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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前後,芥川龍之介的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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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前後,芥川龍之介的事。

黑手黨的生存圖景究竟為何?

在這個階級壁壘森嚴的地下王國,暴力被奉為生存法則,成員一旦踏入,除非以身殉職,否則幾乎無人能掙脫枷鎖。

永不見天日的黑暗中,高強度的罪惡浸染,讓精神崩潰成為許多人難以逃脫的宿命。

芥川龍之介對此沒什麽感想。

死亡不過弱者的謊言,可芥川敵不過自己的疾病,敵不過所謂的“宿命”。

那麽他要做的僅是在有限的生命之中不斷變強,淘汰弱者,在港口黑手黨裏存活下去,然後——

然後獲得太宰先生的認可。

這就是他簡短一生的追求。

年少的芥川龍之介,披著少年太宰治的黑大衣,他的妹妹就在身側,兩個人就這樣漫無目的又或者各懷目的地跟在太宰身邊向前走。

芥川望著太宰,這個允諾賦予他生存意義的人,嘴唇帶笑眼神漠然,走到長而充滿未來風格的走廊某段,他突然站定扭頭吩咐下屬些什麽。

等待三分鐘,隨後遠處悠悠傳來腳步聲,這聲音輕穩,來者似乎深谙暗殺技巧,卻又刻意放重步伐。

芥川本不會註意到她,灰色的眼眸直直落在太宰身上,直到他註意到那雙鳶色的眼瞳微泛波瀾,於是分出些許註意力。

他撞上雙黑洞般的眼眸,芥川從未見到過這樣色澤暗淡到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連燈帶的光線都無法在其中留下神采。

註意到芥川的視線,她的眼睫撲朔,隨後對他露出笑靨。

柔和無害,宛若脖子盈盈一握就會死去的纖細水鳥。

芥川看出這個人的底色:很溫柔。

那是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必須要摒除才能活下去的氣質,對陌生人散發更是愚昧而罪無可赦。

所以是弱者。

芥川收回分給她的視線,轉到太宰先生身上,然後楞住。

太宰眼中那抹濃液霧氣般的漠然,像是被月光打散般褪去,透露出幽微神采。註意到他的觀察,太宰艷麗的瞳孔輕緩轉動,游到芥川身上。

那眼的溫度讓芥川遍體發寒,於此同時執拗和激昂的情緒在他心底湧起:憑什麽太宰先生會對她加以青睞,她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這抹輕視在她出拳擊向自己腹部時被動搖,那攻勢速度極快,芥川來不及防範,黑獸僵持在半空。

「說名字的時候記得看著我的眼睛。」

依然是輕快而毫無壓迫感的音調,於是芥川龍之介第一次正視這個人,他捕捉那雙眼眸裏的情緒,卻意外發現沒有任何被冒犯而產生的不快,而且——她的拳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優柔寡——

“斷”字未躍出腦海,思緒就被打斷。

額角遭受重擊,他被太宰擊飛出去,頭重重磕到地面。

領航人的話語冰冷而漫不經心,芥川龍之介想擡起頭,然而長期營養不良加上肺病造就身體孱弱,乍被攻擊,有些難以支撐自己。

銀在一旁無措而驚惶,她慌慌註視著周邊的人,不知道自己和哥哥是否會遭受處罰。

芥川龍之介的心中充斥著沈郁憤恨,卻並非因自己方才沒有審時度勢而讓自己和妹妹陷入可能存在的危險之中,而是他聽見太宰說:

「你即使過個幾百年也贏不了她。芥川,我很失望。」

龍之介站起身,他方才獲得不久的老師,既是神明也是惡魔的男人,就在剛剛對他表露出失望的神采。

他開始憎惡這個名為榆的青年,她和太宰先生旁若無人的耳語著,似乎在推脫些什麽,最後又無奈著妥協。

芥川龍之介知道她想拒絕什麽,太宰先生要她教自己控制異能,而這個人有著拒絕的權利。結合身邊太宰先生部下的反應,自平民窟長大的孩子瞬間弄清楚這其中的權利框架:縱使榆的職位不明,但顯然她並不必須聽從老師的指令,所以太宰先生是在出於人情而對她進行委托——因為自己。

