”他突然問道。

那年輕人停下來,惶恐地鞠了一躬:“請您別這麽說。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為您祈禱,就是請求上主不要現在讓您離開。我們需要您。埃默巴赫需要您。”

“需要我?”他無力地笑笑,“到現在,我也不敢肯定,究竟是醒來更好,還是就此死去更好。我相信有人是希望我死的。”

年輕人睜大了眼,猶豫著還想說些什麽。這時外面有人在輕輕地對話,接著響起了敲門聲。“大人,有人請求見您。他帶著美因茨大主教的文件。”

美因茨大主教。萊涅怔了怔。他不明白在這種時刻,這個名號意味著什麽。“請他進來吧。”他克制著自己的嗓音。但是當那個使者踏進屋子,畢恭畢敬地向他行禮時,他楞住了。“怎麽——”他難以置信地說,“是你?”

“承蒙您還記得我,主教閣下。”那個金發年輕人擡起頭來,微笑著回答,火光映在他身穿的鎧甲上,“我是約翰尼斯·馮·蘭德克。”

蘭德克推開門時,和點燈的年輕修士擦身而過,後者淡淡地,然而可以說是嚴厲地盯了他一眼。他明白這一瞥的含意,看來埃默巴赫主教果真如傳言那樣傷勢嚴重,連見他這麽一個訪客都是對身體的折磨。但當他真正看到他的那一刻還是暗暗吃了一驚。

他知道這個人剛剛經歷過一番可怕的掙紮,也許現在還有危險,因此心裏不免懷著一絲忐忑。萊涅半躺在床上,上半身靠堆疊的墊子勉強支撐著,臉色帶著失血過多的那種半透明的蒼白,但絕非像一個嬰兒那樣柔弱無力。他微揚著下巴,雙手交握,神志非常清醒地註視這邊,那眼神是他所熟悉的,透著很難摧毀的權威和尊嚴;不過如今似乎多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那使他不由產生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和膽怯。

他輕輕動了動手指,作了個“靠近”的手勢:“請坐吧。他們叫我不能大聲說話,也不能說太多話。所以您要湊近些。”他笑了笑,似乎已經把對方當成了老朋友,“好久不見了,蘭德克隊長。”

“已經不是隊長了,閣下。” 蘭德克在緊挨著床的椅子上坐下,“我在特裏爾的任期結束了。我的任免權是屬於美因茨大主教的。”

一道陰影在萊涅的眉間掠過。“哦,你到特裏爾赴任也是他的調令。是的,我早應該記得。”他輕微地點了點頭,“那麽請說說你被調來的理由吧。”

“我的使命是來保護您的安全。”蘭德克直截了當地回答說。

“保護?”他重覆一遍,這個答案似乎令他有些意外,“因為從施瓦本開始的暴動?”

“是的。情況很糟,我來的一路上都不太平,很多城堡和修道院都遭到了洗劫和縱火。從暴動蔓延的趨勢來看,埃默巴赫不久就是下一個目標,而且不久之前您才……”他謹慎而有分寸地自己中斷了。

“他們肯定吸引了不少人吧。”

“是的……不僅農民和市民,連弗洛裏安·蓋爾和葛茲·馮·伯利欣根這樣的貴族和騎士也成為領袖了。”

萊涅的面部表情看不出什麽變化。他似乎思索了一會兒,突然盯著他,突兀地問:

“你還在相信我嗎?”

“嗯?”蘭德克困惑地蹙起眉頭。

“你不想趁這個機會,像很多貴族騎士那樣加入農軍和改革派嗎?”他繼續道,頭更加地陷入羽毛枕的深處而難以窺探出表情,“這座主教府看上去挺壯觀的吧?告訴你,其實裏面根本沒有多少衛兵和武器。在空蕩蕩的石廊裏走來走去的,都是一些腿腳不利索的修士和仆人。”他惡作劇般慢條斯理地說著,仿佛在轉述一個不痛不癢的笑話,“我把他們遣得很遠,他們聽不到的……現在你完全可以用你的手,使埃默巴赫再也沒有主教……你會憑這個功績在他們中間獲得很大的榮譽……”

蘭德克漲紅了臉。“您在說些什麽……”他握緊拳頭,好像在承受很大的羞辱,“您這是在試探我,還是您只是太累了?我不應該在您尚未痊愈時就貿然打攪您嗎?”

