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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洋之時:沈小姐追殺我,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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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洋之時:沈小姐追殺我,真的假的。

我感到茫然。

明明剛剛我還在星耀號,為什麽驟然間就來到了幽靈船?還有這收音機是什麽為什麽會有消音內容……什麽叫“真正的死亡”可以離開這裏??這是鬼笑話嗎——死亡既解脫?

而且沈小姐也在這裏?

滿心的疑惑,像一群聒噪的烏鴉在腦海裏盤旋聒叫,攪得我心煩意亂,不得安寧。如果現在我還不知道自己被費奧多爾欺騙了就太過遲鈍了——

等等。

費奧多爾是誰?和我交流的不是約書亞嗎?

「不要讓精神受到侵蝕。」

這個瞬間,我幾乎呼吸停滯。

窗外的海此刻透著股詭異。本該翻湧的浪,竟顯出沙灘退潮時那種拖沓的起伏,仿佛腳下的郵輪不是鋼鐵巨物,而是孩童堆起的沙堡,正被這片反常的海水步步緊逼,只消一個浪頭,就要轟然坍塌在漫上來的鹹澀裏。

它是在呼吸嗎……?

莫名地,有了這種聯想。

這種黑暗給了我一種像墨汁一樣漫進毛孔的感觸,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喉管裏撞出鈍響,攥起落在身邊的包,匆忙支起身體向門外跑去,心如擂鼓。

「欺騙‘死神’,會被祂拉進這裏。」

可我什麽時候欺騙了所謂的‘死神’?

“……”

現在的情況無比混亂,如果這是個全然未知、封存於星耀號內的空間,那麽涼介很有可能被關在這裏,雖然尚未可知第二種離開這裏的辦法是什麽,但總歸會有曙光,解謎類的空間系異能,只要調查清楚就能——

這個想法,在我跑出5P021的大門的瞬間,被粉碎殆盡。

鞋底突然碾過一團粘稠滑膩的東西,像踩碎了半化的動物油脂。腥腐的氣息剛鉆進鼻腔,幾滴溫熱粘稠的液體便砸在腳踝上,順著皮膚往下淌。我猛地擡頭——

門邊的墻壁上斜倚著一具屍體。暗金色的發絲像劣質洋娃娃的假發,順著蒼白的面頰滑落在肩頭,紅色的魚尾裙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她垂著頭,脖頸折出不自然的弧度,渾身沒有一絲生氣。

我見過不少屍體,卻從未有哪一具像這樣,讓心臟驟然攥緊,連呼吸都滯住了。

因為那張垂落的臉上,是我的五官。

順著地毯向深處望去,這樣的屍體,橫七豎八堆滿了整條走廊。

它們以扭曲的姿勢交疊著,有的脖頸擰成詭異的角度,有的胸口插著銹跡斑斑的碎鐵,有的四肢以不可能的弧度彎折——各種各樣的死狀在昏暗裏鋪展開。

像被隨意丟棄的破損玩偶,卻又帶著鮮活的、尚未褪盡的痛苦痕跡。

走廊盡頭,站著一道人影,那是除我以外這裏唯一一個立著的人形。

女人臉上覆著黑白撞色的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唯有一雙握著鐮刀的手格外紮眼——那鐮刀形制古怪,大得幾乎要將她的身軀壓垮,刃口卻在昏暗中泛著帶赤的冷光。

猩紅色的哥特式燕尾服衣擺無風自曳,襯得下身那條白西褲上的血跡愈發刺目,淋漓漓地,像是潑濺的紅漆凝固在雪上。

聽見我的聲音,她緩緩擡頭,視線隔著長廊內層層疊疊、蜿蜒散落的屍體,朝我望了過來。

紅肉順著彎刀刃弧形下墜,像一勾血色弦月,她的腳邊落著脖頸被砍斷的、「我」的屍體。

我難以抑制地,想要尖叫出聲。



指骨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沿,費奧多爾微側著頭,閉目欣賞酒吧裏流淌的古典樂。

桌面上攤著一盤國際象棋,棋子錯落有致,他身側的座位空著,椅面幹凈,顯然在等待博弈的對手落坐。

“呀,真是好興致啊。”

這聲涼薄的、染著點兒懨懨情緒的聲音幽幽飄來,隨後是椅腿摩過地板發出的刺耳雜音。

察覺到身邊人愛搭不理的態度,費奧多爾低笑一聲,睜開眼,轉頭看向太宰治——對方看起來沒什麽下棋的興致,周身難得縈繞著「你事真多」的不耐煩氣息。

剛想開口調侃,視線卻正巧撞進對方眼瞼下方那圈牙印裏。齒痕鮮明又精致,邊緣齊整得像規尺量過,莫名讓人想起某種線條簡單、卻總愛齜牙的小狗圖案。

費奧多爾:……

他忽視掉,繼續念臺本:“畢竟是難得的休憩時刻,倒是太宰君的對弈興致似乎不高啊——明明是難得的和旗鼓相當的國際象棋對手對弈的機會。”