然而,龍之介的內心在吶喊慟哭,哀嚎憤怒:只要太宰先生就好,他不需要——

「我試試吧。」

……

芥川龍之介艱難站起身,他盯著面前無奈妥協的女人。

銀憂心怯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刀子般淩遲辱虐著他的心臟,那是某種顧慮,這目光臨頭冰水般凍結芥川,叫他緘默沈寂。

榆,沒有讓太宰先生拔槍,接受教育自己異能控制的委托。

除去憤恨外,龍之介的心中誕生了另一種情感,說是情感也不為準確?那大概,就稱之為疑惑好了。

這個人,他的第二位老師,能夠給他帶來什麽樣的體驗。



「你剛剛太沖動了。」

榆攬著小銀,帶著他們去往港.黑分配給他們的宿舍。芥川龍之介和芥川銀緘默著跟在她身邊,發覺這個人的“地位”、亦或者人氣可謂非常的高:一路上遇到他們的人都會對她打招呼、亦或者點頭示意,而她也會以微笑回應,甚至攀談幾句。

她和旁人的交流非常得體,恰到好處。對方既不會感到壓力緊張,也很難產生親昵熟稔感。

然而榆身邊沒有帶著下屬,她很游離,芥川發現自己竟然很難想象榆能夠和誰建立深入的聯系。

芥川在平民窟見到過這樣的人,對方往往是自由人,紐帶般擔任著「中樞」的職務,謀取情報換取食物,在各個小群體中周旋交誼,左右逢緣,不會得罪任一方。

如果想要組建新的團體,往往一呼百應——同時也會引起拉攏與忌憚。

人群逐漸疏散,榆帶著他們來到居所,淡聲道:

「初來乍到港口黑手黨,尚未弄清楚結構和局勢就因胸腔中的怒火而貿然展現這樣的態度,你就沒有想過如果惹惱誰,你和妹妹都會死於非命嗎?」

聽見她的指責,龍之介牙關咬緊,卻無法反駁。

「芥川君啊,聽見你的經歷後我就想到一件事情,我非有譴責你的意思,因此這僅僅是疑惑罷了:」

榆轉過身,面上露出一個堪稱可謂是笑容的神情,她俯下身捂住銀的耳,叫人想起樹林暮霭的那雙眼眸,此刻暗沈地竟叫芥川龍之介想要下意識想逃開:「你就這樣跑去報仇死掉的話,銀怎麽辦呢?」

芥川龍之介執拗的神色被撕裂,這話是颶風,把少年的心臟刮得七零八碎。

榆扯著嘴角的弧度冷漠而殘忍,她將餘下的話輕輕推出喉嚨:「你死掉的話,彼時也受了傷的銀、被孤零零拋棄在貧民窟裏的銀,她怎麽辦呢?」

空氣裏的溫度無端降低,少年通體發寒,刺骨冰涼,他看著榆懷中茫然望著自己的妹妹,後怕與恐懼自心底漫溢。

見他如此,榆的眼睛彎起:

「剛剛也是,你把我惹怒的話,把太宰惹怒的話,你就暫且不提啦——銀會怎麽樣呢?」

「為同伴覆仇,明明有那麽多不錯的辦法,只要忍耐克制下心中的怒火,和妹妹一起做些謀劃就好,卻一意孤行……簡直像是在去送死一樣啊?」

銀察覺到他難堪的面色和顫抖的身體,不敢違抗蓋住她雙耳的女人,只好隱晦做出口型:

[你怎麽了?哥哥?]