病人只有嘴唇在動,微微地,有幾個字輕得只剩下一些摩擦音。“太累了?謝謝您婉轉的措辭。讓我來猜猜你現在在想什麽——維爾納·馮·萊涅不僅傷勢嚴重,腦子也出了毛病。”他看著蘭德克那不可思議的眼神,努力將身體湊近些,“不過暫時還沒有。我這麽猜測毫無道理嗎?——那時在蘭德施圖爾城堡,把法維拉放走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您知道——”他失聲叫了出來,“您知道?”

“我為什麽不會知道呢?”他還是輕輕地說著,語氣柔緩了下來,“你的想法太容易表現在臉上了。你猶豫過,如今也在猶豫。如果能選擇的話,比起我來,你更願意相信亞瑟·卡爾洛夫吧?他會把你當成朋友,會對你笑,而我不會信任你,只命令你。尤其是現在,我身上散發著比任何時候都強烈的、令人厭惡的墳墓味兒……”

“從沒有!”蘭德克失控地打斷他,“這太荒謬了,我從沒這麽想過……我一直,”他頓了頓,像被什麽哽住了,“是的,我一直都非常相信您。”

他看見萊涅的臉上浮現出某種奇特的微笑。他突然覺得心臟一陣緊縮,這樣的神情他見過,很早以前。“我知道啊。”萊涅低聲說,“當時,我就叫你不要這麽相信我。在特裏爾作戰的某天晚上,你來找我告解——還記得嗎?即使你忘了,我也不可能忘——你對我說,你相信天堂。那時候,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我第一個念頭就是立刻把你從眼前趕開。我憤怒。我嫉妒你。我冷酷地質問你。你手上染著血汙,但那是別人的,不是你自己的。是的,‘你們的罪雖像朱紅,必變成雪白’。但那是你,不是我,不是我們……”他的嘴唇抖起來,好像在隱忍著極大的痛苦,“因為,假如你知道了我、我們所有的過去,你就再也不會相信了……”

“您為什麽對我說這些?”出於驚惶或是憤怒,蘭德克的聲音發著顫,那也是所能忍耐的最大限度的低吼,“您究竟想讓我做什麽?”

萊涅苦笑了一下。“我剛剛很嚴肅地告訴過你了——盡早結束我的生命吧。我現在醒過來又有什麽意義呢?這樣一來,或許我還能保持一些死亡的尊嚴……”他突然瞪大了眼睛,被激動起來的情緒弄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是仍逼迫自己說下去,“假如不是你這樣的人,假如是別的人……”他向蘭德克擡起一只手,盡管動作只是極其輕微的,可是顯然已經竭盡了全力;手臂很快就無力地落在身側,那一刻裹著他傷口的繃帶從敞開的領口露出來,由左肩側到胸膛包紮得嚴嚴實實,滲著隱約的殷紅色,因周圍蒼白的皮膚而更加觸目驚心。

許久,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蠟燭的火苗跳躍不定,升起的輕煙盤旋著,最後消失在空氣中。肢體正在因血液的滯緩而變得麻木,萊涅嘆著氣,失望地閉上眼睛。這時候,他感到自己那只冰冷的手被人握住了。這是一雙騎士的手,粗糙、厚實。

“不,您不想死的。我也絕不會那麽做。”他俯下身,在萊涅的耳邊低低地說,這聲音非常誠懇,帶著朝聖者那樣的憐憫。“您一點兒也不想死。‘你’只是現在很迷惑而已。”

他沒看見他的主教再次睜開眼睛,被握住的手也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那緊閉的眼瞼之間,微微地泛出了一點水光。

