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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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維爾納·馮·萊涅念完早課,站起身來,揉了揉跪得有些發麻的膝蓋。他輕輕地把念珠擱在祈禱書的牛皮封面上,踱到屋子的另一側,打開窗戶。房間頓時明亮起來,一股清晨的涼風撲面而來,令他精神一振。從這裏可以望見城堡腳下狹長的山谷,長滿了蔥郁的灌木和青草,其間還點綴著一簇簇的藍色野雛菊。摩澤爾河從腳下流淌而過,在晨光的照耀下,粼粼波紋就像河面漂浮的黃金。再遠處依舊是無窮無盡的森林,但是清晨的森林是可愛的,裊裊霧氣縈繞著蒼綠的樹枝,一切顯得那麽平和,安詳。

他沒有在思考,也不在計劃什麽,世俗的一切現在都與自己無幹。他閉上眼睛,感覺著微風吹拂過臉頰,其中夾雜著青草和泉水的氣味。就是心靈再堅硬的人,也不能拒絕這樣純凈美好的時刻。

與此同時,還有一個人也在欣賞著日耳曼森林的清晨。他來到溪流旁邊,把潮濕的披風和上衣外套脫下疊好,擱在岸邊平坦的石塊上,半跪在那裏掬了一捧溪水撲在臉上,棕紅色的睫毛和短發上沾了發亮的小水珠。水很清涼,甚至有些刺骨,但對解除疲乏很有幫助,他接著把雙臂浸到溪流裏。這個年輕人的身體很白皙,但是結實,手臂和肩背都長著瘦削的肌肉。現在他神志極為清醒,而且愉快。他深深地呼吸著森林新鮮的空氣。雖然暴風雨降臨時是很可怕的,它搖撼著整個森林,迫使它發出低沈痛苦的怒吼,但是當雨過天晴,大地、空氣與樹木都變得比以往更澄澈,因為雜質都被盡數濾除。他喜歡暴風雨,它是他的朋友和兄弟,跟他很相似。不過在這個時候,他臉上的表情也像一個純真的孩子,因為他在用心傾聽著潺潺水聲和鳥雀的歌唱,這些聲音反而使林谷顯得更加幽靜。

他的註意力很集中,所以馬上便發覺了不遠處傳來的不屬於大自然的聲音。但是他從容地抓起外套穿上,等待著另一個人的靠近。

“早上好。”他擡起頭對那個還有些遲疑的中年人打招呼,臉上幾乎是毫無防備的微笑。

那個人有些驚訝,不過還是自然地走到他身邊,像他一樣坐在岸邊的石頭上,並且回答說:“早上好。”

年輕人打量他片刻:“您吃過東西嗎?”

“沒有。”

於是年輕人從隨身的皮袋裏掏出一塊幹面包,掰了一半遞給他。“那麽您應該餓了。正好,我們一起來吃。”他遲疑了一下接過來,道了謝。

年輕人並不急於吃,他把面包放在一邊,合攏雙手作了一個簡短的祈禱,然後才把面包撕成小塊吃起來。

中年人也在啃面包,不過他瞧著他,心思顯然沒有放在早餐上。

“哦,我忘了還有水。”年輕人笑笑,又從皮袋裏摸出一只不大的木杯,就順手在溪水裏舀了滿滿一杯,清澈見底。“杯子是很必要的,否則我們就要像野獸那樣飲水了。”接著他放聲笑起來,驚得幾只小鳥撲騰著翅膀從枝頭飛走。也許是這話終於消融了兩人之間猜疑的氣氛,中年人嘆了一口氣,也笑著搖搖頭,用那個杯子喝水。他確實渴了,一飲而盡。

“說實話,從見到您起,我就一直在猜測您是什麽人。”他放下杯子對年輕人說。

“哦?那麽您覺得我是什麽人。”年輕人不為所動地把最後一小塊面包吃下去,又舀了一杯水。

“您應該是貴族。”

“為什麽?”

