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他、他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馮月出。 ……

關燈
第2章 他、他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馮月出。 ……

天高雲淡好兆頭。

晴朗無物的藍天,雲靜悄悄又緩慢地滋長,今天楊樹屯子沒刮大風,在蒼穹下,一片金黃,矮矮的人們正在秋收。

“哎,月兒,你聽說隔壁屯子那個事兒了嗎?”

男人在前頭彎著腰用鐮刀把枯黃的稭稈割斷整齊地扔向一邊,女人坐在地上低頭掰棒子,靈活的手指撕□□米皮,一掰,黃澄澄的玉米就扔到地壟上,有年紀小一點的孩子專門拎著柳條筐往裏頭撿。

都是一片地上頭的,分到手裏頭的活計都差不多,誰幹得快幹得慢就一目了然。

扶光總是比別人挪的快,她的手利索地撕□□米葉,一點點就跟別人拉開了距離。

“嘿,月兒!月出!馮月出!你這人咋這樣啊,咋不理人呢!”

旁邊的女孩為了多跟馮月出說上兩句話,手上趕急忙慌的掰著棒子,一忙就容易犯錯,要是落下的苞米多了,還得被小組長批評呢。

“哎呀,我沒聽見,什麽事?你說什麽?”

馮月出有點心虛地把頭巾從腦袋上解下來,扭過頭聽那女孩講話。

稭稈上都是灰塵,不包著點兒腦袋回家擤鼻涕都是黑的,不過她心虛的還是因為剛往褲腰帶裏塞了個苞米。

也不怪她,大家都這樣幹,不然靠著大隊分的那點糧食冬天吃不飽的,秋收時候都偷偷藏點,能磨出來幾斤棒子面,和高粱米什麽的做雜糧饅頭,最頂飽。

馮月出和別人的區別就是她做這些時候心虛,她總覺得要是把這些地都分成自留地就好了,自己家少點也行,她其實不愛跟別人一起幹活。

“就是那劉明,他在城裏結婚了啊,他們村那個桃兒跟他好那些年,都白搭啦。”

那小姑娘一邊說一邊看著馮月出的臉,像是怕錯過任何一個神情。

“哦,這樣啊。”

馮月出的反應讓人有點失望,沒什麽反應,依舊麻利地忙著自個手裏的活兒。

“切……”

那小女孩有點生氣,翻了個白眼切了一聲。

要不是她哥讓她來打聽她才不願意呢,馮月出從小就漂亮得很出眾,十裏八鄉的大小夥子多多少少都對她有過不可說的心思,不過身邊一直有那個惡狗一樣的杜輝,後來去當兵還成了大官,就沒人敢打那個心思。

可見這一年年過去,雖然擺了酒席,但杜輝也沒把她接走,她也沒生個娃娃啥的,再加上這兩年老有些拋妻棄子的事兒,有些人心思就又活躍起來。

再漂亮有啥用,也沒那些穿白裙子小皮鞋上大學的城裏姑娘好看,楊樹屯子的風這樣硬,過了三十女人男人都一樣的老,況且馮月出也不是什麽年輕清白小姑娘了。

她有些憤憤地想著,但其實是沒完成哥哥的囑托,換不成桃酥了,她有點生氣。

至於馮月出,她又不是傻子,先不說她對杜輝是百分百的信任,她也討厭別人借著八卦的由頭想來看她笑話。

哎,她有點想她的朋友了,她是有兩個很好的玩伴兒的,一個讀完高中在縣軋花廠做會計,她以前有不會的題目都會去請教淑紅的,但是現在離得遠了,就見得少了。還有一個朋友到了歲數就結了婚,連著生了兩個娃娃,小孩都顧不過來,怎麽顧得來什麽朋友。

所以有時候馮月出是會覺得孤獨的,她坐在院子裏的碾盤上擡頭看星星,覺得自己很小,楊樹屯子也很小,她等著杜輝把她和娘接走,去很大的地方。

至於很大的地方有多大,她也不知道,楊樹屯太落後了,甚至還沒有一臺電視機,繞過山梁,十多公裏外的縣城,對她來說就是很大的地方了。

只不過一想到炕席底下壓著的好多的錢,一想到杜輝哥描繪的以後,她就又覺得渾身充滿了勁兒。

“哎,別走,沒幹完活誰都別走!”

