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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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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大名府有兩家四方齋,東西市各開了一間鋪子。

熱鬧的街道聚集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馬車一路走走停停,高呼讓道。

他們一行人在東市落腳,這邊臨近官府,比西市的治安更好些。

祝平安對此並無異議,她此刻的腦海裏想的全是快快去尋阿爹阿娘。

趙聽淮理解她的心急,連行李都未來得及收拾,便讓雙生先生帶路。

雙生先生也未拖沓,抱手揖禮,便走在了最前端。

眾人跟著他,目光掠過四周,眼無波瀾。

祝平安此刻心急如焚,恨不得如話本裏那些長了翅膀的人一樣,嗖的一下便飛到阿爹阿娘的身邊。

她手持著木棍,甘草緊緊扶著她,便是這邊,腳下凸凹不平的青石板路也險些讓她栽幾個跟頭。

祝平安此刻格外註意著周邊的聲音,走在前方的趙聽淮與江南晨不知在小聲交談著什麽,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卻什麽都聽不清。

耳邊是甘草輕喘的呼吸聲,她早已滿頭大汗,心神逐漸跑到了臨街喧鬧的鋪子裏。

後方,雙生先生不緊不慢的走著,腳步沈穩。

而她自己,懷著忐忑與激動,不知所措的被人帶著往前走。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撲面而來的熱浪將她席卷,額角的碎發早已濕漉漉的貼在皮膚上,黏膩難耐。

祝平安的眉頭緊鎖著,衣袖時不時被過路的人拂過,有些力道大的人,險些讓她走偏。

漸漸的,人越來越少,聲音也越來越小。

祝平安聽到了哭聲。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小聲的啜泣著,夾雜著幾人的哀嘆聲。

祝平安腳步一頓,側身問道:“我們到哪了?”

前方的趙聽淮與江南晨神情覆雜覆雜,細細打量著四周的破塬殘壁。

甘草欲言又止,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祝平安沒有聽見回答,眉頭緊蹙著,再次問道:“到底是哪裏?”

“難民窟。”

“什麽?!”祝平安以為自己聽錯了,神情錯愕。

雙生淡漠著瞧著四周,上前兩步走,越過了祝平安和甘草,又越過了趙聽淮和江南晨。

他神色平靜,薄唇輕起,再次道:“大名府的難民窟,住的都是窮苦人家和乞丐。”

這裏的人四處分散著,卻都不約而同的望向祝平安等人,眼眸膽怯,剛剛還在啜泣的人,此刻也都停了下來。

角落裏,幾個男人蜷縮著肩膀,目光上上下下將幾人打量著,貪婪的目光片刻不曾移開。

尤其是江南晨一身錦緞華服,頭戴金冠,更是引人註目。

趙聽淮一怔,伸手將江南晨半擋在身後,渾身散發著冷氣,目光冷冽地回望過去。

那幾人雖有惡念,卻也因惡念被貴人打趴不在少數,乍然對上那兇狠的目光,皆渾身一顫,低下了腦袋。

不過一瞬,又擡了起來。

難民窟,顧名思義,這裏都是他們的人。

江南晨緊緊抓住趙聽淮的衣袖,悄聲說道:“這怎麽感覺羊入虎口啊!”

“你怕不是忘記了,你外爺是武館的!”趙聽淮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神色未變。

“甘草?”祝平安只覺不對,悄聲握住甘草的手,惶恐難安。

甘草此刻也慌了神,忍不住的吞了吞口水,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緊緊回握住祝平安的手,“沒事,平安。”

沒事為何來難民窟?沒事為何……突然停了下來不往前走?沒事為何周遭一片靜寂?

祝平安滿心疑惑,卻不敢再問出口。

她心中已有猜測,那個最壞的打算。

她難以控制的紅了眼眶,強忍著鼻尖的酸澀,將心裏的痛感壓下去。

忽地,有雙手有力的拍了拍。

四周湧出來了許多人。

腳步穩健而快速。

“這……”江南晨驚了,不可置信地看向雙生先生。

只見雙生先生此刻雙手背後,嘴角微微上揚。

“本不想帶人來的,只是掌櫃的怕以防萬一,但又怕人多惹眼,故而讓他們藏著跟來。”他解釋道:“江公子,這裏惡徒不少,一開始並未告知,也只是怕自己多慮了。”

原來,雙生與大名府四方齋的兩位掌櫃早已計劃好,讓四方齋的夥計偽裝成路人,一路跟著眾人過來,若真遇上惡徒,便可派上用場,若沒有,權當護衛。

“真是思慮周全!”江南晨一下來了氣勢,趾高氣昂的瞪向周圍的人,那角落的幾個子遮遮掩掩不敢再望過來,他像只大公雞一樣雄赳赳的走在前方。

趙聽淮無奈搖搖頭,一把拽著他的衣領,“你知道在哪嗎?”

