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關燈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戰場的風裹著血腥氣,刮得洛婳音指尖發僵。她在屍骸堆裏看見那抹白時,整個人像被凍住——相柳竟穿著一身雪白戰衣,那白本應像東海的浪尖,此刻卻被黑紅的妖血浸得斑駁,從胸口往下,衣料黏在皮肉上,勾勒出傷口猙獰的形狀。他銀白發絲貼在毫無血色的頰邊,眼睫垂著,連平日裏微揚的唇角,都抿成了一條毫無生氣的直線。

“相柳!”她跌跪下去,膝蓋碾過碎石與血汙,疼得發麻,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雙手去抱他時,指尖先觸到那身白衣,冰涼的布料下,是他同樣冷透的身體,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洛婳音將臉埋在他頸窩,能聞到海腥味混著血腥氣,那是獨屬於他的氣息,此刻卻成了催淚的針,紮得她眼淚洶湧而出。

她忽然想起在清水鎮她問相柳為何總穿一身白衣,相柳說“我是主帥,敵人的箭該對著我,不是他們”。原來他早做好了以身為餌的準備,用自己的性命,為麾下士兵擋下致命的攻擊。

洛婳音攥緊他染血的白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她先將相柳的身體輕輕放平,讓他靠在自己膝頭,左手攥緊腰間匕首,刀刃劃過手腕的瞬間,尖銳的疼讓她渾身一顫,卻沒半分猶豫。

瑩潤的靈血順著腕間傷口湧出,她立刻將手腕湊到相柳胸口的傷口上,讓靈血順著那道猙獰的裂痕往下淌。靈血觸到妖血的剎那,泛起細碎的金光,像星星落進了血裏,可相柳的身體依舊冷得像冰,連傷口的出血都只是慢了些,沒有絲毫愈合的跡象。

她幹脆將手腕湊到相柳唇邊,另一只手輕輕按住他的後腦,讓他的唇瓣貼合自己滲血的傷口,靈血入喉,他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卻依舊沒醒。

洛婳音的心沈到谷底,忽然想起那縷嵌在自己魂魄裏的命魂——那是他剖給自己的生機,此刻是唯一的希望。她擡手按在左胸,那裏的情人蠱還在微弱跳動,像是在呼應著什麽。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調動體內所有靈力,一點點往心口匯聚——她要將那縷屬於相柳的命魂,從自己的魂魄裏剝離出來。

剛一催動靈力,尖銳的疼就從心口炸開,像有無數把小刀子在剜著她的五臟六腑。洛婳音悶哼一聲,口鼻瞬間溢出鮮血,滴在相柳的白衣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她渾身痙攣,指尖死死摳著身下的泥土,指節泛白,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浸濕了鬢邊的發絲。可她不敢停,只要一停,相柳就徹底沒救了。

疼,無處不在。

心口的撕裂疼,靈力耗盡的灼疼,還有怕他醒不過來的心疼,纏在一起,幾乎要將她碾碎。可她看著相柳的臉,看著他胸口的傷口慢慢止住出血,看著他的胸腔終於有了微弱起伏,忽然覺得所有疼都值了。

命魂剛觸到相柳的皮膚,就化作一道金光,鉆進了他的眉心。

與此同時,洛婳音咬破舌尖,將最精純的靈血渡進他口中,右手抵在他的後背,源源不斷地將自己僅剩的靈力灌輸給她。靈力流走的速度越來越快,她的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發梢開始變白,像冬雪覆蓋了青絲,連握著相柳的手都在不停顫抖,渾身的疼從四肢百骸湧來,幾乎要將她碾碎。

不知過了多久,相柳的指尖忽然動了動,胸口的傷口慢慢止住了出血,黑紅色的妖血漸漸轉為鮮紅。緊接著,他的胸腔微微起伏,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呼吸。

相柳的指尖還停在洛婳音的發間,感受著那絲滑卻雪白的觸感,眼底的疼惜與後怕還未散去,就見她緩緩擡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她的掌心帶著剛回暖的溫度,指尖擦過他唇角未幹的血跡,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麽。

“相柳,”她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卻透著失而覆得的慶幸,“你真的……回來了。”

相柳的心猛地一揪,俯身靠近,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織間,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殘留的靈血氣息,還有深海鮫綃的淡香。他看著她眼底未幹的淚痕,看著她因靈力耗盡而蒼白的唇瓣,忽然覺得所有的語言都多餘,只有一個吻,能訴說他此刻翻湧的情緒——後怕、慶幸、珍視,還有那不敢宣之於口的愧疚。

他緩緩閉上眼,將唇覆了上去。沒有急切的掠奪,只有小心翼翼的廝磨,像在安撫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他的唇瓣帶著深海的微涼,輕輕蹭過她的唇,又緩緩加深這個吻,將所有的心意都揉進這觸碰裏。洛婳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顫,隨即擡手環住他的脖頸,回應著這個遲來的吻,指尖輕輕攥著他的衣襟,像是要將他牢牢抓在身邊。

情人蠱的共鳴在唇齒相依間悄然蘇醒,淡金色的光芒從兩人心口漫出,纏成細密的光絲,將他們包裹其中。洛婳音能清晰地感受到相柳唇間的溫度,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還有他眼底壓抑的情緒——她知道,他在為之前的決絕愧疚,在為她的付出心疼。

這個吻很長,長到仿佛要將彼此錯過的時光都補回來,長到連深海的水流都放慢了速度,靜靜環繞著這對歷經生死的戀人。直到兩人都微微喘息,相柳才緩緩松開她,額頭依舊抵著她的,指尖輕輕擦去她唇角的水漬,聲音低沈而鄭重:“婳音,往後餘生,我定護你周全,再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洛婳音望著他眼底的堅定,笑著點頭,眼淚卻又一次滑落。相柳見狀,忙俯身吻去她的淚痕,動作輕柔得像海風拂過沙灘:“不哭了,以後只有笑,好不好?”

她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沈穩的心跳,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忽然覺得所有的疼都值了。那身染血的白衣、剜心的剝離之痛、滿頭的白發,都成了他們愛情裏最深刻的印記,提醒著彼此,這份相守來之不易,往後再也不能分開。珍珠貝外的光芒柔和地灑進來,映著兩人交握的手,將這份以命換得的深情,悄悄藏在了深海最深處,直至永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