當蘭德克跟守衛作好交代,走出主樓時,月亮已經升了起來,清爽的空氣跟冷冽的夜色使他的精神松弛了些。他下意識地望了望不遠處的某個窗口:從狹長形的拼嵌玻璃裏面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光。死蔭。孤獨。哀求。深淵。蘭德克想著,被自己腦海中閃現的這些詞所震驚。

他從主教府的拱門經過時,頭頂高大厚重的石頭拱門瞬間使視野蒙上一層晦暗。他忽然發覺什麽在尾隨著他,某種不自然的沙沙聲。“誰?”他短促地喝道,手按在劍柄上。憑直覺他知道有人,那個人也許離他很遠,也許就在身邊,像野獸一樣屏息凝神,權衡著出現、消失或是進攻。在深淵般的黑暗中,他耳邊傳來一個飄忽的嘆息。

突然淩厲的風聲隨後就直襲過來,他猝然抽出佩劍,在意識到發生什麽之前,金屬交擊濺出的火花就使他驚出一身冷汗。他們在黑黢黢的石塊之間交戰起來,那個人一聲不吭反而更顯得駭人。不知過了多久,蘭德克察覺那個黑影的移動慢了些,隨即趁勢猛刺過去,劍尖卻出乎意料地戳在了堅硬的石墻上,他尚未來得及驚訝,那裏卻傳來了衣料撕裂的響聲。

一切忽然又都靜止下來。蘭德克喘著氣,片刻之後,聽到了那個不疾不徐的嗓音。“您弄壞我的外套了,蘭德克先生。”

他握緊了劍柄,確定自己的聲音沒在發顫,低聲叫出對方的名字。“亞瑟·卡爾洛夫。”

那人從陰影走到淡銀色的月光裏,映照出一個清晰挺拔的輪廓。他將身上的黑色披風展開一翻,搭在手臂上,就像收攏翅膀的猛禽。“也許當時我還是逮捕您較為明智。”蘭德克看著他,咬著牙說,“如果我知道您竟敢深夜攜帶武器在主教府周圍徘徊……”

“您不願意把我當成久別重逢的老朋友對待嗎?”

“果真如此的話,剛才我或許就被您戳出好幾個洞了。”

亞瑟不禁迸發出一陣大笑。蘭德克怔了怔,血毫無道理地沖上頭頂,令他不顧一切地揮劍砍向他。後者或許霎時倒抽一口冷氣,不過及時地擋住了那一劍。這是真正的攻擊,毫無預兆和章法,但是蘊滿了怒火。“你為什麽笑!為什麽笑得出來!”蘭德克還在徒勞地加重力道,用變了調的聲音吼著,“我的上帝!為什麽我在見了他以後,下一刻偏偏就碰上你!”

“你應該慶幸,碰上的人是我。”亞瑟的語調冷冽起來。他不問‘他’是指誰,他早就清楚那是誰。“你見過他了?看來他的確醒過來了。”

“你不會想象……”蘭德克的聲音使他吃了一驚,那是類似於哽咽的音色,“你不會想象得出他那種樣子的……似乎他唯一希望的,就是真正地被人殺死……”

“我想象得出。”亞瑟靜靜地、嚴肅地回答,他把蘭德克的劍挑到一邊去。“我不認為你所見到的他,比我腦海裏的更真實,”他把手指覆在胸上,收緊,仿佛心臟極為疼痛似的,他末了的聲音也因此快淹沒在空氣裏,“比這裏更真實……”

蘭德克楞住了。“那麽你還是擔心他的……”他遲疑著問,“你並不希望他死了?”

他淡淡地一笑,但是神情非常疲憊。“你解釋得多簡單呀。要知道,顧念一個人,跟期望他活著與否,有時候並非是一回事。”

這個答案令蘭德克啞口無言。“但是……但是……”他努力尋找著合適的句子,“你冒著風險來到這兒,並不是為了要他的命吧?”

“難道你還認為刺殺他的人是我嗎?”

