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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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簡樸寬敞的的房間這樣寧靜,在這個時候就像洶湧大海中間的一座孤島。老人坐在椅子上,低垂著腦袋,手扶額頭,顯得無力而疲憊。“您受傷了嗎?哪裏不舒服?”漢德爾湊近他,低聲問。沃芬貝格好像受了驚似的仰起頭來,“不,不,我沒事。”他答道,“去照顧維爾納吧。”

漢德爾點點頭,把臉轉向桌子後面的萊涅。他臉上的血汙已經揩幹凈了,被刺傷的地方綁著繃帶。也許是光線的緣故,他的面孔蒼白得毫無血色。從他們幾乎落荒而逃地躲進執事長的房間以後,他就一直沈默著,漢德爾繞過桌子走到他跟前也沒有反應。直到漢德爾撩起他的額發想觀察一下傷口,他才略一側頭回避開,淡淡地開口:“不嚴重。這種小傷很快就會痊愈的。”

“太危險了,維爾納。你不應該那麽做的。”沃芬貝格的語氣不像感謝,反倒像責備,帶著濃濃的悲哀,“他們要動手便動手好了。讓我這把老骨頭茍延殘喘又有什麽意義呢?”

萊涅向老人投去一瞥,一縷光線漏過窗簾,投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不由得使人心生憐憫。“我相信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會這麽幹的。”他隨即又嘲諷地笑了笑,“不過這裏的人正在漸漸喪失理智。”

“還要到多久為止?”漢德爾不安地敲打著桌面,“他們——鮑岑、施林夫、克勞滕……上帝啊,真的是他們幹的嗎?”

萊涅腦海裏浮現出那些熟悉的面孔,傷口便開始刺痛起來。“他們現在都在哪兒?”他按著額頭,低聲問執事長,“他們會被定罪嗎?”

“我不知道……”老人的臉痛苦得扭曲起來,“院長堅持要讓舒陶芬伯爵過問此事,把他們交付世俗審判。現在演變成這樣,只怕受審的會更多。”

“究竟是為什麽?”漢德爾按捺不住,聲音都顫起來,“怎麽會演變成這樣?亞瑟呢?他到底去了哪裏?他都幹了些什麽?執事長,他是您的教子,之前肯定對您說過什麽吧?”

老人只是傷心地搖頭:“沒有。只字未提……”

這回,漢德爾不死心地又面對著萊涅。“維爾納,你是知道的吧?”他盯著他的眼睛,提高聲音說,“如果他沒對你說他去了哪裏,我發誓會終生詛咒他!”

萊涅突然站起來,使漢德爾嚇了一跳。然而他推開他,走到沃芬貝格面前筆直地跪下。“執事長!”他抓著他的膝頭,就像等待接受祝福那樣急切,“要是您有司鐸的聖職,要是您有說話的分量,要是天主是全然美善的,就求您幫幫我們,別把您的學生,您的孩子交出去當犧牲品!看在基督的份上!”

沃芬貝格懵住了,脊背下意識地向後退縮著,緊靠在椅背上。這個年輕人絕望的眼神太刺痛人了,拷問著他的靈魂。他眼眶濕潤了,囁嚅著說:“孩子,你要知道,我也同你一樣盼望這些;可我只是個執事長,沒有那麽大的權力做到……我只能把希望交給天主,盡心盡力地祈禱……”

抓著他膝頭的力量松開了。萊涅頹喪地直起身體。“我明白了。”他用幹澀的聲音喃喃自語,“你的預言就快實現了。一切都將如你所願……法維拉。”

忽然他們身後的門被急匆匆地推開了。三個人都神經質地轉過頭去。原來是施佩爾主教。他看見萊涅和漢德爾,馬上板起臉來。“你們還呆在這裏幹什麽?”他冷冰冰地說,絲毫不掩飾敵意,“馬上回你們自己的房間等著。”沃芬貝格張了張嘴,主教揮了揮手,示意他保持沈默。

“等……等什麽?”漢德爾疑惑地問。

“審判。”他難以掩飾欣慰的語氣,“感謝上帝。舒陶芬伯爵已經幫助我們平息了這場暴亂。巡回法庭隨同美因茨大主教已經啟程前往海德堡。”

