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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鬧劇 “行,我帶她走。” 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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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鬧劇 “行,我帶她走。” 這句話,……

今天縣委宣傳部的人並不開心。

楊樹屯難得是個晴天,好不容易借到的大腦袋相機也拍中了領導們的正臉,甚至還沖別的部門借調了讀過大學的高才生來記錄,豎起耳朵摩拳擦掌想寫出讓人一瞧就淚眼婆娑的志記,畢竟這樣小的地方多少年沒出過這樣高級別且實打實上過戰場的同志了,但是——

“一群王八蛋子癟三兒!滾!我感到光榮個屁!把這個牌子從我家扔出去!誰稀罕!你兒子死沒死!光榮你們當官的怎麽不送自己的兒子去死!”

是一個大晴的亮天,豐收的秋季,幹燥的稻谷味,村口那棵大楊樹的葉子白花花的一片。村口的喇叭斷斷續續地在放著英雄讚歌的旋律,這小村莊開始時並沒有喇叭,上工下工都靠著人吹銅哨子,縣裏得到消息特意起早過來安裝的,但不知道是電路還是喇叭出了什麽問題,聲兒斷斷續續的,忽又冒一個音兒尖的人腦袋瓜疼。

不僅是縣裏來了人,甚至附近的幾個村的支書都來學習了,穿的也比較規整,小小的院裏滿滿當當擠了不少人,有的人的皮鞋上沾了土,西邊的土墻搖搖晃晃的要倒,杜輝上次回來探親壘了一半,上次回來又是什麽時候來著?誰都想不起來了。

他假少得可憐,當兵的前幾年一直是義務兵,後面好不容易有了探親假,來回在路上得花費一個多星期,再後來打仗了,戰前提拔,更是忙的沒有時間休。

“烈士家屬要堅強……”

一個不知道幹什麽的幹部有些著急地摸了摸腦門兒,他看起來沒那麽老,但頭禿得有點誇張,就剩前面那兩個角了。

馮秀容正跪伏在地上奮力去扯那蓋在骨灰盒上的旗幟,她看起來和周圍那麽的格格不入,旁邊的人穿的都是灰黑色暗調的衣服,臉上也都是嚴肅悲痛的,但只有她,還穿著昨天幹活時的深紅色褂子,手肘磨爛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針腳,灰白的頭發淩亂的散著,她已經沒有眼淚了,眼睛像兩口枯井,翕合的鼻孔下,薄薄的一片嘴不時發出嘶啞的聲音。

不好看,太不好看了。

端著骨灰盒的人努力保護著旗幟不被拽掉,前頭縣裏的幹部小跑著過去對著穿軍裝的人有些焦急地解釋著。

“烈士家屬太激動了,要不要先把她帶屋裏去,咱們繼續,等儀式結束了再安撫?”

他也很激動,摸了一把光亮帶著汗珠的腦門。

宣傳部的也把相機放下,期望的看過來,少了一個深明大義的烈屬模板,他們還需要再深挖一些新的東西。

宋行簡移下目光,杜輝母親已經有些瘋癲了,她和周圍人之間似乎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沒有人能攔住她,除了馮月出能近身外,而馮月出——

她正奮力張開手臂環著杜輝母親,又用一種惡狠狠的眼神環視著周圍,似乎誰都有可能忽然沖出來傷害她們一樣。

昨天還不是這樣的。

樹典型是對她們母女後續生活有保障,但也太過了,宋行簡張嘴想要叫停。

有一個圓圓腦袋的小孩被人從人群中推了出來。

“哥!哥我願意當你兒子替你照顧三嬸兒養老送終……”

他年紀還很小,但這句話說得很溜,像是重覆了很多遍一樣,先是瘋狂對著杜輝的骨灰盒磕頭,又仰著腦袋看向宋行簡他們所在的位置,小眼睛紅紅的,像是哭的又不像是,鼻子底下還掛著一串鼻涕。

一些地方是會提倡宗族過繼行為替戰士延續血脈的,但為什麽要拿到這一天,這麽多人在場的時候來說呢。

“驢下的狗東西!滾你爹的蛋!我砸不死你咧!”

看著像是沒了半口氣的婦人一躍而起,奪過杜輝的骨灰盒,照著那小孩的後腦勺就砸去。

“哇!爹——爹——”

那小孩坐在地上蹬著腿就哭嚎起來,他當然屁都不懂了,他出生時候杜輝早就去當兵了,他對這個哥一點印象都沒有,都是大人教的。

“馮秀容你還敢打我兒子!絕戶頭子神氣什麽!早晚你家的自留地大隊都收回來!就是你太可惡才報應你兒子頭上!你是寡婦!你女兒也是寡婦!……”

一個個兒矮駝背的羅鍋被宋行簡從人群後頭揪出來,鎖喉反剪下壓,一套標準的捕俘動作,那男人結結實實跪下了,臉被壓到地上,再發不出一個音兒。

“嘴巴放幹凈點。”

這人是杜輝他爹的哥哥,從小駝背又是懶漢,到了年紀說不上媳婦,當年杜輝爹死了他糾纏馮秀容好一段時間,要不是馮秀容抱著杜輝拎著菜刀坐到大隊一連幾天又哭又鬧的,真說不準結局會咋樣。

兩家人結了仇,杜輝得勢之後馮秀容也沒少找機會在大隊裏上眼藥給他找不自在。

今天杜背鍋兒來這一出也很容易猜到原因,畢竟過繼一個兒子過來就能名正言順繼承杜輝的撫恤金,房子地,甚至以後的讀書工作沒準都能有著落。至於那兩個女人,馮秀容年紀上來了鬧不出什麽幺蛾子,馮月出那更是,光長的好看,二手的也沒正經人樂意要,英雄遺孀那可是有分量的,不多說,最起碼四五年內沒人敢娶她。就算她自己想找下家,那也是要遭人批判的。到時候她三十多歲了,帶著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母親,能找到什麽好人家,也就是村東頭的瘸腿大爺那種貨色!

“死的咋不是你們咧!你們這幫龜孫兒!”

馮秀容顫抖著直起身,她個頭不矮,但腳小得可憐,看起來總像站不住的模樣。是了,她小時候纏過足,後來婦女解放思潮影響到這個偏僻小村才被家裏頭允許放腳,但是骨頭已經扭曲變形了,一走快了就不穩當,更是一到陰雨天就疼的不行。那時候馮月出還不到十歲,跟著大點的孩子去山上刨藥,幾個月換得那麽一點錢不舍得買糖買冰棍兒,第一件事是給她買治腳疼的藥酒。

“我的兒女全被你們這群人給毀了,你把我女帶走!不然我老婆子糟命一條,我就撞死在我兒骨灰前!”

衰老是很短時間的事情,可能只是一晚,馮秀容的頭發已經灰白了,如同冬天田野的枯草,她就那樣直直望著宋行簡,左臉的肌肉連著眼睛,以一種神經質般的頻率抽搐著。

“媽,你別說這些!我哪也不去,我們一起好好過日子……”

馮月出向前去想把馮秀容拉回,卻被馮秀容以極響亮的一巴掌扇了回去。

“滾!我沒有你這樣不提氣的女——”

“行,我帶她走。”

這句話,結束了這場鬧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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