江南晨一怔,“不知道。”

“諸位請跟我來。”雙生先生適時揖禮道。

祝平安一臉茫然,好似遇到了什麽危險,又被雙生先生的先見之明化解了。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麽,倏地被甘草輕輕一拉,便渾然忘記了。

這裏的路錯綜覆雜,祝平安感覺到他們七拐八拐走了許多。

良久,一陣撕心裂肺咳聲從不遠處傳來。

祝平安瞪大了眼睛,失聲喊道:“阿娘!”

她的眼眶積滿了淚水,慌亂無措的便要往前走,嘴裏喃喃出聲,一遍又一遍喊著阿娘。

這聲音她在熟悉不過,無數個夢魘中,都是這個聲音。

“小心!”趙聽淮三步並兩步的撲過去,將險些被絆倒的祝平安抱在了懷裏。

他擡眼望向雙生先生,見他一臉悲戚,心忍不住的往下沈。

“阿娘,趙聽淮,這是我阿娘的聲音!”祝平安的淚水似決堤一般奔湧而出,很快便見趙聽淮胸前的衣衫浸濕,她掙紮著要趙聽淮松開她,“是我阿娘,我要去找我阿娘。”

“好好好。”趙聽淮輕聲哄著她,“我們讓先生帶路,好不好?”

江南晨一臉無措,附和著哄道:“小平安你別慌,都到這裏了,沒幾步路,你眼睛不好,別再絆倒了。”

“是啊平安。”甘草掏出帕子,想要給祝平安擦拭眼淚,被趙聽淮拿了過去。

她也沒在意,只顧著輕撫著祝平安的後背,安撫著哄道:“快別哭了,咱們先去看看。”

祝平安點點頭,甕聲甕氣道:“好。”

趙聽淮不放心,他瞥向四周,那群帶來的護衛此刻都低著頭不動,雙生先生早在樂仁府便見過他與祝平安更親昵的姿勢。

因而,他便沒了顧忌,只道自己不放心別人,半摟著祝平安往前走去。

江南晨與甘草腦袋一片混沌,不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然而,雙生先生瞥向兩人緊握著的手,神秘莫測的笑了笑,只一瞬,便斂了神情,在前方領著路。

這大約是這裏最破的房子了。

茅草蓋頂,稀疏而軟綿,墻壁殘破,裂縫大的能伸進去手掌。

往裏望去,雜草叢生,蟻蟲亂爬。

幾床單薄的棉被勉強拼湊出一個安眠之地,裏面的棉絮臟亂的無法直視,一婦人斜靠著身後發黃的墻壁,頭發散亂,依稀能瞧出用手指抓起時的紋路。

她面黃肌瘦,臉頰凹陷,氣息奄奄的樣子只怕下一秒便要登上極樂世界。

雙生先生停下腳步,轉身面向祝平安,聲音很輕,懷著一抹悲憫與不忍,“便是這裏了,祝小娘子,我們找過大夫來,但是……”

他話未說完,祝平安便能猜出來。

“他們一行人怕你們不懷好意,不敢接受。”祝平安將他未言之意說了出來。

雙生點頭,抿了抿唇,“我們找大夫來觀察過,只是……到底沒有把脈,不敢確診,但也送了許多簡單的藥草,只是他們沒有用。”

“後來,我們只得將這些藥草假意放在四處散亂著,這才讓祝娘子喝了下去。”

祝平安深吸一口氣,哽咽著道:“謝謝。”

她眨巴著眼,嘴唇輕顫,淚水不受控制的從眼角滑落,不斷道著謝。

她阿爹阿娘這麽倔強的人,在流離失所的路上,便是再渴都不曾接受過陌生人遞來的水。

他們說,別看現在他們一無所有,可你永遠分辨不出那些人是好是壞,因而若無萬全把握,便什麽都不要接受。

可祝平安確實沒想到,她的阿爹阿娘會連命都不顧。

他們可曾想過,若真的……那她該怎麽辦?

“其實,你阿爹他是想答應的,只是……祝娘子她……”

雙生先生揮了揮手,身後忽地出現了幾個郎中,皆背著藥箱。

“大名府最好的幾位大夫都在這裏了。”

江南晨想要好好誇讚他一番,此刻卻說不出什麽話來。

他拍了拍雙生先生的肩膀,轉而對趙聽淮和甘草點點頭,目光移向祝平安,柔聲說道:“平安,我要開門了。”

原來還有門嗎?祝平安不合時宜的想到。

“吱呀”一聲,江南晨幾乎沒有用力,腐朽的木門便被推開。

塵囂四處飛揚,蕩的人視線模糊。

盡管祝平安此刻已經肯定,這便是她的阿娘。

然她的心臟如鼓點跳動,震耳欲聾。

隨著門被推開,她呼吸一窒,雙手緊緊交握著。

良久,一道沙啞,充滿著不可思議的聲音傳來。

“平安?”

那聲音已經哽咽住,猛地嗆咳起來,撕扯的聲音似是要將整個屋子都抖了抖。

她不顧病體,俯身弓著腰趴在那薄被子鋪著的地上,頭直直擡起,不敢錯開眼睛,緊緊盯著祝平安。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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