“美因茨大主教?”萊涅不禁重覆道,瞪大了眼睛。

施佩爾主教不滿地瞥了他一眼:“當然。羅馬派遣的使節在海德堡遇害,同時神學院發生暴動,美因茨大主教必然要親自參與調查。你們兩個——現在走吧。”

等兩個年輕人消失在門外,一直欲言又止的沃芬貝格費力地站起來,“閣下,難道我們沒有別的解決辦法嗎?我們的學生要是落到他們手裏……”

“這是院長本人的意思。”施佩爾主教不動聲色地說,“我們也是不得已。莫非您忍心看著秩序和尊嚴被生生踐踏?他們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在這個非常時期,我勸您保留意見,假如您想保住教職的話。”

老人沈默了,頹喪地坐回椅子裏去。他想起了他的教子。想起了他自信的微笑,帶著那麽一絲倨傲。這就是他離別多年帶回的禮物,熾熱,劇毒,足夠毀滅他們自己。不,他並不認為異端是可以放任的,但是——難道不能對自己的孩子表示一絲一毫的憐憫,哪怕是偏心的庇護嗎?他想起了萊涅望著他從信賴到絕望的眼神。是的,我僅僅是一個軟弱無力的人,身心都衰老了,既不能阻止你們走向深淵,也不能救你們免於厄運。想到這裏,他從胸膛深處憂傷地長嘆一聲,掩著面無聲地流下眼淚。

他們幾乎是半被押送地返回宿舍。誰也未曾料到,短短的時間內,舒陶芬伯爵的軍隊竟然大批湧入駐紮在神學院的各個角落,到處是穿鎧甲的士兵,使這裏變得像個軍事要塞。騷動明顯是被鎮壓下去了,速度之快不禁令人懷疑一切都是預先計劃好的。庭院內呈現出一片詭異的死寂,到處是敗落的慘象,殘破的磚石、折斷的劍刃,以及幹涸的跟尚未幹涸的血跡,觸目驚心。有人在騷亂中被殺,這是毫無疑問的。萊涅和漢德爾對視一眼,相互從對方的眼裏讀出了恐懼。

“不要擔心。”在不得不分開的時候,萊涅握住漢德爾的手,強作鎮定地安慰他道,“只要問心無愧,誰也不能把我們定罪。”

漢德爾什麽也沒說,只是用力擁抱了他。臨別時他深深地看了深愛的友人一眼,似乎已經將它當成了永別。

他們又回到了慣常居住的房間,但做夢也沒想過有朝一日它會變成囚室。在其後的幾天裏,他總是不安地在冷硬的石地上踱來踱去,或者戰戰兢兢地從窗口張望,看見的只是一成不變的、被兵甲和死寂包圍的院子。於是他縮回去,一遍遍地念著祈禱書,反覆告誡自己不是孤獨的。他在等,也在逃避,強迫自己不要在這個最無助的時候想起某個人來。

終於有一天,門突然打開了,他嚇了一跳,有點茫然地望著面前陌生的士兵。後者粗聲粗氣地對他說:“出來吧,輪到你了。”

“別人呢?”他急忙抓緊機會發問。

“別多話,你走就是了!”

他緩慢地站起來,抓起念珠,嘴唇下意識地翕動著,念著主禱經。——主,求你不要叫我們遇見試探,但救我們免於兇惡。

一路上,他被士兵推推搡搡,似乎他已經是個囚犯。跨進那個房間的一刻,他遲疑了。屋頂高聳而陰暗,在屋子的盡頭是一排沈默的、看不清臉孔的塑像,不時有幾聲咳嗽或法衣摩擦的沙沙聲傳來。他們全都是陌生人,打量著自己,視線絕不是善意的。天窗投下的光線恰巧落在他身上,使他顯得蒼白而渺小。

“說出你的全名和出生地。”開始了,一個毫無感情色彩的聲音發問道。

“維爾納·格拉提安·馮·萊涅,生於施瓦本的梅明根。”他緩慢地回答,盡量使自己的聲音清晰鎮定。

“你相信三位一體的天主嗎?”