“沒辦法呀,眼下這境況實在勾不起什麽興致呢,費奧多爾君。”太宰治拖長了語調,嘴上這麽說著,手還是揚起來招呼酒保,點了杯威士忌。

等酒的間隙,他指尖拈起一枚白棋,漫不經心地往前推了一格。

那姿態像只被養得油光水滑的家貓,剛把肚皮填得滿滿當當,結果遇見路邊竄過的野鼠,只得帶著幾分嫌惡又漫不經心的慵懶,虛晃一下爪子似的。

太宰真情實感又毫無保留地抱怨著:“為什麽我現在沒有和小榆在一起,而是在和你會面呢?不得不說,好無聊乏味。”

那股幾乎能溺死人的戀愛氣息刺得人不適,費奧多爾捏著棋子的手微頓,他真的不太能理解,明明大家拿著緊張刺激又愉快有趣的互相算計劇本演的好好的,都享受這鬥來鬥去的博弈,宿敵怎麽就跑去談戀愛了——甚至連他的同位體都是。

戀愛只會拖累大腦的算力。雖說情感這東西利用起來確實好用,只是……

黑子落盤,與棋盤相擊發出清脆一響。費奧多爾的語調依舊慢悠悠的,像纏繞著絲線的刀鋒:“太宰君,我是很驚訝的——像您、或者您們這樣的人,竟也會一頭栽進戀情裏去嗎?”

“愛情不過是理性堤壩上蓄意蛀蝕的蟻穴罷。那些心跳失序的震顫,瞳孔聚焦時的偏差,不過是生物本能披著詩意的外衣作祟。人們甘願溺於名為「偏愛」的認知盲區,用「唯一」的幻覺對抗世界本就存在的混沌與對稱——這是相當完美而可笑的自我欺騙。”

“聽起來確實是單身超過幾百年的人士會說的憤世嫉俗牢騷。”太宰這般做結,隨後他像是神經受壓於是感到肢體陣痛那樣,慢慢摩挲著自己的右手,露出無名指上的戒指。

費奧多爾看見這人如同突然忘記怎麽擺放手似地,把那只手在自己面前晃了又晃:“您別說笑了,欺騙什麽的可太失禮了吧~我們可是純愛喔?”

太宰單手支著下頜,唇角漾開一抹淺弧:

“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妻子。我們既是同伴,亦是愛侶——彼此占有,又相互理解、全然信任,攜手共赴心中理想。”

這聲裏染上幾分戲謔與饜足,太宰治像頭獨據珍寶的惡龍,正炫耀著那份唯有他能擁有的專屬,難得吐出帶著稚氣的話來:

“孤零零的魔人能懂什麽啊~”

高處不勝寒,越是智慧超脫的存在,便越易墜入孤寂。唇角的笑意淡了幾分,費奧多爾未回應這聲嘲弄,只是繼續接著自己方才的話:

“它會讓最鋒利的頭腦淪為情感的階下囚,讓精準的計算敗給毫無邏輯的牽掛。”

威士忌被酒保輕手輕腳地擱在桌上,杯壁與桌面相觸時,只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琥珀色的酒液中央鑲嵌的璀璨冰球上下彈跳,寒氣將杯壁凝層水珠。

太宰挑了下眉毛,沒對這句話做什麽評價,只是拾棋後落,等著對方繼續。

然而費奧多爾話鋒一轉,卻不再提所謂愛戀的事情了,他很簡單地問著:“擁有「人間失格」異能的您,究竟是依靠什麽來到這個世界的呢?您和她又是為何必須來到這個世界的呢?”

“誰知道呢。”太宰暧昧不清地回答。

“這樣啊,那我換一個問題好了:您們不處理我、甚至自投羅網的緣由是什麽呢?”

這句話叫房間內的溫度降低不少,察覺到其中透露出的意味,太宰緩緩收斂些笑容。

“現在所進行的一切,都在你們的的掌控之中吧,或者說……你們就是這樣希望的:借我之手順水推舟,解決燈塔的事情然後將自己推到一個與世界的對立面,再憑靠‘書’做些什麽。”

費奧多爾慢條斯理地吃掉太宰的棋子,指尖撚著那枚落子的動作未歇,聲音輕得像縷即將散入空氣的煙:

“太宰君,哪怕是最完美的棋局,若落子者心中藏了‘刻意叫讓對方贏’的念頭,便已然失了公允——不是嗎?”

