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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離腸千萬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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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離腸千萬結

那是數月前,辰榮山的桃花還開得正好,相柳卻找了個僻靜的石亭,堵住了剛為傷員配完藥的小夭。他靠在亭柱上,銀白發絲被風吹得輕揚,墨色眼眸裏沒有往日的冷意,只剩難得的凝重:“如果我死了,她還能活嗎?”

小夭握著藥杵的手頓了頓,擡眼望他,見他眼底藏著的慌亂,沒有絲毫猶豫:“必死無疑。”

四個字像塊巨石,重重砸在石亭裏。相柳的指尖瞬間攥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沈了幾分——他早知道洛婳音對自己的心意,卻沒想過,這份心意重到會讓她殉情。沈默片刻,他喉結滾動,又問:“山核桃消失了,你可知如何解蠱?”

小夭放下藥杵,走到他對面,眼底滿是覆雜:“你以為是蠱的原因嗎?”

“難道不是?”相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想起洛婳音每次望著自己時,眼底藏不住的光。

“你該比我清楚,她喜歡你。如果你死了,她怎麽能活下去?”

“……”

小夭看著他眼底的掙紮,輕輕搖頭,語氣帶著篤定:“下蠱人會和中蠱人同命相連,不會被中蠱人影響,你放心。”她知道相柳的顧慮,卻也想讓他明白,洛婳音的生死,不被蠱蟲綁定,只被心意牽絆。

聽到這話,相柳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些,胸口的巨石似乎輕了幾分。可他很快又擡眼,目光裏帶著一絲近乎懇求的期待:“可有什麽辦法,讓她忘記我?”

小夭猛地睜大眼睛,震驚地看著他,仿佛沒聽清:“你說什麽?”她從未想過,相柳會主動提出讓洛婳音忘記自己——他那樣驕傲的人,向來不屑於逃避,此刻卻為了她,甘願從她的記憶裏徹底消失。

相柳避開她的目光,望向亭外飄落的桃花瓣,聲音冷硬了幾分,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脆弱:“有消息了,傳信給我。”說完,他轉身就走,玄袍的下擺掃過石階,沒再回頭。

“相柳!”小夭急忙喊住他,想再說些什麽,勸他別做傻事,卻見他腳步頓了頓,只擡手擺了擺,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桃花林深處。

小夭站在亭裏,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口發堵。她忽然明白,相柳那時就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問解蠱,是怕蠱蟲牽連洛婳音;他問忘憂,是怕自己的死,會成為她往後歲月裏,永遠好不了的傷。

……

木屋的窗欞糊著舊紙,漏進幾縷冷白的天光,落在洛婳音膝頭那截玄色衣料上——那是相柳離開時,不小心勾在珊瑚枝上的,她一直攥在手裏,連邊角的褶皺都舍不得撫平。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小夭提著藥箱走進來,身上還沾著外面的雪粒。她沒像往常那樣先開口打趣,只是將藥箱放在桌案上,沈默地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一枚瑩白的凝元盞,和一張疊得整齊的紙。

“他去找過我。”小夭的聲音很輕,卻像冰珠落在瓷盤上,清晰地砸進洛婳音耳裏,“問我如果他死了,你能不能活。”

洛婳音握著衣料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她擡眼望小夭,眼底還帶著未散的水汽,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告訴他,你必死無疑。”小夭拿起那張紙,輕輕展開,上面是相柳潦草的字跡,寫著幾味罕見的草藥,“他又問我怎麽解情人蠱,問我有沒有辦法讓你忘記他。”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洛婳音臉上,帶著一絲覆雜的憐憫,“我跟他說,解不了蠱,也沒法讓你忘——可他自己找了辦法,用海妖的秘術,剖了一條命渡給你。”

“轟”的一聲,洛婳音只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心口的情人蠱忽然劇烈跳動起來,像是在呼應著某個遙遠的氣息,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他……他渡了一條命給我?”

“是。”

“他怕你撐不住。”小夭的聲音壓得很平,聽不出太多情緒,可提及相柳時,尾音還是輕輕顫了一下,“怕他走後,你會跟著殉情,就用海妖最損修為的秘術,剖了自己一條命嵌進你體內。”

洛婳音忽然想起他抱著她,指尖劃過她發梢時說的“東海日出”,想起他吻得深沈時眼底藏不住的眷戀,想起他轉身離去前那句“等我回來”——原來那些溫柔的承諾,從一開始就是裹著糖衣的謊言,他早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卻還要用盡全力,為她鋪好一條沒有他的活路。

小夭的指尖輕輕抵在凝元盞的邊緣,將那枚瑩白的玉盞往洛婳音面前推了推。“這盞裏的靈力,是我和璟補的,算還你梅林裏那一次救命之恩。”

洛婳音的目光死死釘在凝元盞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毫無預兆地砸落。

“小夭……”

“我們要走了。”小夭打斷了洛婳音,她擡手攏了攏身上的披風,避開洛婳音的目光,望向窗外飄落的雪粒,語氣裏的疏離像結了層薄冰,“我和璟,打算去水鄉隱居,那裏沒有戰事,也沒有舊事。”

洛婳音的指尖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她看著小夭,想說些什麽,想問相柳此刻是否還活著,想問他們能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一起煮茶說話,可話到嘴邊,卻被喉嚨裏的哽咽堵得嚴嚴實實。

“恩情還清了,往後就別再聯系了。”小夭終於擡眼,眼底已沒了往日的熟稔,只剩客氣的冷淡,像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你的路,我們陪不了;我們的日子,也不想再被舊事牽扯。你……好自為之。”

“我們之間一定要這樣嗎?”

洛婳音的聲音很輕,像被風吹得發顫的雪粒,落在寂靜的屋裏,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

她擡起淚眼,望著小夭即將轉身的背影,指尖還攥著那截玄色衣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總覺得,只要再問一句,就能留住一切。

小夭的腳步頓住了,卻沒有回頭。

她的手搭在門把上,指節微微收緊,披風的下擺還沾著外面的雪,透著刺骨的涼。沈默像潮水般漫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裏沒了剛才的冷淡,卻多了幾分疲憊的無奈:“不然呢?”

說完,小夭沒再停留,轉身拿起桌角的藥箱,腳步輕輕踏過門檻,木門在她身後“吱呀”一聲合上,將屋內的哭聲與回憶,徹底隔絕在外。

洛婳音坐在原地,望著桌上的凝元盞,眼淚還在不停地流。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極了相柳在海底為她拂去海藻時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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