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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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走吧,孩子,遠遠地走吧。越遠越好,不要讓他們再找到你。”

“您覺得我會感謝您嗎?”

“不,我不奢望。我只求審判日的時候,在基督面前能夠問心無愧。他們不該關起你的,誰都不該。”

“那您應該替他祈求寬恕。”

“誰都需要祈求寬恕,因為誰都有犯罪的時候。我們都一樣。”

“……卡爾洛夫先生?”

亞瑟猛地擡起頭,烏爾默正疑惑地望著他。“您怎麽了?”

他閉上眼睛,掐著自己深鎖的眉心,看上去很疲倦。“沒什麽。剛才有些走神。”

正午的太陽變得有些刺眼,但是灑在身上很溫暖。六月的陽光在深沈冷峻的德意志是一種珍貴的恩賜。高大的樹木越來越稀少,腳下的道路也趨於平坦。遠處可以聽見河流的水聲。

“再往前走就進入特裏爾的城鎮了。”烏爾默說。他們已經接近城市的外圍,前面出現了稀稀落落的簡陋屋舍。“我們可以繞道前往埃貝恩堡……”

亞瑟停下腳步,烏爾默以為他要調轉方向,但是他靜靜地站在那裏,瞇起眼睛不知在眺望什麽,姿態就像那個雨夜,他站在狂風大作的山巔尋找正確的方向。不過沒有多久,烏爾默也註意到空氣裏飄來了隱約可聞的樂曲聲,雖然遙遠,但節拍無疑是很歡快的。特裏爾城的街道上必定聚集了很多人在慶祝什麽。

“今天是什麽日子?”亞瑟突然不著邊際地開口問道。

“6月11日,星期四,怎麽?”烏爾默照實回答,盡管他摸不透他在想什麽。亞瑟垂下視線,嘴角浮現出釋然的微笑。

“基督聖體聖血節游行。”

烏爾默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卻看見亞瑟毫不遲疑地徑直朝前走去。他嚇了一跳,急忙追上他的步伐拉住他:“您瘋了嗎,還要從特裏爾穿過去?現在那裏必定有很多人等著要逮捕您!”

“去埃貝恩堡,經過特裏爾城不是最近最便捷的路嗎?”亞瑟一點兒也沒有放慢速度,不慌不忙地回答,“烏爾默先生,我還有一件多餘的修士長袍給您穿。游行幫了我們大忙。現在特裏爾的大街小巷都擠滿了信眾和來自各個修會的修士。把臉蒙起來,這樣我們看上去就是悲信會的朝聖者,誰也不會註意。”

這回烏爾默沒說什麽,接過衣服套在身上,像他那樣把兜帽拉到最低,整個臉都隱藏在陰影下。在他們越來越接近喧嘩的城市時,烏爾默有幾分無奈地對自己說:“果然,他當過教士。到現在他還喜歡這一套。”

“Agnus Dei qui tollis pata mundi.  (除免世罪的天主羔羊。)”

身著白衣的唱詩隊吟唱著拉丁語經文,穿過特裏爾最寬闊的一條街道,後面跟著的是頭戴花環,同樣穿著白紗盛裝的小孩子,他們有著稚嫩的臉龐和天真的藍眼睛,不停地向空中拋撒鮮紅的玫瑰花。接著是市政官員和騎馬列隊行進的巡邏隊和主教衛隊,隊長蘭德克走在他們的最前頭,全副鎧甲在燦爛的陽光下閃閃發亮,表情謹慎嚴肅。隔了一段距離是排成兩列、穿著白披肩紅長袍的輔祭隊伍,每人都擎著長長的白色聖蠟,第一個人把黃金的基督受難十字架高舉過頭。神父手搖著香爐,身後是一頂華麗的織錦華蓋,精致的流蘇從四頂垂下,鍍金的枝桿亮得晃眼,這下面是特裏爾大主教,雙手捧著鑲嵌寶石的黃金聖體龕,這裏面裝著的是祝聖的聖餅:基督為救贖人類而犧牲的寶貴聖體,降臨在小小的白色面餅裏。基督聖體聖血瞻禮為紀念這個奧跡而建立。