“雖然您很能幹,但您的手顯然不是幹慣粗活的手,這是改變不了的。”

“哦。”

“還有,您像是一位教士。”

“我像嗎?”年輕人微笑著反問。

“很像,即使您現在不是;這種身份是能在人身上留下印記的。”

年輕人淺褐色的眼睛瞧著水波,沒有答話。許久,他淡淡地說:“過去是不重要的。”

中年人也不再提這個,過一會又開口說:“我還沒正式向您道謝。”

“您不是已經道謝了嗎?”年輕人瞥一眼他手裏的面包。

“不是剛才。”中年人慢慢地說,盯著他的眼睛,“而是昨天晚上。謝謝您安全地把我們領到了特裏爾。您應該還記得我的名字。”

“是的。烏爾默先生。”年輕人站起身,眉眼間的線條變得淩厲起來,那種隨意的表情和語調都不翼而飛,“既然您跑回來找我,那麽應該知道我是誰。”

“您是‘法維拉’。看到那張紙條我真的吃驚不小,我根本沒意識到。”烏爾默的聲音裏還保留著幾分訝異的色彩,“在知道以後我馬上就循原路回來,心想也許還能追上您——”

“您叫我亞瑟·卡爾洛夫就好。”年輕人勾起嘴角,“不過我不記得您的臉。是誰叫您來找我?”

“是的,雖然我知道您,但是我們以前沒見過面。”烏爾默摘下他的灰氈帽,“濟金根是我的朋友,他跟我說過想找您談一談。”

“濟金根。”亞瑟沈吟片刻,“您那另一位朋友呢?蘭德克先生……”他突然問道。

“我們只是臨時搭伴。他是新上任的大主教衛隊隊長。”

“呵!”亞瑟笑了笑,“不過我倒是很感謝你們二位替我送了信。格萊芬大主教發現我的留言一定很吃驚。”

“不,第一個發現它的不是格萊芬,而是他的客人。”

“客人?”

“埃默巴赫的主教。”

亞瑟猛地擡起頭。“埃默巴赫主教?維爾納·馮·萊涅?”他提高音調反問道,那咄咄逼人的眼神令詫異的烏爾默想起萊涅,“他已經到特裏爾了?”

“對,而且是專程為您而來。”

亞瑟環抱雙臂,陷入了沈思。烏爾默凝視著他。這是一個心機很深的年輕人,一個能幹的陰謀家;縱使他能自然地顯露出孩子氣的一面。不,應該說他有很多種面貌。烏爾默至今也不能把雨夜的提燈黑衣人和眼前的年輕人完全等同起來,盡管某些特質是相同的,盡管他的黑披風就放在腳邊。也許雷雨、狂風和黑暗能激發人自身的恐懼和遐想,超越了事物本身。可能這也是他的用意,也有可能他是無心的。這樣的一個人令人害怕,但同時也令人迷戀。他回想起萊涅主教的話。他的確是個危險人物。這個時代卻需要危險人物。尤其是他們需要危險人物,越多越好。

“濟金根誠摯地邀請您,並保證為您提供安穩的庇護。”最終烏爾默以坦誠的語調對他說,“他在埃貝恩堡等您。如果您能采納我的建議,那將是我們極大的榮幸。”

亞瑟又微笑起來,但並不是孩子般的笑容;這是期待戰鬥的士兵的笑容,帶著殘忍的自信。“我感謝你們的邀請。”他緩慢地說,“讓我們看看他都有什麽能耐。”

“特裏爾選帝侯兼大主教,裏夏德·馮·格萊芬,茲發布命令如下:亞瑟·加布裏埃·卡爾洛夫,或法維拉,已潛逃至普法爾茨一帶,現於全省通緝此人。凡知情告發者均可獲得700古爾盾賞金,無論其生死。各市鎮務必給予協助。主歷1522年6月11日。”格萊芬把鵝毛筆插回墨水瓶裏,將草擬的懸賞令遞給萊涅。“您看這樣可以嗎?”

