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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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的眼簾翕動著,緩緩地睜開眼睛。房間掩著厚重的窗簾,連空氣都十分汙濁滯重,彌漫著草藥、焚香和血腥混合的味道。一切陳設都顯得晦暗,它們靜靜地擺在那裏,過於整潔,好像已經很久無人居住。那些簡陋的木刻聖像了無生氣地望著他,眼神呆滯而怪異。然後他緩慢地把臉轉向靠近窗戶的那一側。在他的視野裏,一個非常熟悉的身影就挨著他的枕邊,輪廓很模糊,黑色的眼睛微微地瞇著,但是帶著某種哀傷。他沖著他無奈地笑笑,默默地拼出一句話。

——你瞧,我早就說過,你很不懂得照顧自己。

他也竭力笑了笑,而這個動作竟使他全身抽搐起來;他深呼一口氣,眨了眨眼,再次看看那個地方。

空無一人。

他費力地咳嗽起來,並發出一陣嘶啞細微的嘆息,起初他還聽不出它是屬於自己的。

“這麽的……安靜。”

他試圖舉起一只手,或者撐起上半身,都因為劇痛而被迫放棄了。在他睜著眼睛、仿佛被遺棄似的躺了很久以後,才有一名修士走進去,接著驚呼一聲,匆匆劃了個十字,扭頭奔出去並大叫著:“他醒了!主教醒過來了!”

埃默巴赫主教在聖靈降臨節遭人行刺,已經過去了半個月的時間。雖然對外隱瞞了消息,可它還是不脛而走,悄悄地和誇大地流傳。那位神秘的刺客是誰,為什麽要襲擊他,都隨著主教本人的昏迷不醒成為人心惶惶的一個謎團。那個刺客很奇怪地並未刺中要害,但是他失血過多,一直在斷斷續續地發著高燒和夢囈,汗液一次次地浸透了繃帶和床單。一些人甚至絕望地宣稱,現在需要的不是醫生,而是臨終塗油。同時令他們不安的是,從南方開始的暴動勢不可擋,在紐倫堡,他們把成堆的糧食放在田野裏焚燒,寧可挨餓也不將它作為獻給僧侶的什一稅。從康斯坦茨、圖爾郜、菲林根到黑森,農民們一個鎮一個鎮地審判領主和貴族,很快埃默巴赫就要被波及,市政廳卻令人費解地沈默著。

“他醒了又能怎麽樣呢?”

阿爾伯特·漢萊因輕描淡寫地說,不過隱約透著一絲失望。他關上窗戶,把教堂的鐘聲擋在外面:“就像最近沒完沒了的祈禱儀式一樣沒用。現在他們又洋洋得意地敲起鐘來了。”

“可是他沒有死,阿爾伯特。”克勒市長說,“這就意味著我們必須做點什麽了。無論向他,還是向我們的……”

“別擔心,形勢對我們有利。我知道您為此承擔了壓力,不用太久。”他壓低聲音,“直到起義軍到達,看到我們敞開城門、並煥然一新的埃默巴赫為止:沒有領主,沒有主教,沒有貴族,沒有任何腐敗生存的餘地。”

一陣不安的耳語聲從身後的長桌邊蔓延開,又淹沒在他們沙沙作響的黑色外袍的皺褶中。那些臉孔都顯得緊張和嚴峻起來。阿爾伯特掃了他們一眼,視線集中到某一個人身上,探尋的語調帶著難以察覺的不滿:“法維拉,你對目前的計劃沒有任何的建議嗎?”

亞瑟一直沈默地靠在壁爐邊,挨著堅固的青銅圍欄,這時才將他的註意力從腳下厚厚的灰燼中轉移到他們身上。他的態度讓阿爾伯特一直隱隱地不快。“難道你還不能從埃默巴赫主教的意外中回過神來?”他忍不住諷刺地加上一句,“你當他的通緝犯還嫌不夠嗎?”

“而你呢?阿爾伯特。”亞瑟只是輕輕地掃他一眼,低沈地開口,“你是否在籌劃著當他的法官?還是劊子手?”

這番話使所有人面面相覷。阿爾伯特捏著手裏的紙稿,直到指關節發白。“可以告訴你,既是法官,也是劊子手。我們大家都會當的。”他咬著牙重重地回答,“因為這不是你的特權,法維拉。”

“你想怎麽要他的命?估計你還需要當一位雇主,是吧?”

