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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誰負責 是的,哥死了。 杜輝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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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誰負責 是的,哥死了。 杜輝死了,……

“你們!你們這些挨千刀的牲口!驢日下的!把我兒還回來!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馮月出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個夢,夢裏朦朦朧朧聽到了媽的聲音,媽又在罵人,幼年時候媽就總在罵人。

要不是罵把水潑到家門口的鄰居嬸子,要不是罵哥又惹了什麽禍,是不是放炮把稭稈點著了。總歸不會是罵她,媽從來不罵她,就算有時候她真犯了錯,頂多戳戳她的腦門兒。

馮月出慢慢睜開眼,是熟悉的西屋頂棚,去年過年哥回來他們一起糊的,特意買的潔白的棚紙,只不過平日做飯煙熏的,早就發了黃。

外面又在刮大黃風,窗戶在呼啦啦地響。左肩膀好像被壓到了有點麻,馮月出迷迷糊糊間又聽到媽在哭。好奇怪,兩耳之間是一片空蕩蕩的白,她的腦子好像在天上飛,四肢卻被拋棄了。

媽哭的聲音越來越近,腦子被“哐當”一下扔了下去,馮月出猛地一下子坐起來,傷痛開始鋪天蓋地地湧進來。

是的,哥死了。

杜輝死了,她的男人死了。

“媽,媽!”

馮月出跑去東屋,她連鞋都沒來得及穿上,衣服也是幹活時穿的破爛的。

馮秀容正坐在地上哭,她惡狠狠的抓著一個男人的褲腳,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如同扭曲的毒蛇,她的臉,她的臉一直是那種顏色,黃褐色的,土地的顏色,縱橫的皺紋像一副猙獰的面具,翕動著的粗大鼻孔,一連串的腌臜話。

馮月出只覺得心疼,好疼,但她已經是個大人了,該她撐起來這個家了,或者說她早就該是個大人了,只不過一直都有人替她擋在前頭。

“媽,媽,我在呢,我永遠都在……”

馮月出撲過去摟住馮秀容的肩膀,馮秀容停頓了一下,她正張著大嘴,嘴角是濺起來的白沫。

“嗚嗚——兒啊——我可憐的兒啊——”

她終於哭出來,巨大的淚珠子一個挨著一個連成一條河,從掛著黃土的臉上沖刷出來一條道兒,夾雜著她的苦楚,這麽多年的苦楚,源源不斷的苦楚。

馮月出把馮秀容摟進懷裏,她覺得自己的肩膀好像忽然變寬了。馮秀容拽著的褲腳終於被松開,那人把腿收走,馮月出覺得抱歉,她順著那腿擡起頭,正對上那樣一張臉。

她理解媽了。

宋行簡就站在那裏,他很年輕。

個子那麽高,腿那麽長,昏暗的燈泡下,他的臉白得像是玉石一樣散發著柔和的光,挺直的鼻骨,刀削一樣的下頜,眉眼清雋,纖長的睫毛落下淡淡的陰影,英氣又冷峻。

他就站在那裏,冷漠的、疏離的。

和這貧窮的地方,破敗的屋子,悲痛的家屬,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他一定是沒苦過的,馮月出這樣想,最起碼不會是她和媽這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也不會是哥那種再拼命也提不了幹的苦。

他應該也不是個壞人,他的眼間也能看出哀痛,但他一站在那裏,就讓人覺得。

他的憐憫是高高在上的,是冷淡的,是置身事外的。

“嫂子,這些是我們的心意,你收著……”

一個站在旁邊的人湊過來遞上來兩個信封,他不動聲色地擋在宋行簡身前,似乎是不想讓他再面對農婦不可理喻的糾纏。

兩個牛皮紙信封,其中一個落款蓋著鮮紅的公章,另一個不規整,但是很厚。

“嫂子,這是……這是部隊給的撫恤金,這個是兄弟們湊的,有錢還有一些糧票,大部分都是行簡給的……還有這個存折,每月定時會有家屬撫恤金……”

那人的手很粗糙,一張黑紅的臉,眼泡含了熱淚,軍裝袖口是被磨爛的毛邊,說話時帶著口音,一些字咬不清讀音,但這種樸實更讓人覺得親近,馮月出接過來,起身鄭重地道謝。

日子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她要像哥一樣把家頂起來,馮月出這樣想著,但眼淚珠子還是嘩嘩的往下掉。

傍晚回來時她見到紅綢包裹著的骨灰盒便昏了過去,再睜眼,就是現在了。

“不要!我們不要!你們把我兒子還回來!我的兒啊!”

剛冷靜下來的馮秀容猛地又站起身,撲著奪過那信封扯開向空中扔去,紙幣混著糧票四散著落到地上。

馮月出再次抱住馮秀容,像安撫嬰兒那樣安撫著母親。

宋行簡彎腰把錢拾起來,再次分成兩沓放到櫃子上。

很小的屋子,暗得不能再暗的燈泡,低聲的啜泣夾雜著撕心裂肺的哀嚎,像一出排練的人間戲劇。

“你,都是你們害的!為什麽非讓我兒子去!是不是你們逼得!我,你要替我兒子把月出娶了!不然他在地底下也死不瞑目!”