這個壯觀的隊伍要從聖母教堂游行到大教堂。到處是人,到處是飄揚的旗幟和十字架。各個修會的會士穿著不同顏色和質地的長袍跟著隊伍,用高低不同的調子應和唱詩隊的答唱經文。推搡擁擠的市民們不懂拉丁文,但跟著他們連連畫十字,臉上卻帶著質樸得近乎粗野的笑容,他們不都了解節慶的意義,對他們來說,節慶游行是繁重的生計奔波和嚴格遵守的齋期之外最好的放縱,這給他們的單調生活帶來短暫的安慰。“你瞧那邊那個人,”一個戴著頭巾的女人盯著披金戴銀的隊列,跟旁邊的同伴小聲說,“他是誰?我從沒在教堂見過他。”“不知道。可能是訪問神父吧。”“他真好看。那種白衣服他穿起來也比誰都好看。”

她們在看著主祭神父身邊的萊涅,毫無顧忌地讚揚他的外表,在烈日下發亮的亞麻色頭發和光潔無暇的皮膚,帶著最最純樸的膜拜似的熱情。他像其他參禮的神父一樣身披節慶日的純白色法衣,舉起手向人群祝福,表情卻有些心不在焉。

起伏的聖詠包圍著他——基督的身體變成了餅,基督的鮮血變成了酒——雖然曲調因地域不同而千變萬化,內容卻被亙古傳唱。他還記得自己曾經因為這句經文跟別人發生了爭論。

“……你瞧,維爾納,多麽奇怪,基督明明留給我們兩種形式的聖餐禮,最後一般的信徒卻只被允許領受聖體,只有教士能全然不渝地紀念他。”

他還記得自己的回答:“你又想起來提這個?教理法典上寫得很清楚,領受聖體也等於基督的全體。”

“聖經上也寫得很清楚,‘我的身體是為你們而犧牲,我的血是為你們赦免罪惡’。……”

他打了個寒噤,想起來那是1517年在海德堡的慶典游行。他們後來又討論了些什麽他已經淡忘了,唯一記得的是兩人緊緊地並肩站在一起,走過內卡爾河上的斑駁古橋,滔滔河水在腳下淌過,金色的陽光輝映著紅磚房屋,望得見聖靈教堂的尖頂,悠揚的鐘聲傳出很遠;身邊到處是歡笑的年輕學生,和他們一樣神采飛揚,大聲地向他們打招呼。他們望著彼此的眼睛,滿懷毫無保留的坦誠和熱忱,不知未來的憂愁。而最後海德堡只給他留下噩夢。

“——垂憐吧!”

一聲深沈而熟悉的嘆息進入他的腦海,似乎是從他自己喉嚨裏發出來的。他受驚嚇似的渾身一震,猛然回頭去看喧嚷擁擠的人群,身旁的輔祭被他匆忙的動作嚇了一跳。那裏只有全身黑色、在節慶時也蒙面苦修的悲信會修士隊伍,雖然有個人朝他這裏投去一瞥,但很快就被白袍的多明我會修士淹沒了。是他嗎?是他嗎?不,那太荒謬了。他垂下頭,一切的回憶就像時時發作的癔病啃噬著他的精神,他只有以更狂亂的自我暗示,弄得思想支離破碎,才能從泥沼裏把自己拔出來。