下工的銅哨子響了,男女老少都懶懶散散地直起身就想往家裏走。

“棒子不裝完誰都不許走!生產隊裏算盤精,自留地裏活雷鋒!都不是你們的活兒是不!”

最前頭的半大小子已經跑沒影兒了,剩下的人見隊長真生氣了,才開始抓緊起來。

馮月出把綁在屁股底下的墊子拿起來放到肩膀上。

馮秀容年輕時候吃的苦多,每月月經時候都痛得不行,村裏有個結了婚生了娃的婦女來月經還疼得哭天搶地地打滾兒。馮秀容就格外註意馮月出,得穿的暖和,包的嚴實,月經前後一個星期更是不能去河套邊上洗衣服。

楊樹屯缺水,吃水都得去村頭挑,平時洗衣服就都抱著盆去河邊,冬天更是難,得用錘子砸開個洞洗,那水才真是冰的刺骨呢,伸進去一下兒就凍得通紅。

杜輝在家的時候就從來沒讓馮月出動手洗過衣服。

馮月出把墊子墊好,半蹲著讓人把裝好的立在田壟溝的半袋苞米放到她肩膀上。

她力氣不算小,但不知道為什麽特別容易留傷,一不註意就青一塊紫一塊的,讓媽看見又好罵她是傻子了,不知道躲著點活兒幹。

馮月出其實也不是有多偉大的奉獻精神,她只是想早點幹完活兒,晚上可以點著煤油燈給杜輝哥寫寫信,識識字。

外面刮著大風,她把被子裹緊,心裏思念著人,腦袋裏想著以後。

那種滿足很難用語言描述出來。

“哎呀,月兒妹子,可不用你扛,累著你咋辦,哥來,哥來。”

有個男的往過湊,馮月出低著頭斜了一眼,理也沒理,把肩膀頭扛的那袋子苞米摔到了騾子車上。

“籲——哎。”

騾子擡起前蹄子就要走,趕騾子車的老漢趕緊收緊韁繩。

“月兒丫頭,你慢點,慢點,滿倉兒你往前湊什麽湊,等杜輝小子回來揍不死你的!”

老漢開始和稀泥,馮月出真的很煩滿倉那種人,對那種人來說生氣都會讓他們興奮。

她甚至懶得給眼神。

吉普車駛過蜿蜒崎嶇的山路,卷起的黃塵飛揚著四散,引擎聲止,一雙皮鞋踏下來。

這是宋行簡第一次來杜輝的家鄉,想過窮,但是沒想過會是這樣窮。

漫天的黃土地,腳下的山梁如巨龍盤臥,遠處的溝壑交錯縱橫,幾撮村莊掩映在這荒涼之間,一條大河貫通東西。

當年還沒恢覆高考,高中畢業不是入伍就是下鄉,好男兒要當兵,宋行簡讀完高中便入了伍。入伍第一天就被來了個下馬威,隊裏陜北人抱團,最看不起北京來的新兵蛋子,宋行簡之前的日子也是太順,不知道暫時低頭幾個字怎麽寫,一腳就把放他洗腳盆裏的臭襪子連著盆一起踹飛了。

杜輝是老班長,等打起來,宋行簡挨揍了才慢悠悠過來調和,宋行簡順帶也給了他一腳,杜輝不是吃虧的,擡手對著宋行簡臉就一拳頭,那印子好幾天才消。

宋行簡寶貝自己臉,從那以後就記了杜輝的仇。

一堆人都關了禁閉,不過宋行簡的夥食比旁人的要好一點,他待的這個部隊是他爸帶過的,從上到下叫得上名號的都是他爹的老部下。

他打聽杜輝的事兒,軍事素質和群眾關系都不錯,但還是只當了幾年的小班長,原來是個半文盲,山溝溝裏長大的,小學都沒讀完,所以遲遲提不了幹。

針鋒相對鬧過幾個月,杜輝也不是吃素的,兩個人都沒討到什麽好,上下鋪住著,後來關系就又鐵起來。

杜輝人其實不錯,他還特會搞關系,過年時候當地老鄉都給他送豬肉,明面上他當然沒要,但暗地裏留了半盆血腸,跟幾兩高粱酒,半夜一堆人偷偷跑炊事房煎了打打牙祭。

杜輝有一點,他非常摳,摳到花一分錢的活動都不參加,周日放半天假他去鎮上也不花錢,頂多跟老鄉買幾兩煙葉子。他煙癮很重,但不跟別的士兵一樣比著誰的煙好,他卷煙葉子抽,有一回還不成心撕了宋行簡的書,倆人又差點打起來。