一聲巨響,阿爾伯特狠狠捶了一下桌子,站起來面沖著他:“法維拉,你到底想說什麽?埃默巴赫主教以哪種方式消失,這要緊嗎?”

這一次,亞瑟挺直身體,冷冷地註視著他:“既然你這麽問,那我換一種方式說吧,阿爾伯特。你要想根除任何腐敗生存的餘地,那麽首先你自己不要過於狂妄。你在陰暗處殺他,那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覆仇而已。你認為他的存在會阻礙你們,但我警告你,過早把阻礙清除,將來的麻煩會更多的。關於這點,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

“呵!你是怎麽了?為什麽一直糾纏在這些東西上?”阿爾伯特打斷他,手撐著桌面,嘲諷地笑笑,“其實你是在害怕吧,亞瑟·卡爾洛夫。”

“我怎麽想,與你無關。”亞瑟回答的口氣突然充滿了輕蔑,“也許我是不應該糾纏這些。不過我很好奇,對於某些事,你為什麽一直不覺得害怕。”

阿爾伯特臉色頓時變得鐵青,在眾人難堪的靜默中,目送亞瑟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了他們。

“法維拉的確不對勁。”克勒遲疑了好久才開口,“跟他的傳聞相比……他真的是你們一直在等的那個人嗎?”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這完全要靠他自己。他以為自己很聰明,但從不明白,某些錯誤的想法是致命的。”阿爾伯特重新坐下來,聲音冰冷得令人恐懼,“致命的。”

黃昏將至,聖母教堂聚集起越來越多的人,點起一根蠟燭,虔誠地將它放在童貞女雕像的腳下,默默念誦著禱文。他沒有靠近,他是不會靠近的,即使這些天,這個時候也不會。可是他停留在厚重的山墻下面了,望著裏面許多模糊、跳動的燭光。它們要燃燒起來,迎接它們的主人了。盡管他是否真能挺過來還是未知數。他想。

他曾經看見年輕的見習修士跪在教堂門前的石階上,不停地撥動念珠,磕磕絆絆而熱切地為他的主教祈禱著。他站到他身後,俯視著這孩子瘦骨嶙峋的脖頸和肩膀。“你從他身上能得到什麽呢,孩子?”他問。見習修士掃了他一眼,隨即垂下眼簾,用夾雜著口音的語調小聲回答:“帶領。主教大人會帶領我們。”“帶領嗎?你覺得現在他的靈魂在哪兒呢?”他仍舊追問,像開一個玩笑似的。孩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親吻十字架,說:“無論在哪兒,那都是一個需要上帝憐憫的地方……需要我們的祈禱的地方。”他怔了怔,離開了那裏。而孩子繼續祈禱。

他推開墓地銹跡斑斑的鐵門,靠在石墻上笑了起來。需要上帝憐憫的地方——生死交界的地方——難道他不曾在那裏徘徊過嗎?當萊涅把他關到海德堡的監獄,鎖到高聳的塔樓上時,沒有一個人跟他交談,他聽不到任何生命的氣息,只有食物和水不知何時由什麽人送來。從高高的小窗口,他能看到日月更疊,星空移行,但是看不到城市和人群,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那是一個孤島,能使人發瘋的煉獄。他一度失控得大聲嘶喊,額頭碰向粗糙的墻壁,磕出血來。直到他端詳著自己的血蹭在石頭上的痕跡,突兀而詭異,就像神秘的手寫下的諭示。許久之後他笑了,跪下來在厚厚的塵土上捶打自己的胸口,頭一次說出了清晰完整的一句話:“是的!是的!你不會拋棄我!”他把盛面包的金屬盤子敲扁、磨尖,在一塊塊石頭上刻下記號,靠晝夜更替跟食物出現的次數數著日期。他在狹小的室內跑動跳躍,期望不要使肢體遲鈍;他每天都在墻上不停地刻著記憶中的所有句子,並且大聲朗誦著,期望不要使頭腦和舌頭遲鈍——這個人遍體帶著死亡,遍體帶著罪惡的證據,我已哀哭疲憊,每夜流淚,常以泣淚浸濕床鋪,你比我最深之處更深,比我最高之處更高……

後來,當沃芬貝格打開鐵門時,他在那一剎那就明白了,命運果然沒有拋棄他。他甚至不清楚沃芬貝格是怎麽制造了這個偷偷放走自己的機會的。他老了,他看得出來他更衰老了,頭發已經雪白,脊背彎曲著,因為常替教子的命運徒勞地殫精竭慮。從心底裏,他是多麽想沖上去抱一抱他的教父啊!可是他不能這麽做。他的教父畢竟是神學院執事長,屬於那個世界的人,總有一天得再次面對他帶來的終結,不是嗎?