他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望向前方。

“你相信耶穌基督道成肉身,由聖母童女降孕,被釘十字架,死而覆活嗎?”

“你相信唯一、至聖、至公、從使徒傳下來的聖教會嗎?”

“你相信魔鬼的存在嗎?你棄絕它的一切惡行嗎?”

一連串令他措手不及的質問劈頭蓋腦地拋來,使他當場楞住了。當然,他很清楚這些問題該如何回答,但此時此刻,他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會被逼問這種問題。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一時間血液沖上了他的頭頂,耳朵裏嗡嗡作響,那些爛熟於心的答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而後他聽見了自己反射性的、冷冰冰的反問:

“你們問我這些問題是什麽意思!”

他感覺到他們之間掠過一陣難以置信的噓聲。“你只需要誠實作答就好!”另一個聲音接道,“回答吧!”

“這是異端裁判嗎?你們想審查我的信仰?”萊涅的視線掃過他們,“既然如此,就按教會法規定的糾問審查程序,請兩名以上的證人在場監督!為什麽我沒看到他們?”

又是一陣嚶嚶嗡嗡的耳語,夾雜著壓抑的尷尬和憤怒。“維爾納·馮·萊涅,請你務必弄清,是我們在審判你。”最終還是那個聲音清了清嗓子,話語仍然充滿無可置疑的權威,“你既然強調教會法,我可以告訴你,已經有多位證人聯名指控你,因此你有義務證明你信仰的正統和清白。現在請回答我們,你聽過‘法維拉’這個名字嗎?”

這個名字。萊涅感覺心臟被重重地敲擊一下,隱隱作痛。我不知你在說什麽。我不認識那個人。我不認識那個人。“我從來沒聽說過。”他機械地開口。

那個聲音有耐心地繼續著。“請你仔細考慮再回答。關於亞瑟·卡爾洛夫你了解他多少?你可否知道他現在的去向?”

他低下頭,怔怔地盯著灰暗的大理石地板,用喑啞的聲音說:“我不知道。”

“看吧!他在撒謊!”有人高聲叫起來。

“不要試圖隱瞞。幾乎所有學生都供認你和他的關系最為密切,同時作證說你曾信誓旦旦地宣布他已經失蹤——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

看吧,我們什麽都知道。他幾乎聽見所有的聲音齊聲嘲笑他,得意洋洋。仿佛要驅趕它們似的,他吼道:“我記不清了!我無法告訴你們!”

“難道你是在向我們暗示,在朝夕相處的時間裏,作為卡爾洛夫的密友,你居然對他自稱法維拉,散布異端、組織秘密結社、密謀顛覆海德堡的整個計劃,不僅沒有參與,甚至一無所知?!”耐心的問訊結束了,冷酷的逼問響徹穹頂。

腦海中的重重迷霧逐漸散去,他意識到,從一開始,這就不是關於羅馬使節案件的調查,而是完完全全針對亞瑟的缺席審判。他面對的不是簡單的刑事法庭,而是宗教裁判團。難怪亞瑟要急切地離開。難怪縱使他那樣挽留也無濟於事。他就這樣把他們所有人都拋下了,把他拋下了。那一晚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他突然感到難以言喻的恥辱和惡心。那時候他多麽天真,多麽愚蠢啊,以為那樣他就能眷戀他,把他自己的世界拋在腦後。結果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改變他。

審判團的主教們驚訝地看著面前的年輕人低垂著頭,肩膀微微地抖顫,從喉嚨裏爆發出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當他再次擡起頭來時,潮濕的眼睛裏泛著莫名的決絕。他交抱著雙臂,肯定地再次開口說道:“亞瑟從未做過那些事,更不用說我的知情或參與。我們的信仰和行為都無可指摘。我否認你們對他的指控。”

他聽見了他們中間再一次響起的尷尬和憤怒的騷動,一波接一波從頭頂上傾瀉而過。當他被粗魯地架走時,背後還有人忿忿地咒詛:“頑固的家夥,你最好合作一點,否則你將會祈求自己從沒出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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