他微微歪著頭,唇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讓我親手把它掰回公正的模樣吧。”

盯著那顆出局的棋子,太宰輕笑著,但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仿佛被威士忌酒中的冰塊鎮凍,他用著能夠把人凍成齏粉的聲線,緩聲啟唇:

“進入‘幽靈船’的人,究竟會遭遇什麽。”



過去的年歲裏,有那麽幾次,我是真切地與死亡打了個照面。

瞬間的窒息感、渾身血液仿佛凝固的僵硬,還有事後回想起來仍會發顫的後怕,都像刻在骨頭上的印記。

那些擦肩而過的時刻,沒什麽驚天動地的聲響,卻比任何驚雷都更讓人看清生命的脆薄,至今想來,指尖還會泛起一陣發涼的悸動。

但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叫人刻骨銘心。

我在和死亡搏鬥。

急促的腳步聲在郵輪走廊裏回蕩,我像只沒頭蒼蠅一樣倉皇亂撞著前行,一路上不知道掠過多少的屍體:他們死狀淒慘,不能瞑目。

屍堆裏,有些面孔分明是我自己,另一些卻全然陌生。只是無論認得與否,數量都多得觸目驚心。

但毋庸置疑的是,那個紅衣女人就是造就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而在與她對視之後,幾乎瞬間我的四肢百骸就如被冰水浸泡般,冷地打顫。

一步、兩步。

紅衣女人走向我。

步履輕緩,每一步都踏在某種無形的韻律上,優雅得如同暗夜裏翩躚的血漪蛺蝶——翅尖沾著未幹的猩紅,掠過之處連風都帶著幾分詭譎的滯澀。

腕骨微旋,帶起潑灑血瀑般翻卷開來的大片猩紅衣袖,在空氣中劃出妖冶的弧光,露出截蒼白腕骨。

莫名地,女人的身形竟讓我感到一種強烈的熟悉:我在哪裏見過她。某個答案在腦海裏蠢蠢欲動,只差最後一塊拼圖,便能轟然揭曉——但眼下沒時間給我思考,因為她顯然要繼續進行殺戮了,而目標就是我。

身體先於意識行動,我幾乎是本能地轉身狂奔,然後在這個瞬間,我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仿佛心情很好的誰在愉快哼歌一樣的笑音。

下一秒,武器直接紮貫進我原來站在的地方,地面甚至因這力度而震顫,不用回頭都能預想它會造成怎麽樣的溝壑,如果我剛剛反應慢半拍的話,想必現在已經被分成兩半了。

好可怕的力度,這是人類能做到的事情嗎?

她追擊我的步伐不疾不徐,但不知道用得什麽身法,無論我移動的速度有多快,她都如影隨形無法耍開,且離我越來越近。

要怎麽甩開她啊……樓梯位於她來的方向……等等,電梯似乎在我身前不遠處!?

感謝登船後為了分析出上野所在的地點,我仔細地研究過郵輪的布局圖,這導致我現在勉強還能知道電梯所在的方向——

視野裏滑過救命稻草,我狼狽撲過去,差點想哭出來。

尖銳嘶鳴刺破耳膜,背後的腳步聲像重錘砸在神經上——紅衣女人距此不過數米我的。指尖在電梯面板上瘋狂亂戳,冷汗順著額角滑進眼眶,刺得我有些,視線裏電梯的數字鍵也被模糊成一片紅暈。

……4……5

“叮——”

電梯門開的瞬間,我幾乎是滾了進去,後背重重撞在轎廂壁上,骨頭都在發顫。餘光瞥見那道紅影已落到門口。

註意到我要離開,紅衣女高高掄起手中的鐮刀,於是帶著鐵銹味的風刮過臉頰。我用最後一絲力氣按住關門鍵,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門縫在縮小,女人的輪廓被擠壓成一道猙獰的線,直到此刻我才敢近距離端詳她的面孔:暴露在面具外的下頜線條優美流暢,皮膚呈現出細膩的蒼白,如果不做恐怖片場的殺人魔大概會是個美人,然而——

一雙閃爍著死氣的漆黑眼睛,透過面具與電梯門逐漸縮小的縫隙死死釘著我,註意到我在打量她,女人唇角扯出戲謔的弧度,空無的眼眸裏也染上玩味。

她歪下頭,然後手中的鐮刀重重砸向電梯。

“砰!”

電梯關上了門,但女人的攻擊力度震得整個轎廂都在晃。

我癱軟在地,聽著電梯上行的嗡鳴蓋過門外漸遠的金屬碰撞聲,心臟仍在胸腔裏瘋狂擂鼓,直到數字跳到十幾樓,才敢大口喘出帶著血腥味的氣。

這時,我突然就反應過來,女人身上那抹熟悉感的來源。

是沈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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