“您太冒險了,剛才居然和他們靠得那麽近。”烏爾默揭開兜帽,直到出了城鎮他的心臟還是不禁猛跳。

“他們若知道我們與他們擦肩而過,卻從眼皮底下溜走,一定要後悔萬分。”亞瑟平靜的聲音中有一絲得意,以及莫名的遺憾。

他們從喧鬧裏潛伏過去,遠離了人煙,重新返回自然。如果繼續往前走,將進入一個微妙的領域。它隱藏在密林裏面,無數雙警惕的眼睛和上弦的弓箭在窺視和瞄準一切陌生人。當他們整裝出發,就輪到萊茵河畔的所有通道驛路不得安寧,尤其是乘駕華麗馬車經過的權貴常常被洗劫一空。一般人常常被警告嚴禁接近,因為“盜匪橫行,而法律蕩然無存”。只有特定的某些人可以穿越自由,他們在法律之下卻大都失去了地位,甚至生存的權利。為了保護這個特殊的避難所他們戒備森嚴。

埃貝恩堡。它的主人是帝國騎士弗蘭茨·馮·濟金根男爵。他身上殘存的還是屬於中古時代的俠義精神和尚武精神,滾燙的血中流淌著莫名的正義感,不過他與他的騎士祖先不同的是,這種正義感發揮在了自己的主人身上;他把自己祖傳的這個即將破敗的城堡變成割據一方的獨立城邦,用作向各個諸侯、選帝侯發難的軍事要塞。

埃貝恩堡內部與特裏爾城堡有天壤之別,不算豪華也不算寬敞,甚至有些寒酸。但是會客大廳裏熱鬧非凡,熱情洋溢,濟金根從他那些侃侃而談的賓客中間站起身迎過來,可以看出他身材高大,帶著軍人的強壯,突出的嘴角有難以撫平的倔強。他伸出雙臂首先去擁抱烏爾默,兩人拍打彼此的肩膀。“漢斯!久違了,老朋友!”他粗聲粗氣地說。

“真高興又見到你的面,弗蘭茨!”烏爾默脫下他的氈帽,同樣熱情地答道,“我要給你介紹一個人,也是你一直想見的。”他們倆的視線同時集中到沈靜微笑的年輕人身上,“亞瑟·卡爾洛夫。”

“卡爾洛夫?您就是那位卡爾洛夫?”濟金根瞪大眼睛,絲毫不掩飾他的吃驚。也許是由於他的樣子過於年輕,或者出現過於突然。

“男爵,久聞您的大名了。”亞瑟微微欠身。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您能來我實在太榮幸了。”濟金根興奮地說著,把他們帶到自己的賓客和朋友中間宣布道,語氣裏有幾分誇張的炫耀,“先生們,這位是亞瑟·卡爾洛夫——‘法維拉’。”

這句話在他們中間激起了一些截然不同的反應。他一個個介紹他的賓客,有長期跟隨他的騎士,也有他聘請或是收留的學者,亞瑟認得出來相當一部分人,穿黑色平民外套的中年學者是馬丁·布克,不久前他還和躲在瓦爾特堡的路德通信討論《羅馬書》在整部新約中的地位;旁邊是臉色蒼白的舒特恩,曾在集市上公開演說抨擊嬰兒洗禮;然後是濟金根的朋友,三十歲出頭的學者烏爾裏希·馮·胡滕,因為過分思考和奔波,他看上去比實際年歲要老。胡滕站起來,有些激動地說:“您——您居然來特裏爾了?”但亞瑟饒有興味地覺出他吞下了這句話:“您居然還活著!”

“您和烏爾裏希認識嗎?”濟金根脫口問道。

“我們在美因茨見過面。”亞瑟輕描淡寫地說;胡滕咬著嘴唇盯著他,點頭默認:“對,在阿爾布萊希特大主教的宮廷裏。”

“我今天真是高興,先生們,”濟金根豪爽地說,“我們齊聚一堂何等不易,最後還是達成了。這是天意。”

“上帝的意志。”布克說。

亞瑟抿著嘴角,觀察他們的神態。盡管有的臉表情殘暴,有的寧靜內斂,每個人眼裏都懷有迫切的、實實在在的希冀。

“這次輪到我們了。”胡滕揚起胳膊,在空中揮舞,好像在指揮看不見的軍隊,“既然領主們在殘暴的皮鞭下淩辱子民,主教們在神聖的土地上褻瀆上帝,那麽為何不用他們的血來洗我們的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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