那些從埋葬死者的土地上長出來的白花更加濃密了,襯著矮墻上纏滿闊綠葉子的藤蔓,如此繁茂,如此熱烈,幾乎要使人忽略它們是為了裝點死亡的。這些沈默的生命,時刻都在和同樣沈默的死亡爭鬥,彼此吞噬。他嘆了口氣,望著腳下,用極其輕微的聲音喃喃自語:“你們果真恨我嗎?”莖梗在風裏搖曳著,即使有任何回應,他也無法聽懂。“假如能再次選擇,你們還願意站在我這邊嗎?還是……會覺得他才是對的?”他攤開雙手,好像確實有誰在聆聽似的。

只有寂靜和花香包裹住他。這股淡淡的清香,和那天從萊涅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一模一樣,他還把這些花梗擲到他身上。只是當時的他沒有平和,只有對他持續的憤怒。那個人不也是剛剛從生死交界的地方返回來嗎?他的生命力其實是那麽柔韌和頑強。從這方面來說,他們兩人還真是相似。他不能到他身邊去,但是就像詛咒一樣,他能看見萊涅每一刻掙紮的樣子。他看見他靜靜地躺在床上,汗水使他的頭發一縷一縷地緊貼著蒼白的額頭,四周的白色就像死神披的屍衣。但籠罩在他身上的,是介於睡眠和死亡之間的東西,然而卻近乎安詳。只有這個時候你才能停歇片刻嗎?他默默地在心裏問。只有這個時候,你才能讓我們兩個都停歇片刻嗎?

這時他聽見了身後沙沙的響聲。他回頭看了一眼,靜靜地等著那個姑娘穿過雜草叢生的小路,來到他跟前。她低頭瞧著那些搖曳的白花,執拗地不跟他對視,幾縷頭發從綁著的辮子裏垂下來,遮住了泛紅的眼角。

“我一點也不後悔。”莉狄亞不等他開口,便硬梆梆地說道。

“莉狄亞……”

“我不後悔。”她又重覆一遍,“我早就說過,你不能阻止我。他已經承認了他幹過的事。沒死算他走運。總有一天,我還要……”

亞瑟扳過她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莉狄亞!看在我的份上,別再幹了!有人想利用你,我不希望因此看到你的手上沾血!你殺了他,約翰、瑪格和卡塔琳娜也不會再活過來了。”

“別再跟我提他們!”她尖叫一聲,甩開他的手,“你還以為我是那個小女孩嗎?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麽活到今天的!別再幹了——你怎麽能說得這麽輕松!我這麽做完全是為了我自己,他殺了我的家人,也差點殺了你啊!”

她看見亞瑟的神情變得沈重起來。“殺死他們的並不只有他一個人,莉狄亞。”他拿起她冰涼的手,握在自己的手掌中,深深地嘆了口氣,“你要想覆仇到底的話,那麽兇手還有我。”

她驚愕地搖著頭,把手抽出來:“不,我不相信——你們全都這麽說!他和你……你們究竟發生過什麽?他那樣陷害過你,你還要想著他?!”

亞瑟怔住了,他凝神看著她眼珠裏自己的影子:“莉狄亞……你為什麽這樣說?”

“哦!當然!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什麽你們已經沒有關系了?!你不是一直在想著他嗎?你恨不得跑到他面前去救他,你想跟他呆在一起,無時無刻,勝過跟我們在一起!”她痛苦地嗚咽著,捂住了眼睛,沒有註意到亞瑟變得蒼白的臉色,“就因為這樣……那時候,就因為想起了你,我才沒能把他殺死……”

亞瑟伸出手,把她摟在懷裏。他長長地嘆息著,仰頭望向黃昏的天空。在他們頭頂,已經出現了幾顆黯淡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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