這次他明確地搖了搖頭:“不,不是您。我知道是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口,只是她不願意痊愈。”

亞瑟狐疑地看了看他,年輕騎士的眼睛很堅定、清澈,因此他也不再多作追問。“多謝您。”他低沈地說,重新披上寬大的披風。“今天的事情,我們替彼此保密。”

“卡爾洛夫先生。”蘭德克使他停下腳步,側過臉來,“您不希望見他嗎?”

黑色的側影微微抽動一下。“那太瘋狂了。”他仰起頭,同樣望著頭頂上的某扇窗口。那裏的火光變弱了,快要熄滅了。“現在我不會見他的。我怎麽能在他最絕望的時候站在他眼前,好像炫耀我自己一樣?那只能意味著我親自結果他的生命……而我如果見了他的面,怎麽可能拒絕他這唯一的要求呢?到那個時候,一切就都完了,萬劫不覆。”

蘭德克反覆咀嚼著這句話,但它就像蒺藜,除了苦澀的刺外什麽也沒有。他曾經聽說過,世界上存在著那種不知是幸福還是不幸的人,他們所背的十字架沈重得連旁人都會感到痛苦不堪。

他們攀得很高,離開了城市,離開了人群,和天空很近。晨曦是灰色的,然後越來越白,越來越稀薄,最後融入群山的深處。然後一點點金色蔓延開來,使更多的色彩能夠湧進人的視野。夏天快要結束的色彩是美麗的。濃郁的蒼綠色樹林邊緣染上了層層疊疊的金棕色、酒紅色。他們肩並肩坐在一起,像小孩子一樣,害羞而又暗暗地興奮,卻故意不表現在臉上。蘭德克看一眼莉狄亞,她把胳膊圍在曲起的雙膝上,在額頭垂下的發絲間眺望著遠方,若不是眼睛裏有著某種深痛到揮之不去的憂傷,她就跟普通的年輕姑娘沒有兩樣。

蘭德克還是輕輕地沖她笑了笑:“我從前就一直想問問你都看到了什麽。”

“你指的從前是什麽時候?”

“我們在一塊兒的那段日子,無論到哪兒,只要閑下來,你總是會這樣坐下來,呆呆地看著什麽地方。”

“無論到哪兒,只要沒有廝殺,沒有刀劍的時候。”

“你後悔遇到我們、加入我們了?你還是厭惡打打殺殺的。”

“不。我並沒有在逃避這些。我逃避的不是這些。”

然後他們都沈默了一會兒。蘭德克用指尖輕拂著腳邊酢漿草纖小的葉子,因為劍柄磨出的厚繭,他已經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了。他相信莉狄亞的手也是一樣。他嘆了口氣,想了一想,像講故事一樣地開口:“你當時還是一個那麽小的小女孩,我們的隊伍遇到你的時候……”

“一個什麽都不能做,只能在路上哭的小女孩。”

“是的……可是我一直覺得,讓你學會用刀劍,能上戰場,也並不是唯一能幫助你的方法……也許還是最壞的一種方法。當你說要離開我們的時候,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嗎?——呵,感謝上帝,她終於厭倦了這種根本不能稱為生活的生活,希望她能夠回去開始一種新的生活。但是我並沒想到……”

“你終究還是在指責我。”莉狄亞斷然說,用力將握在手裏的草葉撚碎,“你就是為此而來的吧。你把你那寶貴的主教大人的性命看得比什麽都重。無論你如何對他有好感,我都要說我憎恨他。”

“連我也不能阻止你嗎?我們不能以更好的方式來結束這一切嗎?”

莉狄亞瞧著腳下的城市,它模糊得就像一片灰蒙蒙的荒野。“你認為這一切能結束嗎?”她輕聲地反問。

然後他們都沈默了。忽然她倏地站起來,用緊張起來的聲音說:“那是什麽?發生了什麽事?”

蘭德克順著莉狄亞指的方向望去,一股不祥的黑煙從某處高聳的尖頂那邊擴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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