少女面容枯槁,瘦弱到僅能讓皮膚貼著骨頭,顯現出顴骨的形狀,然而那雙眼睛漂亮而閃爍,芥川龍之介能夠從中窺見憂慮的光彩。

寒氣刺痛脊骨紮入顱腔,寒月天氣衣衫襤褸在外被惡劣大人們玩鬧般潑了冷水受凍一樣,芥川龍之介劇烈顫抖:他差點就,失去自己的血親。

不,不僅僅是失去……

是連累。

「所謂對人生的覆仇……」

榆的聲音非常平靜,那其中沒有絲毫的譴責嘲弄,她用著宛若在陳述普通事實般的腔調,輕吟著:

「滿腦子都是自己啊,芥川君?」

芥川想怒號,想反駁,可沈庭榆放開了手。

銀茫然看著他們。

有人路過,察覺到三人間氛圍古怪,對著沈庭榆彎腰鞠躬,隨後快步離開。

榆擡手,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眼睛,冷靜下來的芥川讀懂其中的含義。

這裏,到處到處都是眼睛,四處都有人在看著他們,觀察著誰的言行舉止,等著撕咬誰塊肉下來。

港口黑手黨比貧民窟優雅,卻也比那裏更加殘酷。

那些連溫飽都難以維系,為了一塊巧克力便如困獸般互相撕咬、尊嚴盡失的蠻荒歲月已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充斥著血腥暴力、令人疲於奔命、永無安寧的殘酷生存。

然而,二者本質有什麽區別呢?

女人在微笑,她的手掌按在芥川銀的肩膀上,芥川龍之介有些窒息,胃液翻江倒海,喉嚨泛酸,被燒噬得痛。

榆的聲音很輕很輕,宛若在幽幽嘆息:「我能說的也僅是些普通事實而已。」

「雖然我不讚同這暴力行徑,但是……太宰當時為什麽打你,你多想想吧。」

有誰靠近這裏,一名黑西裝穩步走來,遞給榆兩枚金屬物件:「榆小姐,這個給您。」

女人輕笑:「辛苦了,康太。」

隨後她把鑰匙塞進他們手中,隨後又遞給什麽。冰涼的金屬們讓芥川回歸現實,少年擡頭,聽見她說:「房間裏有藥品和食物,這是鑰匙和通訊,裏面存了些號碼,有什麽事情你們可以找我。」

隨後女人轉身,黑外衣角在半空中破開漂亮的弧度。

芥川龍之介突然想起貧民窟裏,雨天自破爛屋棚中穿梭而過的燕子。

燕子留下這句話:

「這裏是港口黑手黨,凡事三思後行。」

隨後輕快飛走了。



芥川兄妹接下來的生活平淡而充實。

無非訓練,生活,出任務。

芥川龍之介隱瞞了自己和芥川銀的血緣關系,他的仇家太多太多——也只會越來越多。

芥川銀的老師很神秘,教導著她暗殺技巧,把她培育成為強大出色、擁有能保護自己力量的存在。

他們發現一個問題:在貧民窟之中,從來都沒有聽見過榆在號人物存在。

帶著芥川兄妹來到這裏的、黑頭發卷繃帶的太宰,他們早有耳聞:此人乃是港口黑手黨游擊隊名下的鬼才。傳言道,他是逢父母殺父母,逢佛殺佛,冷靜殘虐至極的男人。是整個橫濱中最應當畏懼的一個男人。

可有關榆的,哪怕是捕風捉影般的只言片語,他們都未曾聽聞過,若對周遭的人進行問詢,黑西裝們面面相覷,眼含忌憚顧慮,隨後撓頭:那位大人算得上是……港口黑手黨的一張暗牌,除去規模龐大的組織和港口黑手黨內部人員外,鮮有人知她的存在。