後來才知道杜輝津貼全郵家裏了,他老家有媳婦兒,但媳婦啥樣他從來不說,相片也沒有一張,半夜大家夥兒開玩笑談論師部衛生院的小護士他也從不搭腔。

但要是有人開他的媳婦兒的玩笑,他準翻臉。杜輝自己的牙膏都擠成鐵皮片了,但得扣扣搜搜抽出錢給媳婦兒買盒蛤蜊油郵回去。

後面有一回宋行簡聽杜輝主動提起過一次。

那次他倆躲在懸崖石頭後面,一個排的人幾乎死沒了,邊境的樹植都格外龐大,向下看去綠的望不見頭,躲了兩天兩夜,迷迷糊糊中已經分不清遠處傳來的槍聲是敵還是我。

熱帶特有的毒蟲爬到了腿上,杜輝胳膊上中了一槍,子彈早就沒了,只有手裏還剩下一枚手榴彈。

“月出和那花兒像。”

懸崖邊上開著一叢好亮眼的花,紫粉的,大朵大朵的,杜輝和宋行簡都是北方人,從來沒見過這品種的花。

“咳咳……他們要是追過來,我拉了環,你就滾著跳下去,崖右下有個很小的斜坡,你要是能滾過去拉住,就死不了。”

“你要是能活下去,除了隊裏給的撫恤金,你再添點給月出,幫我照顧照顧她,反正你有那麽多手表腰帶,月出和我在一起過,我怕她不好找婆家,要多給她留點錢……”

杜輝聲音越來越小,他早就燒得頭昏眼花了,就撐著一口氣。

算是命好,後面追來的是自己人,他倆都沒死成,杜輝撿回來一條命,那一仗打得真漂亮,炸了敵方軍火庫,杜輝回來多了一條杠。

忘了說,杜輝早提了幹,邊境戰亂,他第一波就報名上了戰場,血肉拼出來的榮耀。

宋行簡也是,不過他出頭要比杜輝早得多,他入伍沒多久就被偵察連要走了,也並非都是他老子的關系,他本身確實拔尖。不說腦袋靈活高中時成績非常靠前,語言能力強,入伍後更是耍的一手好槍,射擊蒙眼拆裝什麽的都不在話下。

杜輝看似是走得越來越順了,還去軍校鍍了半年的金,但從去年開始申請專業,一次次被駁回來,上面不放人。

宋行簡認識的人多,一打聽就知道怎麽回事兒,杜輝被人相中預訂了,也是,年紀輕輕爬這麽遠,沒靠山,家裏更是窮得清清白白,長得還好,好拿捏的典範。

這事宋行簡也幫不上什麽忙,他又不是他老子,他的事他老子都不管呢。再有了,他覺得杜輝自己也能搞定,彎腰認慫,調偏點的地方,時間久了總能有解決辦法。

哪知道,杜輝忽然就死了。

沒死在戰場上,死在了抗洪搶險上,甚至連個全屍都沒留下,就沖上來一只解放鞋。

按說當時他的級別已經不需要沖在前線了,但他依舊和以前一樣,半夜大壩要決堤,他扛著沙袋沖在前頭。

宋行簡覺得杜輝是肯定沒想到自己會因為這事兒死的,畢竟他是一個很惜命的人。

小小的土房上面開始冒出裊裊的青煙,夕陽把一切都映得黃燦燦的,村子裏蔓延著一種燒木柴的氣味。

宋行簡看見一個穿著土紅色衣服扛著口袋的女人,她佝僂著腰,顯得個子很矮,夕陽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馮月出。

他後來經常夢到這一幕。

哎,終於把地裏的土豆花生都刨完了,接下來得抽空把地窖清一清,肩膀上扛著的口袋一個勁兒往下出溜,馮月出往上頂了頂,不經意擡起頭。

遠遠就瞧見門口停著那輛吉普車,周邊站著幾個穿著軍裝的男人,馮月出想到哥說沒準下次他再回來就能配車了。

“哥!哥!杜輝哥!”

肩膀上的口袋也顧不得了,馮月出像只歸巢的鳥兒般飛撲過去。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