馮秀容像惡鬼一樣環視一圈,狠狠拽住了最前方宋行簡的領口,他的扣子永遠系得工整,包括風紀扣。

“哎別,您別激動……您的哀痛我們能理解……以後我們都是您兒子……”

旁邊的人上前勸和,宋行簡彎下腰順著她的力氣。

“您放心,我們會安排好杜輝同志的遺孀,除去每月撫恤金也會安置工……”

“我不管!反正你要娶了月出!我兒子是因為你們死的,我可憐的娃兒啊,命苦啊……年紀輕輕守活寡……不然!不然我老婆子就撞死,反正活著也不如死了!……”

馮秀容的聲音尖銳中帶著嘶啞,像破了洞的風箱,身體難以自控的顫抖著,又發狂的沖著土墻撞去。

“媽!——”

……

馮秀容終於哭累了睡去,馮月出用濕毛巾把她的面容擦凈,媽怎麽忽然就老了呢,灰白的頭發被眼淚黏在臉頰,眉頭緊緊皺著,矮小的身體蜷縮著,像一盞就要熬盡的油燈。

她和哥,從來就沒讓媽省心過。

馮秀容也給自己擦了一把臉,去堂屋點火,煮了一鍋雞蛋。

媽崩潰,她得頂住事兒,日子再壞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

嗒嗒——

“對不起,我替我媽道歉,她年紀大腦子糊塗,你們別放到心上,謝謝……謝謝你們送杜輝回家,今天太晚了不好做飯,你們吃雞蛋墊墊,明天我再做……”

降下車窗,宋行簡便看到馮月出的臉。

這個地方很奇怪,黃沙伴著疾風像要把一切都吹走,月亮卻是沈靜得很,黃澄澄的一大輪掛在馮月出的身後,把她的頭發絲都照得發了亮。

宋行簡接過來那一大盆雞蛋,被風吹亂的發尾擾到了他手背上。

“哎。”

雞蛋安靜放在一旁,車裏的人都沒伸手。

陳志軍嘆了口氣,從盆裏拿了個雞蛋扒開。

他跟杜輝認識得最久,還是一個市的,杜輝沒提幹之前他們一直是一個班的,他家離這遠,卻是一樣的窮。

山溝溝的老家也有等著他退伍的老娘和媳婦娃娃。

他心酸,眼淚不知流了多少,他們窮人的苦,這車上沒什麽人能懂。

“這土雞蛋可是好東西,外面還買不著呢哈哈,養雞屬於資本主義的尾巴。”

他想講個笑話活躍下氣氛,但車裏依舊沈悶地壓著人喘不過氣來。

“行簡,你別怪杜輝娘……她就是害怕,你不知道,在這麽窮的地方,家裏沒男人撐腰有多難,誰都能來欺負一下子……有榮譽證書又怎麽能真管一輩子……政策一層層執行下來……這窮地方,活著的人都吃不飽飯,就算是軍屬、烈屬、五保戶,沒有勞力,也被人嫌棄……”

“一個孤老媽,一個寡嫂子,哎,日子有多難想都想不到,這麽偏的地兒,光靠腳都走不出去……她又不識幾個字……”

陳志軍說這話時候眼淚又掉下來,車裏更安靜了,他擦了一把眼淚,擡眼瞥著看宋行簡的臉。

這事確實難,他辦不了,首先是杜輝和他媳婦沒打過結婚報告,沒孕育子女,證明婚姻關系就是難題,還有戶口農轉非,住房工作安置……到處都是難題。

但有人能辦。

又有人開始嘆氣,車廂裏悶得快要窒息,外面黃風卷著砂石“劈裏啪啦”砸到了車窗上。

這樣的破氣候,這樣的破地方,光靠種地一輩子都出不了頭。

怪不得杜輝那樣拼命。

“有煙嗎?”

宋行簡借了根煙,點了火但是沒抽。

他靠著院裏那個碾盤,看著黃土砌成的房子裏燈熄滅了。

已經是後半夜了,明天還要跟縣政府的人來處理很多杜輝身後事,宋行簡應該瞇一下,但他沒有絲毫睡意。

她們日子不好過,但大概也不會像陳志軍說的那樣慘,杜輝不是一個普通的兵,上面跟縣裏打過招呼做典型宣傳對象,有定期回訪,村裏就算有人再不忿也得供著。

只不過——

宋行簡覺得杜輝真的慘,他那麽拼命,想要的生活唾手可得的時候死了,他還不如死在戰場上。

宋行簡又有點理解杜輝,他是個沒什麽文化的粗人,馮月出美的很俗,是不需要任何文化素養就能覺察的俗。

明明剛入秋,這地方卻這樣冷,宋行簡迎著刮過來的黃風狠狠抽了一口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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