榆似乎忙碌到了極點,遲遲沒有和他們再見。

收集情報得知那個人的累累功績後,芥川龍之介難以抑制驚駭:那個看起來柔和、似乎永遠與殺戮無緣的人,竟然有著這樣殘暴不仁的一面。

同時他也難以理解:這個人似乎有什麽奇怪的救人欲望,無論是什麽任務,有她在人員折損率都低得可怕。甚至除去目標外被牽連的人她也會救。

她有著這樣的才能,卻做這種幼稚無聊的事情。

芥川龍之介想:我對此嗤之以鼻。



再次見面,已經過了段不長不遠的日子,他們重逢於訓練場。

榆讓他把金屬塊精細切開。

聽到命令,沒有任何思考,他把金屬塊“咻”一下打飛掉,然後等著被教訓一頓。

她面露瞬息抓狂,好像在看奶牛貓搞破壞,把家裏撞得亂七八糟、昂貴沙發被抓撓得破破爛爛連卷紙什麽都散落滿地。

毫無感想與愧疚的芥川龍之介,散發金屬塊沒被打穿的憤怒。

黑手黨的訓練很殘酷,教官的教導、太宰治對他的訓誡,無一例外需要遭受皮肉之苦,他等著女人的攻擊。

榆攻擊了。

攻擊了金屬塊。

不知道為什麽,芥川龍之介對她的做法並不意外。

她把地上的金屬塊撿起來,攤在掌心遞給芥川龍之介,告訴他好好看,要他分析結果,用著拿糖果哄孩子學習的語氣說:你想獲得太宰治的認可就必須變強。

捕捉到關鍵詞,於是芥川認真冷靜地看著她示範。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叫他震驚瞪大眼。

空間發生極其細微而不易察覺的波動,隨後高密度金屬塊被輕松而安靜分開,一部分棱角被切塑掉,另一部分中心被洞穿:變成顆串珠。

好精細的控制……

芥川龍之介沈默思考:自己能做到嗎?

不、他緊咬牙關,自己一定能做到,然後某天戰勝這個人。

芥川把自己觀察到的訊息說出,這是很簡單的事情,只要他仔細一點就能得知。

結果榆露出了非常驚喜愉快的笑容,好像她發現什麽耀眼奪目的寶藏一樣,用著比芥川本人發覺自己成長還要驚喜歡樂的語氣讚許:“非常厲害,是這樣的。”

這是芥川幾乎從未在“大人”那裏聽見過的讚許,心底恍惚空無的地方突然被什麽觸動一下,無心的禍犬擡起聳啦著的腦袋。

芥川厭惡心底那個像是孩子一樣的自己。

又隱晦期望那個「孩子芥川」能夠得到滿足,可要怎麽樣會滿足?

怎麽才能滿足?

芥川龍之介不知道,這個世界沒人教給他們這些東西。

太宰先生能不能給他答案呢?

他似乎能夠看透一切,從不迷惘,能給芥川一切答案——芥川龍之介期望他能夠永遠給自己答案。

榆開始分析他的異能弱點,芥川聽著,焦躁不安、開始憤怒,卻無法反駁。

這個人會失望嗎?

腦海中有這個想法時,他被自己嚇了一跳。

她沒說自己的感想,只是依然如見面那天,把事實平鋪給他看,敘述而不表達自己的觀點和情緒。

女人只在剛剛的誇讚之中,展露出喜悅感。描述芥川缺點時的語氣平淡而無所謂,好像這只是件能被風刮走的小事。

莫名地,芥川有些安全感。

這個人不會因失望而把他拋下,芥川龍之介那刻有著這樣的篤定。

她說你不能這樣任憤怒在戰鬥中侵襲理智,一意孤行,不然太宰治壽終正寢也不會誇你。

芥川龍之介說他一定能做到。

榆就笑了,點點頭:那你就加油去做,我會幫你,但最後怎麽樣還得看你努力。

加油。

我會幫你。

大腦宕機,反應不及,榆似乎說了什麽,沒法思考。緊接著腹部傳來疼痛,他被踹飛出去。

那時芥川龍之介早就成為港口黑手黨大放光彩的新星,食不果腹的日子已然成了回憶,會覺得是沒睡好做了很真實清晰噩夢般、姑且能夠按在心底的事物,他的身體已經沒那麽虛弱。

這一腳結結實實,不知為何,芥川龍之介開始憤怒,甚至於到了有些怨恨的地步。

不忿和怨懟充斥四肢百骸,他抵擋攻擊,發覺對方沒有使出全力後,被輕視帶來的冒犯感和幽微的……安心混雜,情緒覆雜。

「你就這點能力?只能把自己包裹起來抵擋傷害?」

這是什麽,是失望嗎?為什麽語氣還是那樣淡?思緒有點亂,要反擊。

反擊……要反擊,精細地攻擊找出破綻,打敗強者,成為強者……弱者沒有存活意義。

「對我發起攻擊。如果成功了我心情好可以對太宰治誇你幾句,搞不好他對你刮目相看就親自教導你了哦?」

誇獎嗎?