萊涅接過來,只草草瀏覽一遍,就把它放回桌上。“您的胃口太小了。”他抽出筆,在某個地方重重地寫下新的字跡,斬釘截鐵地說,“賞金是6000古爾盾。”

“您在開玩笑!”格萊芬漲紅了臉,“這快要抵上一個大主教一年向羅馬繳納的授職費了!我明白他很危險,但是——”

“教他得逞的話,您就不用再繳納任何授職費了,大人。”萊涅冷冷地盯著格萊芬的臉,“普法爾茨省將不會再有大主教存在。”

“您這是越權,萊涅主教。”格萊芬敲打著桌面,語調顯示出他已經在失去耐性,“您要清楚,特裏爾的領主是我而不是您。”

“我當然清楚,大人。”萊涅的神情平靜沈著,絲毫未變,“您也要知道,我追查此人是獲得了美因茨大主教的授權。”

“完全沒錯,他能夠潛逃不正是您的責任嗎?”格萊芬擡起頭質問道。

“我承認。但是現在他在您的領地內,這也是您的責任了,”他頓了頓,為了掌握談話的主動權而巧妙地轉移了重點,“如果我們在這裏耽擱下去,爭論不休,沒有任何益處,而損失最大的將會是您。我是來協助您的,不是來向您發難。希望您理解我的本意。”

格萊芬沒有答話,垂下眼睛盯著紙張的一角,萊涅知道他在權衡,他要為此調整多少鹽稅,田產稅,什一稅和貢金;不過至少他動搖了。

“6000古爾盾。”最後格萊芬長籲一口氣,吐出他所期待的決定,“你去把懸賞令整理好交給我。如果他跑了……”

“責任全都歸在我身上。您放心吧。”萊涅微笑著欠身行禮。他明白,擁有太多的人常常瞻前顧後,躊躇不定,所以最危險的人總是一無所有,再也沒什麽可失去的。法維拉是這樣,他自己也是。

他退出大主教的書房,關上門。這時蘭德克正好從走廊經過,他看見他已經穿上了厚重的飾有紋章的鋥亮鎧甲,披上嶄新的制服綬帶,腰間掛著佩劍;他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他看見萊涅,於是畢恭畢敬地彎下腰,吻他的權戒:“主教閣下。”

“你們去搜查法維拉的下落了?”萊涅詢問他,和藹得就像一位老朋友。

“是的,閣下。不過很遺憾,一無所獲。”蘭德克的音調有些懊喪。

“不要緊,還有時間。”萊涅體諒地笑了笑,打量著他的表情,“您的那位隨從在哪裏?”

提起這個,蘭德克湛藍色的、誠實的眼睛裏蒙上一絲陰霾。“我想他已經離開這裏了。連招呼也沒有打。”

萊涅並沒有太吃驚。他輕輕點點頭,好像早已經料到了。“其實他不是您的隨從,對吧。”

吃驚的反而是蘭德克,他瞪著眼睛看了看萊涅,又低下頭。“您說的一點沒錯。雖然在雇傭軍裏級別不同,但我們是朋友。這次只是一起搭伴來特裏爾,我赴任我的隊長,他拜訪他的老友。我們是這麽約好的。”

“實際上是他這麽建議您的,”蘭德克聞言張大了嘴巴,受驚嚇似的連連點頭,而萊涅只是自信地微笑著,繼續說下去,“他就這麽急著去拜訪他的老友了,對於您他連道別都省略了——好了,”他收斂了笑容,聲音淩厲起來,“他可能現在已經把法維拉活著、潛逃、到達特裏爾的事情傳出去了,範圍有多大就看他的能耐了。”

“怎麽會——”蘭德克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子,自己回答的語氣都極不肯定,“他應該不會是法維拉的同夥……我們一起搭伴僅僅是——”

“我沒有責怪您的意思。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只不過方式不同。” 萊涅寬容地拍拍蘭德克微微顫抖的肩膀,“我僅僅想提醒您,您已經回到了德意志,森林比高山和平原更變幻莫測,人也一樣。這裏不算是戰場,可也是戰場。”這時他的臉離蘭德克很近,蘭德克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睛,泛著幽深的蒼綠色光澤,就像秋天的森林裏冰冷的湖水。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是非常富於吸引力和說服力,無論是在指責,鼓勵還是安慰。“誰知道呢?我們的天主以他神秘的方式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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