太宰先生的刮目相看……和親自教導?

他一定一定要得到!



她放水了,雖然芥川早就清楚,可還是不可避免覺得自己被冒犯了,他用著抱怨的語氣問她是不是看不起自己。

仿佛被這人的雙標震驚,榆反懟他一通。

於是芥川龍之介啞火了。

「做的不錯」

少年抿唇。

然後這個人莫名其妙的(芥川龍之介發覺這個人就是如此想一出是一出,難以搞懂邏輯)拉著他和銀要去吃飯。

聚在一起吃飯?芥川不要。

他掙紮,他抗議,這個人又把太宰先生搬出來了,好吧如果是太宰先生能夠做到那他也——

高檔西式餐廳內,芥川龍之介呆在椅子上,銀窩在沙發卡座裏貼著榆翻看菜單,妹妹輕松愉快的模樣像只黏在媽媽身邊窩著的小貓,芥川龍之介被自己這個聯想激得惡寒。

不對。

他反應過來:這不對吧。

在下被這個女人誆騙了!

莫名不自在與羞意讓芥川龍之介想咆哮著討要說法——她又把太宰先生搬出來說事!

銀瞥了他一眼,好像在看什麽不懂事精力旺盛的鬧騰拆家小動物。

於是,芥川龍之介又啞火了。

榆很滿意,聲音平淡滑過,問他身體疾病。

這種體貼叫他覺得自己是弱者,在被憐憫、被冒犯,軟肋被言語提起好危險,會被說事,會失去安全感。

「快病死的瘋狗。」

刺耳的聲音跨越過去,在他腦海中響起。

又有點感覺自己有被人關心在意,想相信榆不會出言諷刺他。

心裏那個「孩子芥川」蜷縮起來,覺得自己在被一種甜美的嬌氣包裹住,可以稍微地松懈下自我,享受關懷。

「芥川大人真強勁啊……就是老咳嗽,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要是沒有肺病連累就好了。」

黑西裝們的話開始回蕩。

芥川龍之介冷冷回覆:「一點微不足道的疾病,不會影響在下的能力。」

聞言,女人的視線越過長長的眼睫透過來,那其中有如實質化的無語。

她發給他一個藥方。



不知道懷著什麽心情,芥川龍之介用了那個藥方。

由於每個地區的藥性都不同,藥材並不好找,需要從全國各地搜羅,好在這對於港口黑手黨而言小事一樁

榆要銀監督他喝藥,不忙的時候,她也會來提醒他:「記得喝啊。」

無比驚訝的是,芥川龍之介發現自己真的有好轉的傾向。

出任務中,太宰先生註意到他的狀態,幾句話問詢出緣由,眼神瞇起,把他的通訊要過來。

他輕佻翻動著芥川和沈庭榆的通訊頁面,堪稱檢閱般盯著那個藥方,拇指停頓,太宰轉過眼,就這樣盯著越發緊張的芥川龍之介觀察半晌,悠然道:「恭喜你,芥川君。」

莫名地,芥川龍之介發覺太宰似乎並不非常意外,於是他這樣問:「您早就知道嗎?」

所以才讓榆教導自己……?是因為知道她有這樣的能力?還是想讓他們彼此試探……

聽見他的疑問,太宰治掀起眼睫,安靜看了他片刻。這抹能夠剖析人靈魂的視線讓芥川龍之介想要別過臉。

「你們關系真好啊。」

太宰用著清朗含笑的聲音感慨著,然後他攤開手:「很遺憾,我不知道喔?」

這聲音悠悠地:「榆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只是發生什麽都不叫人意外而已啦?」

藥方是沈庭榆原來世界的事物?還是實驗室?

「說起來,你們倒是很有些一見如故。」

這聲調侃讓芥川龍之介面色僵硬,莫名不自在。

見他這樣,太宰治有些意味深長地笑笑。

太宰治在看見榆和他們見面時就意識到這個問題:她知道芥川龍之介和芥川銀,和最初見面時熟悉自己一樣。

原本以為沈庭榆那似乎存在於實驗室之中,似乎擁有預知異能、早已消逝的友人只和沈庭榆提過自己的事情,現在看來有待商榷。

誰都有那「不能觸及」的過去,既然對方想忘記,太宰治不會再試圖去觸及沈庭榆在實驗室之中的記憶,何況倘若她真的那麽全知全能,沈庭榆壓根就不會加入港口黑手黨才對,還是說她別有目的……是自己?

想要利用他做些什麽?

不,不是。

沈庭榆的機會太多了。

她究竟想做什麽?

Port Mafia在動蕩。

太宰治罕見感到焦慮,但他沒在芥川龍之介面前表露出分毫。

手指抵住下顎,那一刻青年腦海中滑過許多思緒,他的語氣變得有些難明:「長久堅持下去,連痊愈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聞言,芥川龍之介瞪大雙眼。

醫生太宰治診斷完,起身預備離開,不知道他想到什麽,芥川龍之介看見太宰的身形突然停滯住:「芥川。」

芥川聽見太宰治語調平平:「如果首領問起來……」

男人停頓片刻,隨後繼續:「不要撒謊,如實回答。」

瞞不住。

「不要撒謊」

望著他的背影,芥川龍之介很茫然:

這是什麽意思?



那以後某日,森鷗外突然傳喚他。

於是他成為了Mafia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首領直屬的游擊隊隊長,榮譽同時,任務也成倍增長。

小銀最近接到暗殺任務,一直在出勤。

他們已經很久沒見榆。

直到某天,芥川龍之介得知消息:渡邊康太死了。

那位聽聞榆最初加入港口黑手黨時跟著她的下屬,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芥川龍之介在辦公室內楞了很久,新年時節榆送給他的古董書畫掛在墻上,花鳥栩栩如生——叫室內宛若春天。

銀獲得削鐵如泥、寒光閃閃的匕首,而他獲得詩情畫意、筆觸溫柔的中國畫。

榆托人說要找他。

少年風一樣刮到訓練場,榆似乎在神游,聽見聲響轉過頭望著他。

女人發絲如墨,傾瀉流下,面孔被漆黑無光的面具擋住,芥川龍之介看不清她的神情。

但他知道她面上受傷了。

強者無需在意外表,您更適合把傷口暴露出來,無視它們。

而我會撕碎一切因那疤痕而輕視嘲諷您的存在。

芥川龍之介這樣想。

榆把面具摘下來,蒼白面孔被裂痕割碎,被打破的瓷偶般露出漆黑內底,笑容滿面。

面具隨手丟到座椅上。

芥川龍之介望著那些裂痕,聽著她問自己喝那個藥了嗎?

他覺得自己說喝了,接受這個人的好意,就像是宣告某種讓步,會變得軟弱怯懦。好像是輸在什麽地方,於是很別扭地回答:「在下需要變強。」

結果榆問他為什麽不願意洗澡。

芥川:……

這是在下的私事吧?!

他幹脆不吱聲,以沈默回應。

「前段時間,太宰派你出任務,聽說你又搞砸了?」

為什麽要在此刻提這個?是失望嗎?

聯想上下文,他壓下惶恐咆哮反駁:「在下沒有……」

又對上了那雙平靜如水的眼。

「以後讓太宰治來教你吧。」

什麽……?

大腦裏的思緒突然被按下暫停鍵,方才還運轉如常的神經回路瞬間短路,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虛空。

他被放棄了?

須臾地,芥川龍之介難以呼吸。

為什麽不喜歡洗澡?

榆像是拿著剪刀把繭蛹拋開抓出蟲,為獲得蠶絲的農人一樣,毫不留情面地無視抗拒、扒開他的偽裝,點明他的不安。

她說自己今天會教他體術,會讓他有著即使沒有異能也不會再恐懼的能力,可現在芥川龍之介開始憎惡這抹體貼。

榆這樣說著。

「從來都沒有期待,何來達不達到預期一說。」

巨大的轟鳴聲在耳膜裏炸響,眼前的場景開始扭曲變形,所有聲音都變成模糊不清的嗡嗡聲,仿佛隔著厚重的水幕。

「我只是例行公事教你,我對你沒有期待,同時也不會對你感到失望。」

在下是什麽很無所謂存在嗎?

「這是最後一場教學。」

在下能做到讓您刮目相看!

這是什麽感情?芥川無法思考,作為懷有感情的人類是這樣痛苦的事情嗎?

貧民窟殘酷絕望的經歷、死去同伴們的面孔歷歷在目,命運如此不公。

憑什麽他只能無力接受著一切!

這是無從抱怨的命數,芥川龍之介沒法和任何人討要說法。

但現在有一個可以怪罪的存在出現在自己面前。

恐懼與憤怒慫恿大腦,芥川龍之介面色猙獰,揮舞著拳頭打出去,調動呼吸,用著渾身力氣,用著一切曾汲取到的技巧。

沈庭榆面色輕松,呼吸輕巧到近乎不存在,手掌推拍卸走他的拳,柔和化開力度。

芥川在怒吼,在喊叫,像是發洩一樣出著拳,身體的舞動逐漸開始毫無章法,沖動與恨在他的胸腔裏撕扯著,無法抑制,於是破出喉嚨:“憑什麽!!”

沈庭榆楞住了。

這片刻分神讓少年完全沒收力的拳砸上她的面孔,痛楚降臨。堪堪後仰減緩力度,還沒反應過來,芥川的手橫上她的脖頸。

這是想殺了她嗎?

側打腕骨改變方向,屈膝直接狠頂上他的胃,少年的身軀弓起,原本因憤怒而充血的眼瞪大,胃液翻湧脫口而出。

劇痛叫人冷靜。

他跪在地上,用著冰冷而仇恨的眼瞳盯著女人,心知肚明自己方才是個不合格的學員,因為他只是在發洩而非學習。

那張秀氣蒼白的面孔上,眼角的血紅與淤青在裂痕之中分外明晰,這傷口叫芥川龍之介暢快淋漓。

然而,榆只是輕聲嘆息。

「冷靜了?那繼續吧。」

這平靜讓芥川龍之介無比憎惡她。



為什麽活著呢?

為什麽自己不得不活著呢。不管如何思考,也想不到一個最華麗的詞藻。

就算病好了,又能怎麽樣呢?

倒不如說病好了竟叫芥川龍之介感到茫然和……憤怒。

對那個人的憤怒。

你給了在下延續生命的能力,卻無法賦予在下人生的意義。

可明明……

太宰先生從不會給予芥川龍之介溫柔,芥川龍之介熾熱追逐著他。

這個人對自己有期許,這個人承諾給自己生存的意義,芥川想得到這個人的認可——和某個人比,這是一點也不廉價的、可以承擔他生命重量的存在,是值得用生命去追尋的。

這是不會放棄他的,他得到的老師。

終於接住太宰治射出的子彈,芥川龍之介癱倒在地,渾身酸痛得叫人痛苦——不,才區區這種程度而已。

「啊,我還以為那個人的教導會叫你軟弱,能堅持到這種地步倒是有些讓我意外呢。」

男人握著槍,安靜註視著他,如果芥川龍之介此刻擡頭,他會發現這個人眼中罕見地閃爍著極其覆雜的神色。

溫柔,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芥川的手,攥緊身下土地上的草,綠植被拔起,白色根系露出,濺帶出泥。

有過期許的我,是弱者。

弱者沒有生存的價值……如果不強大起來,就……

就怎麽樣?

「芥川……」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太宰治露出過往絕對不會露出的,猶豫神色,他張開口,似乎想說什麽。

良久,太宰閉了閉眼,漠然道:

「休息一下,隨後我們要出任務。」

「今天你進步了。」

這聲音語調明明硬冷道讓人覺得是批評,大小又輕得仿佛是幻聽。

可像是孩子終於品嘗到顆來之不易的糖果般,芥川龍之介笑了,渾身殘餘的力氣驟然被抽離。

產生了想要流淚的沖動。

他的意識歸於混沌。



在芥川龍之介看來,榆和太宰治無所不能,無堅不摧。

沒有敵人可以攻破這兩個人,他們是港口Mafia裏無人可以動搖的存在。

在遇見中原中也之後,這個「無可動搖」,又添一人。

他們三個關系很好,似乎是朋友。

偶爾,芥川龍之介會看見這幾個人並肩走在一起,太宰先生和中也先生在胡謅打鬧,榆安靜聽著,然後時不時快樂笑笑。

似乎誰碰到榆,都會軟化下來,以一種不符合黑手黨的柔和姿態回饋她的社交——因為對方就是這樣對待旁人的。

對此,

芥川龍之介嗤之以鼻,芥川龍之介茫然無措,芥川龍之介恨之入骨。

然而很快,無論是怨恨、憎惡還是依賴,通通都變得沒有意義。

因為她死了。

這個看起來最不可能死去的人,死去了。

輕飄飄而沒實感。

葬禮上。銀在哭,不對,她沒有哭。是芥川龍之介以為她在哭,然而少女只是恬靜站在他身邊,堅韌無比,氣勢沈定。

她通體黑西裝,因為這裏是葬禮,葬禮要穿黑西裝。

中也先生神情肅穆,所有人神情都很肅穆。

芥川龍之介惘然環視:太宰先生在這裏嗎?

葬禮是怎麽進行怎麽結束的,芥川龍之介有點記不清,滿腔憤恨像是驟然被暴雨熄滅,報覆對象不在、想要戰勝的那個人與世長辭。

對此他沒什麽情緒,大概只是有點寂寥——也就是這樣而已。

這時一個消息:幹部太宰治,他的老師叛逃了。



地牢之中。

太宰治悠閑歌唱著,門被推開,芥川龍之介的身形浮現出來。

彼時已是四年後。

他們交流著,談論著,話題避開那個人,像是敵人、師徒又像是父子一樣互相調侃發洩,逞口舌之快。

太宰說他變厲害了啊,現在變得會冷靜思考,三思後行啦?

芥川說他變得優柔寡斷,展露出的那些手段曲折又叫人陌生,虛偽而「溫柔」作嘔。

他向他承諾自己會把武裝偵探社剿滅,會把他部下全都殺死。

聞言太宰治樂了,嬉皮笑臉:做得到嗎,就憑你?

“我的新部下可比你優秀多了。”

已經遠去的芥川龍之介聞言頓住腳步,他回身單手扣住太宰治的脖頸,舉起左拳,

重重砸在了太宰臉側的墻壁上。

墻磚碎裂,笑容逐漸從太宰治臉上消失,芥川龍之介收回鮮血淋漓的手,放回衣兜裏,再次轉身離開。

身後,太宰治突然道:

“龍之介,有在好好喝藥啊。”



【只有,被別人說「你可以活下去喲」才能存活下去啊!】

人虎這種事情你不說,在下也知道。

你叫在下想起腐爛的蠶豆,在下厭惡你。

……

在下厭惡你的溫柔,憎惡你的幸運,嫉妒你追求著那樣的人生意義。

明明我們有著如此相像的出身,卻走上了截然相反的路,有著天平兩端般的生活理念。

但,在下或許並非……

芥川龍之介想:在下如果不殺死你就無法前進。

他想證明自己的觀點是對的,想證明自己過往的生活方式是正確的,因此要怨恨什麽人才行,因此才討厭中島敦才對——可或許並非因為真的恨。

想要敵過人虎的理由太多,

芥川龍之介竭力否認其中存在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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